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的灯火映红了半边天。
丝竹声隔着三重宫墙都能听见,朱门外的马车排成长龙,锦衣玉带的官员、华服璀璨的世家子弟、气息渊深的修行者,持请柬鱼贯而入。
孙澈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宫门外,显得格格不入。
“请出示请柬。”守卫的禁军面无表情。
孙澈递上烫金请柬。禁军查验后,神色微变,躬身让开:“孙先生请,太子殿下特意吩咐,您来了直接去‘文渊阁’。”
文渊阁是景阳宫偏殿,平日用作藏书,今日被辟为文华宴的论道场。殿内已布置妥当:上首设主座,左右各列十席,每席后又有数排观礼座。此刻已坐了七成满。
孙澈被引到左列第三席——这个位置不显眼,却恰好能将全场尽收眼底。
他刚坐下,便感到数道目光投来。有好奇,有审视,更有几道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左手边第二席,坐着个紫袍中年,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孙澈认得他——当朝丞相魏渊。魏渊身后站着个灰衣文士,低眉顺目,但孙澈敏锐地察觉到,此人周身萦绕着极淡的阴寒气息。
北凛鬼修!
果然,墨老道的警告是真的。
右手边第四席,太子赵晏已经到了。他约莫三十许,剑眉星目,身着杏黄常服,正与身旁几位大儒谈笑风生。见孙澈看来,赵晏微微颔首,笑容温和。
但孙澈注意到,太子身后侍立的那位老宦官,手指正无意识地敲击着拂尘柄——这是极度紧张的表现。
内鬼就在身边,太子知道吗?
“诸位。”
清朗的声音响起,一位身着礼部官服的老者走到殿中,拱手环礼:“今日文华宴,承蒙太子殿下恩典,邀天下英才论道。老朽不才,忝为主持。规矩简单:每人可提一问,或阐述一理,由在场诸君辩难。若无人能驳,则记一分。宴终时分高者,殿下有重赏。”
老者顿了顿,补充道:“今日论道,不拘儒释道,不论修为高低,只求言之有物、理之通达。”
话音落,席间已有数人跃跃欲试。
第一个起身的是个年轻举人,论的是“君子慎独”。观点中规中矩,很快被几位老儒以经典驳倒,讪讪坐下。
接着又上了几人,所论无非经义章句,辩来辩去,皆是书本上的死理。
孙澈静静听着,心中却警惕更甚——这宴席的气氛太平和了,平和得不正常。
魏渊始终闭目养神,他身后那灰衣文士也一动不动。
太子赵晏偶尔点评几句,言辞精到,引得阵阵赞叹。但他身后的老宦官,手指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
就在第七人论罢时,魏渊忽然睁眼。
“诸位。”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静了下来,“老夫听了半晌,尽是些陈词滥调。今日既是文华宴,何不论些……实在的?”
他看向太子:“殿下以为呢?”
赵晏笑容不变:“丞相想论什么?”
魏渊指了指身后灰衣文士:“这是老夫的门客柳如晦,读了几本道藏,有些粗浅见解。不如让他抛砖引玉?”
来了。
孙澈心中一紧。
柳如晦上前一步,向全场拱手。他长得斯文,说话也慢条斯理:“在下近日读《南华经》,见‘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之句,忽有所悟——人生短暂如朝露,修行艰难如登天。既然如此,何不寻些捷径?”
席间有人皱眉。
柳如晦继续道:“譬如这文脉修行,非要读破万卷书,养浩然气吗?在下以为不然。天地灵气,本就是混沌所化。若能直接吸纳混沌戾气,以戾炼神,岂不事半功倍?”
“荒谬!”一位老儒拍案而起,“混沌戾气乃天地之毒,沾染半分便会神智尽失!你这是邪道!”
柳如晦轻笑:“老先生此言差矣。毒药用好了便是良药,戾气炼化了便是灵力。北凛玄冥洲的鬼修一脉,不正是以戾气筑基,成就练神大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说到底,修行之道,无非‘强弱’二字。强者为尊,弱者蝼蚁——这才是天地至理。什么仁义道德,什么清规戒律,不过是弱者束缚强者的绳索罢了。”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这已不是论道,这是公然挑衅儒家根本!
太子赵晏脸色沉了下来:“柳先生此言,未免偏激。”
“偏激?”柳如晦摇头,“殿下可知道,为何三百年来无人突破十六境?因为所谓的‘正道’,本身就有缺陷!文脉修行,讲什么三省吾身、反观内照,把自己关在书斋里读死书——这般修法,修到天荒地老,也触摸不到大道真谛!”
他越说越激动,周身开始弥漫出淡淡的黑气:
“真正的强者,当掠夺天地精华,吞噬万物灵韵!就像北凛封疆大巫,以混沌戾气淬炼神魂,虽神智有损,但力量却是实实在在的十六境圆满!敢问在座诸位文脉大儒,谁敢说能胜他半分?!”
席间鸦雀无声。
不是被说服,而是被这股赤裸裸的邪气震慑。
孙澈看着柳如晦周身越来越浓的黑气,心中警铃大作——这不是在论道,这是在蓄势!柳如晦每说一句,气息就强盛一分,他在借这场辩论,凝聚某种邪法!
果然,柳如晦忽然转头,直直看向孙澈:
“听说今日有位孙三立先生,得了《洪初经》认主,被沈圣师收入门下。在下不才,想请教孙先生——您修的文脉正道,可能挡我这‘歪门邪道’一击?”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指!
一道漆黑如墨的劲气激射而出,直取孙澈面门!那劲气中裹挟着刺骨的阴寒与暴戾,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这不是论道,这是偷袭!而且是蕴藏了练神境全力一击的杀招!
魏渊嘴角勾起冷笑。
太子赵晏猛地站起:“放肆!”
但已来不及阻止。
全场惊呼声中,孙澈动了。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而是闭上了眼睛。
丹田内,三叶幼苗疯狂摇曳。淡金色文气、琉璃色禅意、混沌色道韵同时爆发,沿着经脉奔涌至右手。
孙澈抬手,食指在空中虚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淡灰色的轨迹,如春蚕吐丝,缓缓浮现。
轨迹恰好挡在黑气之前。
“噗。”
轻响如泡沫破裂。
那道足以轰杀寻常炼气境修士的黑气,撞上灰色轨迹后,竟如雪遇沸水,瞬间消融!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柳如晦脸色剧变:“这不可能!”
他正要再出手,孙澈却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平静如古井,却让柳如晦莫名心悸。
“柳先生方才说,强者为尊,弱者为蚁。”孙澈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在下想问——何为强?何为弱?”
他站起身,青衫无风自动:
“以力压人,是强吗?北凛封疆大巫十六境圆满,却被戾气侵蚀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这是强,还是弱?”
“以势凌人,是强吗?丞相大人权倾朝野,却要勾结外敌,祸乱本国——这是强,还是弱?”
魏渊拍案而起:“黄口小儿,安敢污蔑本相!”
孙澈不理他,继续道:“真正的强,是心强。儒家三省吾身,是强在自律;道家反观内照,是强在自知;佛家莫向外求,是强在自在。”
他看向柳如晦,目光如剑:“而你所谓掠夺吞噬之道,看似捷径,实则是将自身性命寄托于外物。戾气强时你强,戾气反噬时你亡——这不是修行,这是卖身。卖的不是身,是魂。”
“你!”柳如晦勃然大怒,周身黑气暴涨,就要扑上来。
但就在这时——
“够了。”
淡淡的声音响起。
一直侍立在太子身后的老宦官,忽然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柳如晦身前,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对方胸口。
“噗嗤。”
柳如晦浑身剧震,低头看着胸口——那里没有伤口,但他体内的戾气、修为、生机,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流失!
“你……你是……”柳如晦眼中满是惊恐。
老宦官面无表情,声音嘶哑:“咱家伺候太子殿下二十年,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在殿下面前动武。”
话音落,柳如晦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全场死寂。
魏渊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老宦官:“曹公公……好手段。”
曹公公躬身:“丞相过奖。清理门户而已。”
他转向太子,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目的样子:“殿下受惊了。”
赵晏深深看了曹公公一眼,缓缓坐下:“继续论道。”
接下来的宴会,气氛诡异到极点。
众人说话都小心翼翼,再无人敢提什么“捷径”“戾气”。孙澈静静坐着,感受着丹田内那株幼苗——刚才那一道灰色轨迹,几乎耗尽了混沌道韵叶片的所有积累,此刻叶片已经黯淡。
但淡金色文气叶片,却比之前凝实了三分。
是因为刚才那番话,契合了儒家“立言”之道吗?
宴终时,太子果然宣布孙澈为论道魁首,赐玉带一条、金百两。但孙澈婉拒了金玉,只求借阅东宫藏书三日。
赵晏深深看了他一眼,允了。
散席时,魏渊走到孙澈面前,目光阴冷:“孙三立,老夫记住你了。”
孙澈拱手:“学生荣幸。”
待魏渊拂袖而去,曹公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孙澈身旁,低声道:“孙先生,殿下请您移步后殿。”
后殿暖阁,茶香袅袅。
赵晏屏退左右,只留曹公公一人侍立。
“今日多谢先生解围。”赵晏亲自为孙澈斟茶,“若非先生出手,那柳如晦借论道蓄势,一旦邪法大成,后果不堪设想。”
孙澈接过茶:“殿下早就知道?”
赵晏苦笑:“知道一些,但没想到魏渊如此肆无忌惮。”他看向曹公公,“曹伴伴,你说吧。”
曹公公躬身:“老奴潜伏魏府三年,已查明三件事:第一,魏渊与北凛鬼修首领黑獠有密约,约定在三月后的‘四洲会盟’上,里应外合,刺杀其他三洲使节,嫁祸西荒炎火国。”
“第二,魏渊在朝中党羽,已控制六部中的吏部、兵部、户部。若太子轻举妄动,他有能力发动政变。”
“第三……”曹公公顿了顿,“魏渊本人,已突破至练神境十七境。”
孙澈瞳孔一缩:“十七境?不是说天地最高只有十六境吗?”
“正常情况下是如此。”赵晏沉声道,“但若有混沌戾气加持,便可短暂突破界限。魏渊付出的代价,是寿元折损,以及……逐渐丧失人性。”
他看向孙澈:“先生如今明白了吧?为何魏渊如此急着在文华宴上发难——他要在会盟前,清除所有变数。而先生你,就是最大的变数。”
孙澈沉默良久,忽然问道:“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三月后的四洲会盟,将在不周山下的‘天都峰’举行。”赵晏一字一顿,“本王要先生随行,在会盟上,揭穿魏渊与北凛的阴谋。”
“为何是我?”
“因为只有先生,能感应到混沌戾气。”曹公公接话,“老奴虽能杀柳如晦,却察觉不到魏渊身上的戾气。但今日先生破解柳如晦邪法时,用的是混沌道韵——那是与戾气同源却相反的力量。唯有先生,能锁定证据。”
孙澈苦笑:“殿下太看得起学生了。”
“不是看得起,是别无选择。”赵晏站起身,向孙澈深深一揖,“南瞻存亡,苍生祸福,系于先生一身。本王……恳请先生出手。”
孙澈看着眼前这位太子,看到了他眼中的恳切,也看到了深藏的疲惫。
这个国家,这个天下,已经到悬崖边了。
“学生……”孙澈缓缓起身,还礼,“愿尽力而为。”
离开景阳宫时,已是深夜。
马车驶过寂静的长街,孙澈闭目养神。今日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柳如晦的邪法、曹公公的雷霆手段、魏渊的威胁、太子的恳求……
还有丹田内,那株正在发生微妙变化的幼苗。
淡金色叶片上,隐约浮现出两个古篆小字:立言。
是因为今日那番话,真正在众人心中留下了印记吗?
文脉修行,果然玄妙。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急停!
“怎么回事?”孙澈掀开车帘。
车夫已不见踪影。街道前后,不知何时出现了六道黑影,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六人全身笼罩在黑袍中,气息阴寒刺骨——是北凛鬼修,而且个个都有练神境十五境以上的修为!
为首者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正是三日前在古禅寺逃走的那个鬼修!
“孙三立,”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今日在宴上很威风啊。可惜,沈静川不在,慧能已死,墨老道远在烟雨洞天——这次,看谁还能救你。”
六人同时出手!
六道漆黑锁链从四面八方射来,锁链上缠绕着浓郁的混沌戾气,所过之处,青石板路寸寸龟裂!
孙澈瞳孔骤缩。
这一击,比柳如晦强了十倍不止!他就算耗尽所有道韵,也挡不住!
绝境之中,他忽然福至心灵。
既然挡不住,那就不挡。
既然要死,那就在死前,做最后一件事——
孙澈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淡金色文气、琉璃色禅意、混沌色道韵,三股力量被强行糅合在一起,注入那枚刚刚成形的“立言”二字中。
而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却如洪钟大吕,响彻长街:
“吾日三省吾身——”
金光乍现!
“反观内照——”
琉璃光华流转!
“莫向外求——”
混沌道韵爆发!
三句话,十八个字,化作三重光轮,从孙澈体内冲天而起!
第一重光轮荡开锁链。
第二重光轮震退鬼修。
第三重光轮……照亮了整条长街。
六名鬼修发出凄厉惨叫,在光芒中如冰雪消融,只留下六滩黑水。
而孙澈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刚才那一瞬间,他触摸到了某种……比力量更深层的东西。
不是文气,不是禅意,也不是道韵。
而是这三者融合后,诞生的一缕……本源。
苍祇洪初开天辟地时,用的就是这种力量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强行融合三股力量,反噬来了。
视线开始模糊,耳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巡夜的禁军赶来了。
孙澈靠着马车,缓缓滑坐在地。
昏迷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原来,这就是“三立聚”的……起点。
三日后的清晨,孙澈在东宫藏书阁醒来。
太医说他伤了本源,需静养三月。但孙澈知道,自己没时间了。
他强撑着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景阳宫的飞檐在晨光中泛着金辉。更远处,是连绵的屋脊、袅袅的炊烟、早起劳作的人群。
这个国家还在运转,这些人还在生活。
但他们不知道,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正在逼近。
孙澈低头,看着掌心——那里,隐约有三色光点流转。
文华宴上,他以“立言”破邪法。
长街夜袭,他以“三立”斩鬼修。
那么接下来,该轮到“立德”和“立功”了。
他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然后转身,开始翻阅东宫藏书。
距离四洲会盟,还有八十七天。
他要在这八十七天里,做三件事:
第一,养好伤,将三股力量真正融合。
第二,读完东宫所有关于四大洲、不周山、混沌本源的典籍。
第三……找出魏渊与北凛勾结的确凿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