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司缘盯着姻缘簿上那个突兀的黑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玄蚕丝混着红线织就的封皮带着温润的触感,可那黑印却像是生了根,指尖划过之处竟泛起一丝凉意,与方才大司命触碰到她手腕时的温度如出一辙。
“喂,冷面神,”她猛地抬头,却发现大司命已走出数步,黑袍的下摆扫过枯败的草丛,带起细碎的尘埃,“你刚说枯灾要来了?上次是多久前的事?”
大司命脚步未停,声音从前方传来,混着沼泽里若有若无的呜咽:“二十三年前,青椎崖。”
“青椎崖……”少司缘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脑海中突然闪过一片模糊的火光。那是她童年记忆里最破碎的片段——摇晃的树影,哭喊声,还有一个被浓烟吞没的、写着“森森堂”的木牌。她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混乱的画面驱散,可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拎起灯笼追上去,红绳随着跑动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弧线,有几根不经意间勾住了大司命垂落的银发。他像是毫无察觉,依旧朝着沼泽深处走去,神戈的底端偶尔敲击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的脉搏。
“二十三年前我还小呢,”少司缘快步跟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不过听老巫祝说,那次枯灾差点把整个云梦泽的灵脉都烧断了。话说回来,你当时在哪儿?是不是已经开始管这些生生死死的事了?”
大司命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时,面具恰好挡住了从树缝里漏下的月光。他沉默了片刻,神戈的尖端轻轻点在一块露出地面的青石板上,石板上刻着的古老符文突然亮起微弱的光。
“在忘忧沼泽的最深处,”他缓缓开口,声音里似乎藏着某种被尘封的沉重,“学习如何让不该存在的东西,彻底消失。”
少司缘被他这句话里的寒意刺得缩了缩脖子。她注意到,当他说出“消失”两个字时,神戈尖端的符文亮得更明显了,而自己手腕上那根与他命线打过死结的红绳,竟也跟着微微发烫。
“那你肯定没见过森森堂吧?”她抱着一丝莫名的期待问道,“就在青椎崖脚下,院里种着好多会发光的苔藓,还有一棵特别粗的老槐树……”
“见过。”大司命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烧没了。”
少司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看着眼前这个被黑袍与面具笼罩的身影,突然觉得那层冰冷的外壳下,似乎也藏着一片被烧毁的废墟。灯笼里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照亮了她眼底的错愕,也照亮了大司命面具边缘那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你怎么会……”她想问“你怎么会见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森森堂的后院,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小男孩,额角也有一道类似的疤——那是某次爬老槐树时摔下来,被树枝划到的。
那时的男孩总爱抢她手里的红线,笨手笨脚地学着打结,说要给她编一个能挡住所有坏东西的护身符。可不等他编好,火光就烧进了院子,男孩把她推到地窖里,自己却转身冲进了浓烟里。她只记得他最后喊的那句话:“等我回来,给你看真正的护身符!”
“喂,你的疤……”少司缘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想去触碰那道疤痕,可指尖刚抬起,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
大司命后退半步,神戈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将两人之间的空气割裂出一道淡淡的黑痕。“无关紧要。”他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枯灾的源头在青椎崖,再不走,你手里的灯笼该灭了。”
少司缘低头看向灯笼,果然发现烛火已经变得微弱不堪,灯罩上甚至凝结了一层黑色的雾气。她咬了咬唇,把那些涌到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将红绳在灯笼柄上缠了两圈。红绳接触到黑雾的瞬间,发出细微的灼烧声,黑雾竟渐渐消散了些。
“看来我的红线比你的黑气厉害。”她强装镇定地扬了扬下巴,快步走到大司命身侧,“带路吧,冷面神。要是真能找到枯灾的源头,说不定能捞个比十箱金币还多的活儿。”
大司命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前行。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慢了些,恰好能让少司缘跟在身侧。沼泽里的瘴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丈许,只有神戈划过空气时带起的幽光,和红绳上泛起的金光,在黑暗中交织出一条蜿蜒的通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突然出现一片陡峭的崖壁。崖壁上布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苔藓间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破的石刻,隐约能辨认出是某种祭祀的图案。少司缘凑近看了看,发现其中一幅石刻上,画着一个手持红绳的少女,和一个握着长戈的少年,两人的脚下缠绕着同一条锁链。
“这画的是啥?新出的话本插画吗?”她伸手想去摸石刻,却被大司命一把拉住。
“别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是巫傩时期的‘共生咒’,碰了会被咒力缠上。”
少司缘缩回手,吐了吐舌头:“这么厉害?那这咒是干啥用的?绑定CP吗?”
大司命没理会她的玩笑,目光落在石刻下方的一道裂缝上。裂缝里不断渗出黑色的瘴气,闻起来带着一股腐朽的草木味。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裂缝边缘的泥土,泥土下竟露出了一块烧焦的木块,上面还残留着半个模糊的“森”字。
少司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认得这块木头——这是森森堂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牌子,当年她亲手在上面刻了这个“森”字。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蹲下身想去捡那块木块,可手指刚碰到,木块就化作了灰烬,被瘴气卷着飘向崖壁深处。
“看来这里就是当年的火场中心。”大司命站起身,神戈在裂缝旁的地面上轻轻一点,地面突然震动起来,一道石阶缓缓从泥土中升起,通向裂缝深处,“噬魂瘴就是从下面冒出来的。”
少司缘看着那道幽深的石阶,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她总觉得,裂缝深处藏着的,不仅仅是枯灾的源头,还有她丢失了二十三年的记忆。
“下去吗?”大司命转头看她,面具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少司缘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灯笼。红绳在她掌心缠绕成一个结,这个结的打法,正是当年那个男孩教她的——他说这样能把最重要的东西牢牢抓住。
“当然下去,”她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狡黠的笑容,只是眼底的光芒比平时更亮,“说不定下面藏着能换二十箱金币的宝贝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真有宝贝,我七你三,不许反悔。”
大司命没回答她的分赃方案,只是转身踏上了石阶。少司缘连忙跟上,红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搭在了大司命的黑袍上,像是在两个身影之间,系上了一条看不见的牵引。
石阶蜿蜒向下,越来越陡峭。瘴气越来越浓,甚至开始凝聚成各种扭曲的形状,在石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少司缘的灯笼忽明忽暗,好几次险些被瘴气扑灭,都被大司命用神戈带起的气流护住了。
“喂,冷面神,”走在后面的少司缘突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有些空旷,“你说人会不会记得上辈子的事?”
大司命的脚步顿了顿:“生死簿上,没有上辈子。”
“可我总觉得,有些地方明明没来过,却觉得眼熟得很。”少司缘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滚下石阶,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就像刚才那块木头,还有你……虽然你冷冰冰的,但我总觉得,好像认识你很久了。”
石阶的尽头突然出现一片微光。大司命停下脚步,转过身,恰好与跟上来的少司缘撞了个满怀。她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烛火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猛地炸开,照亮了眼前的景象——那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溶洞中央矗立着一棵枯败的老槐树,树干上缠绕着无数根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洞顶垂下的石笋,石笋上布满了与崖壁上相同的“共生咒”石刻。
而在老槐树的树洞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盒。
少司缘被撞得后退半步,手腕不小心蹭到了大司命腰间的命簿。命簿的封皮突然发烫,她手腕上的红绳像是受到了召唤,猛地挣脱开来,朝着树洞里的木盒飞了过去。
“那是什么?”她惊呼一声,想要抓住红绳,却被大司命按住了肩膀。
他的掌心带着与命簿相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竟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安心。“别碰那木盒,”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里面是……当年没烧完的执念。”
红绳已经缠上了木盒的锁扣,锁扣应声而开。盒盖缓缓打开,里面并没有什么宝贝,只有半根编了一半的红绳手链,手链的末端,系着一块小小的、刻着“祈”字的木牌——那是当年那个男孩的名字。
少司缘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看着那半根手链,脑海中所有破碎的记忆突然拼凑到了一起:男孩笨拙的编绳手法,额角的疤痕,浓烟中转身的背影,还有那句“等我回来”……
她猛地看向大司命,目光落在他面具边缘的那道疤痕上。灯笼的火光在溶洞里跳动,照亮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指尖,竟有着与编绳时留下的相同的薄茧。
“祈……”她试探着叫出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大司命的肩膀微微一颤。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的脸,褪去了平日的冷漠,露出了一张与记忆中那个男孩依稀相似的轮廓。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二十三年来的孤独与挣扎。他的额角,那道疤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我回来了。”他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枷锁,“可护身符……只编了一半。”
溶洞里突然刮起一阵风,老槐树上的黑色锁链发出“哐当”的响声。红绳手链从木盒里飘了出来,与少司缘手腕上的红绳缠绕在一起,恰好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结。而大司命腰间的命簿,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封面上的青铜锁,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打开。
少司缘看着他,眼眶突然热了。她想笑,说一句“你这编绳手艺还是这么差”,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哽咽:“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二十三年。”
大司命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怀抱不像他的人那么冷,反而带着一种沉淀了二十三年的温暖。黑袍的下摆与她的红裙在风中交织,像是两棵在灾劫中幸存的树,终于在岁月的尽头,根系相连。
“对不起,”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我成了大司命,就不能再是祈了。可我……一直记得要回来。”
红绳手链在空中轻轻晃动,与命簿上垂下的金线缠绕在一起,在溶洞的火光中,闪烁着如同星辰般的光芒。而那些从裂缝中渗出的瘴气,在接触到这光芒的瞬间,竟开始一点点消散。
少司缘埋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突然觉得那些金币、订单都不重要了。她抬手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现在呢?”她闷闷地问,“你是大司命,还是祈?”
大司命低头看着她,眼底的寒冰彻底融化,只剩下温柔的笑意。“都是。”他说,“从今天起,都是。”
老槐树上的黑色锁链开始寸寸断裂,枯败的树枝上,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溶洞外传来了鸟鸣声,那是被枯灾压抑了太久的生机,终于在这一刻苏醒。
少司缘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自己,突然笑了。她从腰间解下一根红绳,踮起脚尖,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个给你,”她说,“比你的命簿好用。以后不管你是大司命还是祈,都别想再跑掉。”
红绳系成的结,在他的手腕上泛着金光。大司命低头看着那根红绳,又看了看她脸上灿烂的笑容,突然伸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溶洞外的瘴气,还在继续消散。而溶洞内,红绳与命线交织的地方,正悄然孕育着新的希望。他们都知道,枯灾的危机还未解除,未来还有很多挑战在等着他们。但此刻,只要彼此在身边,好像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少司缘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姻缘簿,翻开那页带着黑印的纸。奇怪的是,那黑印此刻已经变成了金色,与大司命命簿上的封纹一模一样。她笑着戳了戳那道印记:“看来咱俩这缘分,是老天爷都拆不散的。”
大司命低头看着那页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不是老天爷,”他说,“是你我自己。”
红绳轻轻晃动,命簿金光流转。在这片曾被灾劫摧毁的土地深处,一段被遗忘了二十三年的羁绊,终于在时光的年轮上,重新系上了属于他们的结。而这一次,再也不会断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