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青川市老街的青石板路还浸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凉丝丝的，带着点青苔的湿滑。
我叫林默，今年二十二岁，是这条老街土生土长的崽，也是忠义堂的一个小喽啰——听着挺唬人，说白了就是帮堂口老大忠叔看场子的，场子就是街口那家“忠义棋牌室”。
忠义堂这三个字，在老街以外的地方可能没人听过，就算在老街，也早就没了当年的威风。这年头，谁还信什么江湖道义，无非是守着一亩三分地，混口饭吃罢了。
我趿拉着一双人字拖，晃悠悠地走到巷口的早点摊，要了两个肉包一碗豆浆，又拐去旁边的糖水铺，打包了一碗绿豆沙。绿豆沙是忠叔的最爱，熬得沙沙糯糯的，放凉了喝，一口下去能爽到脚后跟。
“小默，又给你家忠叔买糖水啊？”糖水铺的王伯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冲我笑。
“那必须的，”我掏了钱递过去，顺手捏了一块他刚炸好的油条，“忠叔昨晚看店到后半夜，不给他补补，今天得趴桌上睡一天。”
王伯笑着拍开我的手：“你这混小子，天天来占便宜。”
我嘿嘿一笑，没接话，拎着早点和糖水就往棋牌室走。
老街的早晨是最有味道的。卖菜的王婶已经挑着担子在巷口吆喝了，她的菜都是自家种的，带着露水，新鲜得很；修鞋的李大爷坐在小马扎上，戴着老花镜，正慢悠悠地缝补一双皮鞋；隔壁花店的苏晴也开了门，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连衣裙，正弯腰给门口的月季浇水，晨光洒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看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苏晴是半年前搬到老街来的，听说以前在大商场里开花店，后来嫌太吵，就跑到这老巷子里开了家小花店，名字叫“晴花坊”。人长得干净，性子也温柔，老街的大爷大妈都喜欢她，我也喜欢——当然，是那种纯粹的、想多看两眼的喜欢。
“早啊，林默。”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嘴角弯起两个小小的梨涡。
“早，晴姐，”我硬着头皮走过去，把手里的肉包递了一个过去，“刚买的，趁热吃。”
苏晴愣了一下，接过肉包，脸颊微微泛红：“谢谢，我早上吃过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没事，吃不了留着当午饭，”我挠了挠头，有点语无伦次，“我先去棋牌室了，忠叔还等着我呢。”
说完，我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后传来苏晴轻轻的笑声，让我耳根子都烫了起来。
得，又丢人了。
忠义棋牌室就在老街的中段，是一间不大的门面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忠义棋牌室”五个字，还是忠叔年轻时候亲手写的。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烟味、茶香和瓜子皮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不好闻，但我闻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
忠叔正坐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打盹，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他年轻时是这条老街的风云人物，听说当年为了护住老街的街坊，跟别的帮派火拼，挨了三刀都没哼一声。现在老了，性子也磨平了，就守着这家棋牌室，领着我们几个兄弟，靠着收点茶水费和摊位抽成过日子，安稳得像个普通老头。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绿豆沙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忠叔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臭小子，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怕你饿死在这儿，”我把豆浆和肉包递给他，“赶紧吃，吃完我替你看着，你回去补觉。”
忠叔没接，而是指了指里面的牌桌：“昨晚老三他们几个打了通宵，刚走，桌子还没收拾，你去擦擦。”
我撇撇嘴，没说什么，拿起抹布就往里面走。
棋牌室里摆着四张麻将桌，地上扔满了瓜子皮和烟头，桌子上还散落着几张没打完的牌。我一边收拾，一边听忠叔在外面絮叨：“昨天隔壁街的阿力过来了，说东兴社的人最近在周边晃悠，让我们小心点。”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东兴社，这三个字最近在老街的出镜率很高。听说是一帮外来的混混，下手狠，路子野，最近在青川市到处抢地盘，收保护费，名声臭得很。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放心吧，有我在，没人敢来咱们这儿闹事。”
忠叔叹了口气：“小默，我知道你年轻气盛，但这年头，不比以前了。咱们忠义堂，不惹事，也别怕事，但能忍就忍，记住，咱们守的不是这个棋牌室，是老街的这些街坊，明白吗？”
我心里有点不服气，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忠叔。”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争吵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我和忠叔对视一眼，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出去。
巷口，几个穿着花衬衫、染着黄毛的小混混正围着王婶的菜摊，其中一个黄毛抬脚就踹翻了王婶的菜筐，绿油油的青菜撒了一地。
“老太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交保护费，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黄毛叼着烟，一脸嚣张。
王婶气得浑身发抖，蹲在地上捡菜，眼泪掉个不停：“我……我就是个卖菜的，哪有钱交保护费啊……”
“没钱？”黄毛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抢王婶手里的钱袋子，“没钱就把这个菜摊给老子砸了！”
我看着这一幕，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捏紧了拳头就冲了过去。
忠叔在后面喊了我一声：“小默，别冲动！”
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老街是我的家，王婶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谁也不能在我的地盘上欺负她。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了黄毛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滚。”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也洒在我和黄毛对峙的脸上。老街的早晨，彻底热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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