第六章踩点“蟑螂”，我往他键盘倒可乐

两天，像绷紧的弦。

我按阿澈说的，在“批判基地”发了几条没营养的咆哮体黑帖，把“无脑喷”演得惟妙惟肖。那个漆黑头像没再私聊我，像潜伏回暗处的毒蛇。

阿澈的腿能用上劲了，但淤青未褪。他大部分时间对着电脑或手机，神色冷峻，偶尔低语几句我听不懂的行话。我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刻意的、忙碌的平静，但空气里总绷着一根无形的线。

第二天傍晚，他扔给我一套衣服：普通灰色连帽衫，深色牛仔裤，一双旧球鞋。“换上。检查一下，口袋里、缝线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他自己也换上了类似的装扮，像个不起眼的夜游青年。

衣服是棉质的，洗得发硬，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彻底掩盖了我们本身的气息。

我们没开车。地铁，公交，步行。在拥挤的人流和复杂的巷道里无声穿梭。阿澈对路线异常熟悉，拐弯抹角，偶尔停下，靠在巷口阴影里，侧耳倾听身后的动静，眼角余光扫过街角反光的车窗和店铺玻璃。

他在反跟踪。动作娴熟得像呼吸。

最后，我们停在城北一片待拆迁的老旧街区边缘。天色已暗，霓虹初上，廉价的灯牌闪着暧昧或油腻的光。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垃圾、铁锈和潮湿灰尘的味道。

目标是一栋六层老楼，墙皮剥落，窗户大多昏暗。“蟑螂”经营的黑网吧，就在一楼临街，招牌是歪斜的“极速网络”，玻璃门雾蒙蒙的，里面透出混杂的屏幕光和人影。

阿澈没直接进去。他带我绕到楼后，那里堆满建筑垃圾和废弃家具。他指了指防火梯和几个可能的监控死角，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我耳廓：“记住路线。万一里面谈崩，或者有状况，我拦人，你从后面走，按刚才来的路，去第三个巷口的便利店等我，别回头。”

我点头，喉咙发紧。手心有些汗湿。

“进去后，尽量别说话。看我眼色。”他最后交代，眼神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刀，“‘蟑螂’是滚刀肉，欺软怕硬，但警惕性高。我们不是警察，是‘买消息’的，态度要硬，底牌要虚。”

他抬手，用力捏了捏我的后颈，力道不轻，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安抚。“别怕。跟紧我。”

说完，他拉低帽檐，推开那扇油腻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门后声浪扑面而来。劣质音箱里游戏技能轰爆的巨响、键盘鼠标的疯狂敲击、少年人粗野的吼叫和笑骂、老旧空调机不堪重负的嗡鸣……所有声音搅成一团，浑浊燥热。

烟雾缭绕，光线昏暗。一排排龟裂的皮质沙发，屏幕上光影变幻，映着一张张沉浸而麻木的年轻脸庞。空气不流通，弥漫着浓烈的烟味、汗味、泡面调料包味，还有一种电子设备过热后的焦糊气息。

柜台在后面，一个秃顶、穿着邋遢Polo衫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椅背上打手游，眼皮都没抬。

阿澈径直走过去，手指在油腻的柜台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陈金贵，“蟑螂”——这才慢悠悠抬眼。他目光浑浊，带着长期熬夜的血丝，先扫过阿澈遮住半张脸的低帽檐，又滑过我，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和疑虑。

“包夜？押金五十。”他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阿澈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柜台上。

不是钱。是一枚很旧的、边缘磨损的银色U盘。我认得，是他哥哥周渊的遗物之一。

“蟑螂”打游戏的动作停了。他盯着那U盘，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敷衍的笑：“哥们，啥意思？我这不收二手配件。”

“陈金贵。”阿澈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带着冰碴子，“三个多月前，有人从你这儿，买了批‘旧电脑配件’。东西呢？”

“蟑螂”眼珠转了转，笑容变得油滑：“买配件的人多了，我哪记得……”

话音未落，阿澈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放在柜台上的手机手腕。“蟑螂”吃痛，刚想叫，阿澈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探出，将他手机旁边一个不起眼的、伪装成充电宝的小型信号屏蔽器扫到地上。

“吱——”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

“蟑螂”脸色彻底变了。他看向阿澈的眼神，多了惊疑和恐惧。

“我不问第二遍。”阿澈松开手，语气平静得可怕，“东西在哪？经了谁的手？或者，你更想跟给你撑腰的人，当面聊聊‘灭口费’够不够付你的医药费？”

冷汗从“蟑螂”额角渗出。他眼神慌乱地瞟向网吧深处一扇紧闭的小门，又迅速收回。“兄、兄弟……有话好说，那批货……早处理了，真的！就是些破主板硬盘，值不了几个钱……”

“值不值钱，你说了不算。”阿澈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感，“我要交易记录。所有。买家的，中间经手人的。还有，”他顿了顿，“你网吧里，主机名‘xx07’的那台机器，现在谁在用？”

“xx07？那、那台早坏了，堆仓库呢……” “蟑螂”眼神躲闪。

“是吗？”阿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冰冷，毫无温度。“那我帮你‘修修’？”

他侧头，极快地给了我一个眼神。

我立刻明白。趁着“蟑螂”注意力被阿澈完全牵制，我状似好奇地挪动脚步，目光快速扫过最近几排电脑。屏幕上的游戏画面、聊天窗口……大部分是普通玩家。但在靠墙角落，一个戴着黑色耳机、帽檐压得很低的瘦小身影，面前的屏幕却显示着不断滚动的代码终端窗口。

就是他！那个在群里私聊我的技术窥视者！

他此刻似乎并未注意柜台这边的冲突，全神贯注在自己的屏幕上。

阿澈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不再跟“蟑螂”废话，猛地一把揪住对方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拖出柜台！“带路。仓库。现在。”

“蟑螂”吓得怪叫一声，引来附近几个网瘾少年抬头张望。阿澈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那几个人立刻缩回头，假装专注屏幕。

“走……走！别动手！” “蟑螂”怂了，哆哆嗦嗦摸出一串钥匙，指向那扇小门。

阿澈拽着他，朝小门走去，同时再次用眼神示意我。

我心跳如鼓，但动作没停。悄无声息地移到那个代码男身后。他太投入了，根本没察觉。屏幕上正在运行一个数据抓取脚本，目标赫然是几个社交媒体上的加密相册——那些相册的主人，我依稀记得，是周澈后援会里几个比较知名的站姐。

他在扒周澈关联人员的隐私信息！

怒火和寒意同时窜起。我目光扫过他手边——一杯喝了一半的廉价可乐，泡软了的吸管歪在一旁。

我手指冰凉，但很稳。

就是现在。

我假装被旁边起身的人撞了一下，一个踉跄，身体前倾，手臂“不小心”挥过——

“哗啦！”

那杯可乐，精准地、彻底地，扣在了他那布满污渍的机械键盘上，液体瞬间渗入键帽缝隙。

“我操！你他妈没长眼啊？！”代码男触电般跳起来，看着一片狼藉的键盘和屏幕溅上的棕色液体，破口大骂。

整个网吧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道歉，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我赔！我这就给你擦！”我手忙脚乱地抽出几张柜台上的劣质纸巾，不由分说地就往他键盘上按，动作又急又笨拙，顺便“不小心”碰掉了他的鼠标，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他电脑主机箱的电源键……

硬盘运转声戛然而止。

屏幕黑了。

“你他妈——”代码男气急败坏，伸手想推我。

“闹什么！” 阿澈的冷喝从仓库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松开“蟑螂”，站在那里，帽檐下的目光扫过我和代码男，最后落在“蟑螂”惨白的脸上。“你的人？”

“不、不是……他就是个临时工，搞技术的……”“蟑螂”慌忙摆手。

“技术？”阿澈走过来，目光落在那漆黑的屏幕上，又扫过程序男那张因愤怒和心虚而扭曲的脸，忽然笑了笑。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还在滴水的键盘，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前——

“砰！！！”

他用尽全力，将键盘狠狠砸在了代码男的电脑主机箱上！塑料碎片和零件崩飞！

“这种技术，”阿澈扔掉手里残破的键盘，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网吧瞬间死寂，“不要也罢。”

他看向面如土色的“蟑螂”：“仓库里的‘坏机器’，还有所有交易记录。给你十分钟，打包好。少一张纸，”他指了指地上瘫软的程序男，“他就是榜样。”

说完，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将我带向仓库小门。他的手心滚烫，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蟑螂”带着哭腔的催促声。

仓库里堆满杂物，灰尘味呛人。阿澈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昏暗的光线下，他低头看我，呼吸还有些未平复的急促。目光落在我刚才“不小心”沾上可乐渍的袖口。

“故意的？”他问，声音低沉。

“……嗯。”我点头，心脏还在狂跳，但一种奇异的、干成了坏事的兴奋感在血管里窜动，“他当时在扒和……和你有关的几个站姐的私人相册。我不能让他继续。”

阿澈盯着我，没说话。眼神很深，像要把我看透。仓库外传来“蟑螂”翻找东西的杂乱声响。

忽然，他抬起手，不是擦我袖口，而是用指节，很轻、很快地，碰了一下我的脸颊。

“干得漂亮。”他说。

四个字。声音依旧不高。

却像一颗火星，掉进我心里早就堆满的、名为“林小小”的干柴里。

轰一下。

我抬眼看他。在仓库门缝透进的、那一线微弱的光里，他帽檐下的眼睛，亮得惊人。

第六章 踩点“蟑螂”

第六章踩点“蟑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