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尘埃中的线条
书库里没有炭盆。深秋的寒意透过斑驳的墙壁和高窗缝隙钻进来,比主殿更加刺骨。徐让裹着那条薄薄的旧褥,蜷缩在散落竹简的地面上,身体因为寒冷和久卧而僵硬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摩擦般的嘶声和喉咙里压抑不住的轻咳。但他混浊的眼睛,却在昏暗中死死盯着面前展开的几片竹简。
光线太暗了。高窗外是铅灰色的天,只有正午前后极短的时间里,会有稀薄的光线斜斜射入,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徐让就是利用这短暂的光明,用颤抖的、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拂去竹简上厚重的灰尘,辨认着上面那些早已褪色模糊的墨迹。
不是文字。
是线条。弯曲的、交错的、断断续续的线条。有些线条旁,还残留着极小、极淡的篆字标注,大多已难以辨认。
舆图!真的是舆图!
尽管破碎不全,尽管粗陋过时,但这确实是地图。徐让的心跳,在冰冷的胸腔里艰难地加速跳动。他强撑着身体,将附近能找到的、带有类似线条的竹简都拢到身边。有些竹简的绑绳早已腐朽,轻轻一碰就散开,有些则紧紧黏连在一起,需要他用僵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分离。
他花了整整一天多的时间,才大致拼凑出几块相对完整的“图”。一块似乎是关中东部,渭水、洛水蜿蜒的线条依稀可辨,上面标注着“临晋”、“栎阳”、“郑”等旧地名。另一块更模糊,像是崤山以东,有“渑池”、“新安”等字样。还有几片零散的,似乎涉及秦岭峪口、武关道方向。
这些地图显然不是最新的军事详图,更像是多年前地方郡县上报的粗略地形概要,或者是某些工程(如驰道、水利)的示意图副本。比例失真,细节缺失,很多关隘、城池的位置也只是大概。
但对此刻的徐让,对困在望夷宫中的皇帝陛下来说,这无异于黑暗中的一缕微光!至少,它提供了一个宏观的地理框架,让陛下在思考战略时,不再完全凭空想象。
可是,如何将这几片笨重、散乱的竹简地图送出去?徐让自己无法离开书库,门外有守卫。直接传递竹简绝无可能。他必须将其转化为可以隐藏、可以携带的形式。
临摹。
这个念头浮现在徐让脑中。他需要笔和帛,或者至少是能书写的东西。书库里会有吗?他喘息着,开始以手肘和膝盖支撑,在这满是尘埃和腐朽气息的空间里,再次缓慢爬行、搜寻。
这一次,目标明确。他寻找可能存放空白简牍或废弃书写材料的角落。灰尘呛入肺中,引发更剧烈的咳嗽,他不得不停下来,蜷缩着身体,等待那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过去,嘴角渗出血丝,被他用袖子默默擦去。
终于,在一个倾倒的、破损的漆木书架后面,他发现了一个半开的旧藤箱。里面杂乱地堆着一些边缘破损的素帛碎片、几支秃了的毛笔、干涸龟裂的墨块,还有少量磨墨用的石板。或许是多年前某个在此整理文书的小吏遗弃的。
对徐让来说,这已是宝藏。他小心地挑选了几片相对较大、质地较韧的素帛碎片,又拿起一块最小的、边缘相对锋利的墨块碎片,和一块巴掌大的薄石板。
回到那几片“拼凑”的地图旁,他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开始了极其艰难的工作。他用唾液润湿墨块碎片,在石板上艰难地研磨出极少、极淡的墨汁。然后,用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指,捏住秃笔,蘸上那少得可怜的墨,在素帛碎片上,开始勾勒记忆中刚刚看过的地图线条。
这不是精细的绘图,而是极度简化的、只保留关键山川河流走向和主要地名的示意草图。每一笔都歪斜颤抖,与其说是画,不如说是靠意志力驱使的刻印。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对抗身体的剧痛、寒冷和不断袭来的眩晕。
画完一小块,天光便彻底消失了。书库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门外守卫偶尔走动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徐让瘫倒在地,手中的秃笔滚落,那几片沾着墨迹的素帛被他紧紧攥在胸口,仿佛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素帛需要藏起来,等待机会。机会在哪里?每日只有送水和简单饭食时,守卫会开门。那片刻的接触,是唯一可能传递东西的窗口。
他将素帛碎片小心地折叠成最小的方块,塞进自己破烂内衣的夹层里,用残留的线头勉强固定。墨块碎片和石板则被他推回藤箱原处,秃笔扔到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二、药膳的复苏
望夷宫主殿,嬴政的“病势”在御医的调理和他自身的控制下,稳定在那种令人担忧却又并非即刻致命的程度。持续的虚弱和偶尔的咳嗽,成为他最好的保护色。田仁乙的监视虽然依旧存在,但正如嬴政所料,面对一个似乎随时会断气的病人,那种刺探般的锐利感确实淡化了许多,更多地转变为一种程式化的“观察记录”。
这给了嬴政一丝喘息之机,也让他在病痛中得以更清晰地思考。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恢复”节奏,偶尔表现出短暂的精神好转,比如能多喝几口粥,或者说一两个简单的词,但很快又陷入萎靡。他要给外界一种“病情反复、命若游丝”的印象。
就在他琢磨着如何利用这病中相对松弛的监控,尝试与外界重建某种联系时,转机意外地出现在饮食中。
这一日的午膳,除了一如既往的清淡粥羹,还多了一小碟看似普通的、用蜂蜜渍过的茯苓块。茯苓是常见的安神健脾药材,做成蜜饯也不稀奇。但嬴政在尝第一口时,舌尖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蜂蜜和茯苓本身的清甜余味,那味道若有若无,类似某种稀有野果的香气,或者……是某种花蜜?
是李顺!他沉寂多日后,终于再次尝试传递信号!而且选择了在药膳蜜饯中做手脚,这比在普通菜肴中更为隐蔽,也更符合皇帝病中需要调养的情境。
嬴政心中微震,但面上不露分毫。他慢慢地吃着那几块蜜茯苓,仔细品味着那丝特殊的甜味。这味道代表什么?“甜”通常代表“好”、“顺利”或“消息”。特殊的甜味,或许代表“特殊的消息”或“好消息”?还是仅仅表示“我还在,可以联络”?
他需要给出反馈。在吃完蜜饯后,他喝粥时,故意让勺子轻轻磕碰了一下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声,然后停顿了片刻,才继续慢慢喝粥。这个细微的、看似无意的动作,是他之前与李顺未曾明确约定、但可能被理解为“注意到异常”的潜在信号之一。
接下来的晚膳,验证了他的猜测。一道用来佐粥的、切得极细的腌薤白(一种类似小葱的蔬菜),味道比往常咸了不少,甚至有些发苦。而另一道蒸蛋羹,口感却异常滑嫩细腻,几乎入口即化。
咸苦,滑嫩。
嬴政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在心中快速解读。腌薤白的咸苦,可能象征“消息令人不快”或“处境艰难”。蒸蛋羹的滑嫩,可能象征“顺畅”、“易得”或“隐蔽”。结合起来,李顺可能在说: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或处境),但传递(或解决)的途径可能比较顺畅/隐蔽?
是什么不好的消息?章邯?刘邦?还是宫中又有变故?
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但通过食物传递复杂内容太难了。或许李顺也在等待他给出更明确的指令,指示需要哪方面的情报。
嬴政思索着。他现在最急需的,无疑是章邯的确切动向和刘邦的最新态度。但这两个问题都太大,食物密码难以承载。或许,他可以先索要一样更基础、也可能被李顺设法获取的东西——宫中,特别是望夷宫附近的简要布局图,或者,赵高最近频繁调动的迹象。
他在用完晚膳后,再次表现出短暂的“清醒”,用手指了指空了的粥碗,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发出含糊的音节:“……稠……呛……”
田仁乙立刻记录:“陛下嫌粥稠,恐呛咳。”
嬴政要表达的,当然不是字面意思。“稠”可能暗示“堵塞”、“不畅”、“情况复杂”。“呛”则关联“危险”、“不适”。他希望李顺能联想到,他需要了解当前“复杂而危险”的局势中,关于“堵塞点”(关键地点或人物)或“危险源”的情报。
这依然很隐晦。但他只能做到这一步。能否被理解,就看李顺的悟性和他们之间这脆弱的默契了。
三、守卫的疏忽
机会,有时来自于最微小的疏忽。
书库的守卫并非田仁乙那样的铁面机器,而是普通的宫中甲士,轮班值守。长日面对一扇几乎从不开启的门和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宦官,难免懈怠。尤其是到了后半夜,寒冷困倦交加之时。
徐让在黑暗中不知捱了多久,被喉咙里火烧般的干渴和剧烈的咳嗽逼醒。他发出微弱而持续的呻吟:“水……水……”
起初,门外没有反应。徐让坚持不懈地呻吟,声音沙哑破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终于,门外传来不耐烦的嘟囔声和钥匙开锁的哗啦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睡眼惺忪的甲士探进头来,手里提着一个粗糙的陶壶。“嚎什么嚎!半夜三更的!”他骂骂咧咧,将陶壶放在门内的地上,“喝吧!真是麻烦!”
说完,他就要关门。
“军爷……行行好……”徐让挣扎着,用尽力气向门口爬了一小段,伸出手,似乎想去够那水壶,却因为虚弱,手臂无力地垂下,手指恰好碰倒了立在门边的一卷废弃的、用作门挡的破损竹简。竹简哗啦一声散开。
“啧!”甲士更加不耐烦,弯腰想去扶起竹简。
就在他低头的刹那,徐让另一只一直紧攥着的手,以快得不像垂死之人的速度,将一样东西——那几片折叠好的素帛草图——塞进了甲士因弯腰而微微敞开的皮甲边缘与内衣之间的缝隙里!动作轻微至极,借着昏暗的光线和竹简散落的声响掩护,神不知鬼不觉。
甲士扶好竹简,直起身,根本没注意到皮甲内的细微异样。他嫌弃地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喘息的徐让,嘟囔着“老实点”,砰地关上门,重新落锁。
脚步声渐渐远去,应该是回到不远处的岗哨位置继续打盹去了。
徐让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成功了!尽管冒险至极,但他把东西送出去了!那几片素帛就贴在那甲士的内衣上,只要他不立刻脱衣检查,或许能带出书库范围。接下来,就只能听天由命,希望那甲士在换岗或闲暇时,能发现这东西,并且……不会立刻上报,而是因为疑惑、害怕或者贪念,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举动。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值得用性命去搏。徐让感到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意识再次模糊,陷入昏迷。但这一次,昏迷中似乎带着一丝解脱。
四、皮甲内的秘密
被徐让塞了东西的甲士名叫黑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关中汉子,入伍不久,被分配到宫中值守,干的都是最枯燥辛苦的差事。后半夜的困倦让他脑子昏沉,并未立刻察觉皮甲内的异样。
直到天快亮时,换岗的同伴来了,黑夫交接完毕,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侍卫们集体居住的廨舍。脱下沉重的皮甲时,他才感觉到内衣里似乎硌着点什么。伸手一摸,摸出几片折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布片(素帛对于普通士卒来说是稀罕物)。
黑夫愣了一下,展开布片。昏暗的晨光下,他看到上面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模糊的字,完全看不懂是什么。但他认得这是帛,是贵人们用的东西。怎么会跑到自己皮甲里?难道是刚才在书库门口弯腰时,从那堆破烂竹简里掉进去的?还是那个老宦官……
他心头一跳,想起那老宦官似乎向他爬过来过……难道是那老宦官塞的?塞这个干嘛?这画的是啥?地图?
黑夫虽不识字,但也隐约知道“地图”这东西不是他能碰的,尤其是在宫里,尤其是在现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是赶紧把这烫手山芋交上去,给上司或者……直接交给看守书库的直属上官?
可万一这真是那老宦官偷的什么重要东西,自己交上去,会不会被牵连?说自己没发现,被塞进来的?上官会信吗?会不会被当成同党?黑夫越想越怕,冷汗都出来了。
他又看了看那几片素帛,画得歪七扭八,也不像多么重要的机密。说不定就是那老宦官病糊涂了,乱画的玩意儿?自己偷偷扔掉算了?
可扔在哪里?万一被人捡到,查起来……
黑夫左右为难,攥着那几片素帛,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最后,他一咬牙,将素帛重新折叠,塞进了自己装私人物品(几枚半两钱、一块磨刀石)的旧皮囊最底层,打算先藏起来,看看风声再说。如果没人问起,就当没这回事。如果真查起来……到时候再交出去,就说刚发现。
他惴惴不安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总觉得怀里揣了个随时会炸开的雷。
五、脑海中的沙盘
嬴政对书库中发生的惊险一幕和黑夫皮囊里的秘密一无所知。他依旧在病榻上,凭借李顺通过饮食传来的微弱信号和自身对局势的推演,艰难地构建着对外部世界的认知。
李顺似乎理解了他关于“复杂危险”的暗示。接下来的两天,饮食中的“密语”变得更加频繁和大胆。有时是某道菜异常辛辣(暗示“刺激”、“紧急”),有时是汤羹带着不该有的酸涩(暗示“变故”、“不利”),有时则是点心带着焦糊味(重复“危险”信号)。但始终没有更具体的内容。
嬴政意识到,李顺可能也陷入了困境。他能接触到一些情绪性的、氛围性的信息(比如宫中紧张、外界不利),但难以获得具体的情报细节。这也印证了李顺地位低微、渠道有限的现实。
不过,这些零碎的信息,结合胡亥记忆中那些滞后且不可靠的旧闻,以及自己作为秦始皇对天下地理、军政的深刻理解,嬴政开始尝试在脑海中复原一幅动态的“心理沙盘”。
关中地形,他本就熟悉。函谷关、峣关、武关、潼关……这些关键隘口的位置、险要程度,历历在目。渭水、泾水、洛水等河流走向,亦是了然于胸。刘邦屯兵灞上,欲攻咸阳,无非几条路:正面强攻?凭借刘邦现有兵力,硬撼咸阳城防,即便能下,也必然损失惨重,非智者所为。那么,最可能的是劝降,或分兵牵制,同时派偏师绕袭峣关或武关,从侧后威胁咸阳?
章邯若在巨鹿与项羽相持,其大军后勤仰赖关中,尤其是敖仓(虽然可能已失)和关中转运。赵高若持续掣肘,章邯军心不稳,会否真的倒向项羽?若章邯降楚,项羽便可全力西进,函谷关压力陡增。项羽用兵霸道刚猛,喜正面决胜,函谷关虽险,能挡他多久?
赵高……此人首鼠两端,贪权惜命。面对刘邦劝降和可能来自项羽的更大威胁,他会如何选择?南逃巴蜀?那需要时间准备,且需带走皇帝和玉玺以维持名义。他会现在就开始秘密转移财富和亲信吗?
一个个问题,如同沙盘上的棋子被不断移动、推演。嬴政根据李顺传来的“紧张”、“不利”等情绪信号,倾向于认为外部局势正在迅速恶化,对赵高和咸阳极为不利。而赵高内部的动向(李顺可能从尚食监物资调动、人员窃语中感知),也印证了其可能在准备后路。
这幅脑海中的沙盘依旧模糊,缺少关键节点的确切信息。但比起之前完全的黑暗,已经清晰了太多。至少,他知道了“战场”的大致轮廓和可能的“玩家”动向。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他这枚被困在深宫、看似毫无作用的“死棋”,重新活过来的切入点。这个切入点,可能是一个关键人物的态度转变,可能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事件,也可能是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他想起了前日看到的、帛书灰烬上那点残存的朱红印痕。那会是谁的印记?投书者?还是栽赃者无意留下的破绽?
他又想起了徐让。那个忠诚的老仆,在书库那个被遗忘的角落,是否真能找到什么?哪怕只是一张过时的、粗糙的地图,也能让他脑海中的沙盘变得更加真实可信。
等待是煎熬的,尤其是在病痛和危局的双重压迫下。但嬴政别无选择,只能继续等待,继续思考,继续在这幅逐渐清晰的脑海沙盘上,寻找那一线几乎不可能存在的胜机。
殿外,天色再次阴沉下来,寒风呼啸,卷着枯叶和尘土,扑打在望夷宫高大的宫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这个古老帝国的黄昏,奏响悲怆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