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江苑的自述
我叫江苑,今年二十岁。
曾几何时,我还是大晟国的太子,金銮殿上那道最耀眼的光华。彼时,我身披蟒袍,头顶紫金冠,自以为掌中握着的是万里锦绣河山,是家国安稳与黎民太平。然而,世事无常如烟云散尽,如今的我却站在北朔国京城深处的一座烟雨楼中,化名为苏慕烟,成了这风月场里令人竞相称颂的花魁。
命运弄人,何至于此?
名字换了,身份换了,连笑容都换了。
大晟覆灭那天,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宫墙下流淌的是亲族的血,耳边是百姓的哭嚎和敌军的狞笑。父皇母后自缢于太庙,兄长战死在宫门,我躲在假山后,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宫殿化为火海,看着我的家国碎成齑粉。
国仇家恨,像淬了毒的利刃,从那天起就扎在我骨血里,日夜流脓,提醒我不能忘,不敢忘。
所以我活了下来,以苏慕烟的身份。
烟雨楼是个好地方,纸醉金迷,歌舞升平,最容易藏住锋芒,也最容易接近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那些踩着大晟尸骨上位的北朔权贵。我学着描眉画眼,把眉峰画得软一些,把眼尾勾得弯一些,连笑都要练出三分羞怯、七分温顺——他们喜欢这样的花魁,喜欢看我垂着眼帘斟酒,喜欢听我把亡国的词句唱成风月。
有达官显贵掷千金买我一曲,我敛衽屈膝,指尖却悄悄掐紧了袖中的短刃。那刃很薄,是我用父皇玉佩的挂绳磨的,能轻易划破皮肉,却还不够刺穿北朔太子的胸膛。我笑着接了赏银,听他们说“苏公子真是解语花”,只觉得这笑像淬了毒的糖,甜得让人恶心。
一曲清歌,能让王侯将相掷千金,能让他们放下戒心,与我推杯换盏。他们夸我才情卓绝,却没人知道,我写下的每一句诗,都藏着故国的山河;我唱过的每一支曲,都裹着未凉的热血。
夜深人静时,烟雨楼的喧嚣散去,我会独自倚在栏杆上,望着北朔皇宫的方向。那里曾是大晟的疆土,如今却住着我的仇敌。
腰间的玉佩是母后留给我的,触手生凉,上面刻着的“江”字早已被我摩挲得光滑。我对着玉佩低声呢喃:“父皇,母后,兄长……你们看着,儿臣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他们以为我只是个供人取乐的伶人,却不知我每一次举杯,都在记认仇人的模样;每一次屈膝,都在丈量复仇的路径。
我像一块沉入水底的寒铁,任污泥浊水包裹,内里却始终冰冷坚硬,只等着时机一到,便要破水而出,刺向最要害的地方。
这条路难吗?难。屈辱吗?屈辱。
可我别无选择。国破家亡后,我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是属于那些长眠在废墟下的亡魂的。
只要能报仇,哪怕从此堕入深渊,万劫不复,我也甘之如饴。
苏慕烟?不过是我披在身上的皮囊。待到尘埃落定那日,我会亲手撕下这层伪装,让江苑这个名字,重新回到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