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在掌心攥出细微的褶皱，韩箫垂着眼，能看见东杉落在石面上的鞋尖，干净的帆布鞋沾了点巷口的尘土。风又吹过，梧桐叶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东杉下意识地抬了抬胳膊，像想挡一下，又觉得多余，动作顿了顿，终究只是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指尖捏着叶柄轻轻转动。
韩箫的目光跟着那片叶子转了两圈，心里的闷意似乎又淡了些。她慢慢剥开糖纸，橘子味的甜香漫开来，不算浓烈，却足够驱散鼻尖残留的皂角香带来的怅惘。她咬了一小口，甜意顺着舌尖漫到心底，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像得到安抚的小猫。
东杉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捏着叶子的手指动了动，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快得像错觉。他没说话，只是把叶子放在石凳上，指尖在纸页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似乎也变得不那么紧迫了。
韩箫吃了半颗糖，忽然想起什么，抬手轻轻碰了碰东杉的胳膊。东杉转头看她，眼里带着询问。她指了指他手里的资料，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抬手比划了“帮忙”的手势，指尖动作略显生涩，却很认真。
东杉愣了愣，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数据分析纸，大多是需要核对的数字和标记，算不上复杂，只是繁琐。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把最上面的一张递给她，指着那些需要圈画的异常数据，轻声说：“那，帮我看看这些标注的数字，有没有抄错的，就……圈出来就好。”
他语速放得极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韩箫接过纸，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认真地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随身带的笔，然后低头逐行核对。
巷口彻底静了下来，只有风过树叶的轻响和两人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韩箫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指尖很细，圈画数字时动作格外轻，像是怕弄坏纸页。
东杉没再看资料，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她。看她遇到模糊的数字时，会微微歪头，凑近了仔细辨认；看她核对完一行，会轻轻舒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沉默一点都不尴尬，反而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安心。
但是，她的眼里似乎总是带着一丝丝的忧愁，从第一次遇见她开始就是这样。
过了约莫一刻钟，韩箫把核对好的纸递还给东杉，眼里带着一丝期待，像在等待评判。东杉接过来看了看，她圈出了两处抄错的小数点，位置精准，标记清晰。他抬眼对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都对了，谢谢你。”
韩箫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像雨后初晴的微光，眼底的落寞褪去了大半。她摇了摇头，比划着“不客气”，又指了指剩下的资料，意思是还能帮忙。
东杉没拒绝，只是把资料分了一半给她，两人并肩坐着，各自低头核对。阳光渐渐升高，暖融融地洒在他们身上，韩箫的发梢泛着浅金的光，东杉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韩箫偶尔会偷偷抬眼瞥向东杉，看他专注的样子，看他镜片上反射的天光，心里忽然觉得，这样安静的陪伴，或许比任何安慰都管用。她不再想自己是不是多余的，不再纠结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只是沉浸在这一刻的平静里，指尖的笔在纸页上轻轻滑动，像在书写一段无声却温暖的絮语。
又一片叶子落在她的资料上，东杉先一步伸手捡起，递到她面前。韩箫抬头看他，他的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指尖捏着那片黄绿相间的叶子，像递出一份无声的默契。她接过叶子，捏在掌心，橘子味的甜香还在舌尖，心里却比糖更暖。
日头慢慢偏了些，暖光揉碎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里，风也软了，卷着梧桐叶的淡香绕在石凳旁。韩箫核完最后一行数字，笔尖顿在纸尾，轻轻舒了口气，抬眼时正撞进东杉望过来的目光里，他眼里盛着午后的柔光，见她看来，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她递过资料。
她把叠整齐的纸页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微凉的触感一碰即分，两人都微顿了下，又各自移开目光，空气中飘着点淡淡的局促，却不尴尬。东杉翻看着核对好的资料，每一处圈画都工整清晰，连小数点的标注都格外认真，他抬眼时，笑意漫到了眼底：“比我自己核得还仔细。”
韩箫抿唇笑，指尖在膝头轻轻划着，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弯了弯眼睛，把那点雀跃藏在眸光里。东杉将资料收进帆布包，拉上拉链时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荔枝味的，糖纸是浅粉的，递到她面前：“嗯……给你。”
韩箫愣了愣，伸手接过，糖纸在掌心沙沙响，和方才橘子糖的触感不同，却同样暖。她抬头看他，他正抬手揉了揉眉心，镜片滑下来一点，露出眉骨下浅浅的倦意——想来是熬了些时候核对这些数据。她忽然倾身，轻轻把他的眼镜推回原位，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眉骨，动作轻得像羽毛。
东杉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侧头看她时，耳尖微微泛红。韩箫也察觉到自己的唐突，缩回手，指尖蜷了蜷，低头抠着荔枝糖的糖纸，耳尖也烧了起来。石凳旁静了几秒，只有风卷着叶子滚过地面的轻响，倒像是给这片刻的窘迫添了点温柔的底色。
“你总带着笔？”东杉先开了口，语气放得轻缓，打破了沉默。
韩箫抬头，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细笔，笔身磨得有些光滑，想来是带了许久。她比划着，先是指了指笔，又指了指自己的口袋，再歪头笑了笑，像是说习惯了。东杉看着她的指尖，纤细灵活，比划时带着点认真的可爱，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倒像是随身带着小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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