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微服寻陈三被拒的消息，不过半日便飘进了慈宁宫。
太后捏着佛珠的手一顿，眸底掠过几分讶异，旋即又凝起冷光。她身居后宫，却掌前朝权柄，宫里宫外遍布耳目，朱由桢出宫的每一步，都逃不过她的眼线。原以为这傀儡皇帝不过是病急乱投医，却没想到那赊刀人竟有胆子直言拒了帝王所求，还敢指摘皇帝失信于天下——这份眼力和底气，倒让她多了几分兴趣。
“这陈三，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太后慢捻佛珠，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能让张敬之栽跟头，能让皇帝碰钉子，倒要见见，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徒有虚名。”
身旁的贴身嬷嬷躬身道：“娘娘既想召见，奴婢这就传口谕，宣他入宫便是。”
“宣？”太后轻笑一声，眼底尽是不屑，“那赊刀人连皇帝的面都敢不给，一道口谕，怕是请不动。你亲自去一趟朱雀大街，备上薄礼，好好请他过来。记住，不可摆皇家架子，若惹恼了他，仔细你的皮。”
嬷嬷不敢怠慢，连忙备了锦缎银两，乘上软轿直奔朱雀大街。
彼时陈三正给一个货郎立契，言明五日内南下的商路必通，收账不过是一筐新摘的鲜桃。嬷嬷走到桌前，堆着满脸笑意，将礼盒往前推了推：“陈先生，太后娘娘听闻先生大名，特命奴婢备了薄礼，邀先生入宫一叙，还请先生移步。”
陈三抬眼扫过那礼盒，指尖的铜钱依旧转得飞快，淡淡道：“劳烦嬷嬷跑一趟，只是陈某是个市井赊刀的，只懂立契断因果，不懂朝堂规矩，入宫怕是污了太后的眼。再者，赊刀人有规矩，只赊刀，不奉诏，娘娘若有求，便自己来。”
话说得直白，半点不留情面。嬷嬷脸上的笑僵住，还想再劝，陈三却已低头磨墨，不再看她，摆明了是下逐客令。嬷嬷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多言，只得悻悻回宫复命。
太后听闻陈三的话，脸色沉了几分，却也没动怒，只道：“倒是个硬骨头。再遣人去，不用备礼，只传哀家的话——若他肯入宫，哀家愿与他立契，所求之事，代价任他开。”
这次被派去的，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太监，能言善辩，最会察言观色。太监到了老槐树下，一改先前的客套，直言太后的意思，话里话外皆是利诱，说尽了入宫后的好处，又暗指若不识抬举，怕是难在京城立足。
陈三闻言，终是抬了眼，目光淡凉地扫过那太监：“陈某摆摊赊刀，守的是天地规矩，凭的是一手因果，京城的天，还压不住我这张麻纸。娘娘要立契，便亲自来，若是再遣人来叨扰，休怪陈某立契断了你们的来路。”
这话带着几分警告，太监心头一凛，竟不敢再放狠话，只得灰溜溜地回去。
接连两次遣人皆被拒，慈宁宫的气氛沉得厉害。一旁的宫女太监皆屏气凝神，生怕触了太后的霉头。太后沉默半晌，忽然将佛珠往案上一搁，沉声道：“备轿，哀家亲自去。”
这话一出，满宫皆惊。嬷嬷连忙劝阻：“娘娘万金之躯，怎能屈尊去那市井街头？传出去，怕是有损皇家颜面。”
“颜面？”太后冷冷道，“如今朝局动荡，张敬之虎视眈眈，皇帝又扶不起，一个能定因果、断祸福的赊刀人，值得哀家屈尊。况且，他既守规矩，哀家便依他的规矩，亲自去会会他，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无人再敢劝阻，很快，一顶青布软轿悄然出了皇宫，屏退了大批侍卫，只带了两个贴身随从，直奔朱雀大街。
彼时已是申时，街头依旧喧嚣，老槐树下聚着不少人，皆是来求陈三赊刀的。青布软轿停在街边，太后一袭素色锦袍，卸了凤冠霞帔，只簪了支玉簪，缓步走到桌前。
她虽敛了威仪，可那常年身居上位的气度，依旧让周遭的人下意识地噤声，纷纷退开几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三抬眼，见了太后，既不起身，也不行礼，只淡淡道：“太后娘娘倒是舍得放下身段。”
太后扫了一眼周遭的百姓，又看向桌上的麻纸和断刃刀，开门见山：“先生既知哀家，便不必绕弯子。哀家有求于先生，愿依赊刀人的规矩立契，所求之事，先生只管开价，代价任你提。”
陈三指尖的铜钱停住，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眼看向太后，目光平静无波：“娘娘有话直说。只是丑话说在前头，陈某的契，立了便算，因果轮回，从不含糊，代价若是付不起，不如不提。”
太后眸底闪过一丝锐光，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散漫、却字字千钧的年轻赊刀人，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哀家要你立契，助哀家稳住朝局，逼张敬之复出，再收了他的爪牙，永绝后患。”
周遭静悄悄的，唯有槐树叶沙沙作响，一场关乎朝堂格局的赊契，便在这市井街头，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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