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丝燥热,撞在青槐中学的红砖墙面上,碎成满地晃眼的光斑。下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刚响过三分钟,校园西侧的露天篮球场就被震天的呐喊声裹住,层层叠叠的人群围在球场边,校服的蓝白和零星的彩色应援牌凑在一起,汇成一片喧闹的海。
今天是市高中篮球联赛的预选赛收官战,青槐中学对阵邻校江城中学,赢了这场,就能拿到进军市赛的最后一张门票。
球场中央,穿黑色球衣的少年正弓着身运球,墨色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下来,遮不住那双沉得像寒潭的眼。他的球衣号码是五号,背后烫金的“张极”两个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麦色的手臂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手腕转动间,篮球在指尖划出漂亮的弧线,避开对方两名防守球员的围堵,带着疾风朝着篮筐方向突进。
“张极!突破!快突破!”
场边的呐喊声掀到顶峰,江城中学的防守球员急了,伸手想去拦他的去路,指尖堪堪擦到他的球衣下摆,却被张极一个利落的转身甩开,动作干脆得不带一丝拖泥带水。他的脚步踏在塑胶球场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眼看就要冲到三分线内,对方另一名中锋突然从斜侧方扑过来,摆明了要造犯规。
张极的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没有丝毫迟疑,他猛地收住脚步,身体微微后仰,右手高高举起,手腕发力——篮球从他指尖飞出去,带着一道凌厉的抛物线,穿过层层空气,精准地砸进篮筐。
“唰——”
篮网晃动的声响清脆得像一声惊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三分绝杀。
哨声几乎在篮球入网的同时响起,比赛结束。
92:90。
青槐中学赢了。
球场边瞬间炸开了锅,替补席上的篮球队员们疯了一样冲上去,围着张极又喊又跳,有人拍他的后背,有人勾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揉进怀里。张极被挤在人群中央,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抬手擦掉额角的汗水,指尖划过下颌线,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他的眼神扫过欢呼的队友,又落向场边的记分牌,沉黑的眸底才漾开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年人的张扬。
作为青槐中学篮球队的队长,也是球队的绝对核心,他做到了。
教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慰:“小子,可以,最后这球够果断。”
张极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却依旧简短:“应该的。”
他向来话少,赛场上张扬得像一把出鞘的刀,赛场下却冷得像块冰,不爱说话,不爱笑,唯独在碰到篮球的时候,眼底才会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炽热。对他来说,篮球不是兴趣,是刻在骨血里的热爱,是他从十二岁到十七岁,从未动摇过的执念。
队友们还在庆祝,张极却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纹路,目光落在球场边的记分牌上,又飘向远处的教学楼。那里的方向很安静,和篮球场的喧闹像是两个世界,他知道,此刻教学楼里,月考的成绩排名应该已经贴出来了。
而那个常年霸占年级榜首的名字,永远会出现在最顶端,像一颗遥不可及的星,清冷,耀眼,和他这团烧得热烈的火,似乎永远不会有交集。
张泽禹。
这个名字,青槐中学的人没人不知道。
高二年级的理科天才,次次月考、模考都是年级第一,数理化竞赛拿奖拿到手软,性格冷静通透,话不多,却永远温和,戴着一副细框的银边眼镜,皮肤白皙,眉眼清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浅浅的梨涡,和张极的张扬冷硬不同,他像一杯温吞的清茶,看似平淡,却越品越有味道。
如果说张极是青槐中学赛场上的天花板,那张泽禹就是青槐中学文化课上的绝对王者。
两人同是高二,不同班,不同楼层,不同的圈子,一个在球场挥洒汗水,一个在书桌前钻研难题,一个是老师眼中“偏科严重但体育天赋逆天”的体育生,一个是老师口中“天生就该走科研路”的学霸,像是两条平行线,在青槐中学的校园里,各自延伸,从未交汇。
张极收回目光,把篮球抱在怀里,和教练打了声招呼,便转身朝着更衣室走去。他的背影挺拔,步伐沉稳,黑色的球衣还沾着汗水,却依旧挡不住周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气场,路过的学生都下意识地让开道路,小声地议论着刚才那场精彩的比赛。
“张极也太帅了吧!最后那个三分绝杀,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愧是我们青槐的篮球大神,这实力,市赛稳了!”
“可惜他文化课太差了,不然妥妥的校草级人物啊……”
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进张极耳朵里,他却毫不在意。文化课差又怎样?他的战场在篮球场,他的未来,在篮球架下,在每一个奋力起跳的瞬间里。
更衣室里很安静,队友们还在外面庆祝,张极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大半瓶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稍稍压下了运动后的燥热。他脱掉沾着汗水的球衣,露出线条流畅的上半身,麦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肩膀和手臂上有淡淡的淤青,那是练球和比赛留下的痕迹,也是他热爱的勋章。
换好干净的校服,张极把脏球衣塞进书包,背上包,便走出了更衣室。篮球场的喧闹还在,只是离他越来越远,他沿着青槐路往前走,路两旁的青槐树长得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九月的青槐中学,永远充满着少年的意气,有人在球场挥洒汗水,有人在教室埋头苦读,有人追逐着风,有人守护着灯,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热爱拼尽全力,张极是,张泽禹也是。
只是此刻的张极还不知道,这两条看似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会在不久后的某天,因为一次偶然的调座,一次老师安排的文化课帮扶,悄然交汇,从此,球场的星光撞进书香,三分线外的热血遇上书桌前的温澜,两个各自闪耀的少年,终将以热爱为帆,并肩奔赴属于他们的前路。
而此刻的教学楼三楼,高二(1)班的教室里,张泽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水笔,低头看着摊开的数学竞赛题集。窗外的喧闹隐约传进来,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蹙,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的难题。
他刚从教务处回来,月考的成绩单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他的名字依旧排在第一位,比第二名高出整整三十分,这样的成绩,在青槐中学的历史上,都算得上是凤毛麟角。
班主任李老师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泽禹,又是第一,不错不错,继续保持,明年的全国理科竞赛,金奖肯定是你的。”
张泽禹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谢谢李老师,我会努力的。”
他向来不张扬,哪怕次次拿第一,哪怕被所有人称为“天才”,也依旧保持着谦逊和冷静。对他来说,理科不是枯燥的公式和定理,是藏着无数奥秘的宇宙,是他愿意用无数个日夜去钻研的热爱。从小学开始,他就对数字和逻辑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别人觉得头疼的数理化,在他眼里,是最有趣的游戏。
他的书桌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摆着各种各样的竞赛题集和专业书籍,眼镜架在鼻梁上,衬得他的眉眼愈发清冷,只是偶尔笑起来的时候,那点清冷会被梨涡冲淡,露出少年人该有的温柔。
教室门被推开,同桌林晓跑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喘着气说:“泽禹,你听说了吗?篮球场那边,张极绝杀了江城中学,我们学校进市赛了!”
张泽禹抬了抬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张极?”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毕竟是青槐中学的风云人物,只是从未真正关注过。在他的认知里,体育生大多都是张扬跋扈、不爱学习的,和他的世界格格不入,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样的人有什么交集。
林晓把可乐放在他的桌上,一脸兴奋:“就是篮球队那个五号队长啊,长得超帅,打球超厉害的那个!刚才那场比赛,最后三秒,他投了个三分绝杀,全场都炸了!”
张泽禹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继续看着题集,声音淡淡的:“哦,挺好的。”
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晓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撇撇嘴:“张泽禹,你能不能有点年轻人的活力啊?整天就知道做题做题,偶尔也看看外面的世界好不好?张极真的超帅的,比校草还帅!”
张泽禹笔尖顿了顿,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勾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比起看篮球比赛,我觉得解出这道题更有成就感。”
林晓翻了个白眼,不再和他争辩,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刚才比赛的精彩瞬间,张泽禹偶尔应一声,心思却依旧在题集里。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书桌、公式和竞赛,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明年的全国理科竞赛金奖,然后考上全国最好的理科大学,继续钻研他热爱的专业。
他以为,自己的高中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走下去,在书桌前度过一个又一个日夜,朝着自己的目标稳步前进,却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悄然转动。
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李老师走进了教室,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同学们,安静一下,说个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老师身上。
“下个月就是期中考试了,学校为了促进大家的学习,搞了个‘一对一文化课帮扶’活动,简单来说,就是让成绩好的同学,帮扶一下成绩暂时落后的同学,共同进步。”李老师说着,把手里的纸展开,“我已经和体育组的老师沟通过了,篮球队的几个同学,文化课成绩都比较落后,尤其是张极,他的数学和英语,几乎是零基础,所以,我打算让泽禹来帮扶张极。”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张泽禹身上,有惊讶,有好奇,还有看热闹的意味。
张泽禹也愣住了,手里的笔停在题集上,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抬起头,看向李老师,眼底满是不解:“李老师,我……”
“泽禹,我知道你平时很忙,还要准备竞赛,”李老师打断他的话,走到他的桌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张极这孩子,虽然文化课差,但人很聪明,也很努力,只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篮球上了。你是我们年级的第一,数理化逻辑思维都超强,英语也很好,只有你,能帮他快速提升文化课成绩。而且,学校也说了,参与帮扶的同学,会在综合素质评价里加分,对你明年的竞赛和升学,都有好处。”
张泽禹沉默了。他不是不愿意帮忙,只是觉得,自己和那个叫张极的体育生,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怕是连话都说不到一起去,更别说帮扶文化课了。他的时间很宝贵,每一分每一秒都要花在竞赛和学习上,他怕自己的精力被分散,也怕最后白费力气。
林晓在一旁偷偷戳他的胳膊,用口型说:“张极!超帅的那个!你赚了!”
张泽禹瞥了她一眼,没理会。
李老师看着他犹豫的样子,继续说:“泽禹,就当是为了学校,也为了张极。他是我们学校篮球队的核心,明年的省赛甚至国赛,都要靠他,可如果文化课成绩过不了关,就算他篮球打得再好,也走不远。你帮他,也是在帮学校。”
话说到这份上,张泽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他向来是个懂事的孩子,不愿意让老师为难,也明白李老师说的道理。是啊,就算张极篮球打得再好,文化课不过关,终究是走不远的。热爱固然重要,但现实也必须考虑。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温和:“好,李老师,我答应。”
李老师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太好了!泽禹,谢谢你!我已经和体育组的王老师说好了,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放学后,张极来我们班,你帮他辅导一个小时的文化课,地点就在我们教室。”
张泽禹“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只是心思却再也无法集中在题集上了。那个叫张极的少年,那个在球场上绝杀的张扬身影,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麦色的皮肤,沉黑的眼眸,利落的动作,还有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和自己的冷静温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真的能好好相处吗?真的能在一个小时的辅导时间里,心平气和地交流吗?
张泽禹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平静的高中生活,似乎要被这个叫张极的少年,掀起一丝波澜了。
而另一边,王教练的办公室里,张极正听着王教练说话,当听到“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放学后,去高二(1)班,让张泽禹帮你辅导文化课,一个小时,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不许偷懒”的时候,他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教练,我不去。”他想都没想,直接拒绝,声音冷硬,“我没时间,每天下午还要加练。”
对他来说,文化课辅导就是浪费时间,他宁愿把这一个小时花在球场上,多练几个球,多跑几圈,也不愿意坐在教室里,对着那些枯燥的公式和单词发呆。更何况,辅导他的人,还是那个常年霸占年级榜首的张泽禹,那个看起来冷冷清清,和他格格不入的学霸。
他想象不出,自己和那个学霸坐在同一个教室里,面对面辅导文化课的场景,怕是连空气都会变得尴尬。
“张极,我知道你想练球,”王教练看着他,脸色严肃,“但你看看你的文化课成绩?数学二十三分,英语十八分,再这样下去,就算你能打进国赛,单招考试也过不了,到时候,你连体院都进不去,还谈什么职业篮球?”
王教练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张极的头上。
他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文化课成绩差,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对。他总觉得,只要篮球打得好,一切都不是问题,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单招考试要考文化课,体院的录取分数线虽然不高,但也不是他现在的成绩能达到的。如果文化课过不了关,他的篮球梦想,终究只能是梦想。
“张泽禹是年级第一,人很耐心,也很有方法,”王教练的语气软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跟着他学,只要你肯用心,文化课成绩肯定能提上来。练球重要,文化课也重要,只有两者都做好,你才能走得更远,才能实现你的篮球梦想。我已经和李老师说好了,每天的辅导时间,不会耽误你太多练球时间,你就当是为了你的梦想,拼一次。”
张极靠在更衣室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墨色的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抵触,有不甘,还有一丝无奈。他知道,王教练说的是对的,为了篮球,为了自己的梦想,他必须做出妥协。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了。我去。”
只是,他的心里却充满了抵触。他想象不到,自己坐在安静的教室里,听着那个学霸慢条斯理地讲解数学题和英语单词的样子,更想象不到,自己能和那个叫张泽禹的少年,有什么共同语言。
在他的认知里,学霸都是冷冰冰的,只会死读书,不懂什么是热爱,不懂什么是拼尽全力,更不懂篮球场上那种逆风翻盘的快感。
他觉得,这场文化课帮扶,注定是一场煎熬。
却不知道,这场看似煎熬的相遇,会成为他们彼此生命里,最温暖的光。
九月的风依旧燥热,青槐中学的校园里,两个各自闪耀的少年,还在沿着自己的轨迹前行。球场的星光还未撞进书香,三分线外的热血还未遇上书桌前的温澜,只是,命运的线已经悄然牵起,将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紧紧连在一起。
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放学后,高二(1)班的教室里,会有一个张扬的篮球少年,一个冷静的理科学霸,面对面坐着,一个带着抵触,一个带着无奈,开始他们的第一次相处。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以热爱为底色,以并肩为方向,从此,球场与书桌,热血与温澜,都将成为彼此生命里,最珍贵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