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间的暗流
清晨,望夷宫主殿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昨日残留的奇异香料的淡淡余味,混合着汤药的苦涩和病榻特有的气息。光线透过窗棂,勉强驱散一部分昏暗,却照不亮殿内沉郁的气氛。
嬴政在浅眠中醒来,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头部隐隐的胀痛和喉咙深处熟悉的干痒——那是昨日吸入那些香料的后遗症,也是风寒未愈的持续折磨。但他立刻将不适压下,集中精神感知殿内状况。
田仁乙已经在值守位置,如同昨夜未曾离开过。他的站姿似乎比昨日更加挺直僵硬,目光也更加锐利,如同等待猎物的鹰隼。显然,昨夜对玉碟的检查虽无明确发现,却加深了他的警觉。今日所有的器皿,从药碗到水杯,都换成了毫无纹饰的素陶器,显然是经过特别挑选或清洗,杜绝了任何刻痕存在的可能。
李顺那条线,被切断了吗?嬴政心中微沉。但旋即,他又想到,更换器皿本身也说明了问题——赵高和田仁乙确实怀疑器具有问题,但尚未锁定具体目标,否则就不是更换器皿这么简单了。李顺或许暂时安全,但必然处于更严密的监视之下。
早膳在沉默中送来。依旧是清粥小菜,盛在粗糙的陶碗陶碟中。嬴政细细品味,粥是寻常粟米粥,小菜是寡淡的腌菜,没有任何特殊味道。李顺今日没有传递信号。是受阻了?还是认为风险太高,暂时蛰伏?
嬴政不动声色地吃着,心中却在快速分析。没有信号,本身也是一种信号。意味着李顺可能感知到了危险,或者他获得的情报过于重大/危险,无法通过目前被严密监控的饮食渠道传递。无论是哪种,都预示着外界正在发生急剧变化。
他必须尽快做出应对。被动等待,只会让处境更加危险。
用完早膳不久,宦者令署的一名属官到来,与田仁乙低语片刻,留下一个精致的锦缎小香囊。田仁乙接过,打开检查,里面是深褐色、混合着各种草药和矿物碎末的香料,气味比昨日殿中所燃更加浓郁刺鼻,带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不安的异香。
东郭先生特制的“安神香”。午时行法之用。
田仁乙将香囊小心收好,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只是一件普通的物品。但嬴政知道,那小小香囊里装着的,是足以扰乱甚至摧毁常人神志的武器。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向着午时逼近。
二、心魔之引
午时将近,东郭先生如期而至,身后依旧跟着两名道童,捧着香炉等物。与昨日不同的是,他今日面色更加肃穆,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法坛再次设起。东郭先生没有多言,直接开始准备。他将那锦囊中的特制香料,小心翼翼地取出大半,倒入一个较小的、专供御榻前使用的赤金博山香炉中。然后,他示意道童将香炉放置在御榻下风处、距离皇帝头部约五六尺的位置。
“丞相有令,今日需加强效力,助陛下稳固根本。”东郭先生对田仁乙解释了一句,便点燃了香炉。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甜腻辛辣的烟气,顿时从香炉镂空的缝隙中升腾而起,迅速弥散开来。这烟气似乎比昨日更具穿透力,即便嬴政已经刻意放缓呼吸,仍旧感觉那股异香无孔不入,顺着鼻腔直冲脑际。初闻似乎提神,但片刻之后,便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的景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流动的光晕,耳边也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嗡鸣。
东郭先生的咒语声和铜铃声响了起来,与昨日的节奏不同,今日更加急促、更加具有压迫感,仿佛一下下敲打在人的心跳间隙。光影随着他的动作和烛火摇曳,在嬴政闭着的眼皮外制造出光怪陆离的残像。
嬴政立刻意识到,今日的“剂量”和“强度”都远超昨日!赵高和这方士,是铁了心要在今日逼出些什么!
他不再试图完全屏蔽这些干扰,那几乎不可能。他改变策略,转而尝试“引导”和“利用”。他将意识沉入一种半隔离的状态,如同隔着水幕观看岸上的喧嚣。咒语声、铃声、光影,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抵抗那甜腻异香对神经的直接侵蚀上,同时,开始有意识地“释放”一些表层的情感和记忆碎片——那些属于胡亥的、深植于这具身体和残存意识中的恐惧、懦弱、依赖、以及对某些特定事物的执念。
香料的药力开始显现。嬴政感到自己的情绪变得容易波动,一些平时被始皇意志牢牢压制的、属于胡亥的恐惧感被放大。对赵高的畏惧,对死亡的恐惧,对失去享乐的遗憾,对兄弟姐妹惨死的模糊噩梦……这些情绪如同潮水般涌起,冲击着他的冷静。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喉咙里发出断续的、痛苦的呻吟。
在外人看来,这正是陛下在“驱邪”法术和安神香作用下,心神受扰、潜藏恐惧被引动的表现。
东郭先生见状,口中咒语念得更急,铜铃摇得越发响亮。他靠近御榻,用桃木剑指向嬴政眉心,喝道:“何方秽物,缠扰圣体!还不速速显形离去!”
嬴政配合地表现出更剧烈的反应,猛地睁开眼!但眼神却是涣散、惊恐、没有焦距的,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虚空,声音嘶哑破碎:“……阿父……别过来……不是我……是赵高!是他逼我的!玉玺……玉玺给你!”
玉玺!他再次提到了传国玉玺!而且是在这种“心神失守”的状态下,带着极致的恐惧喊出!
一直凝神观察的东郭先生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眼中精光一闪。田仁乙也猛地抬起了头。连远处静静站立的赵高(他今日竟又亲自来了,只是站在更远的阴影里),身体似乎也微微前倾。
嬴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刻意在香料和法术诱导的“幻境”中,反复触及赵高最敏感的点——沙丘旧事、李斯之死、传国玉玺!他要让赵高相信,皇帝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和执念,都与这些有关,从而进一步坐实皇帝“心神受创、饱受愧疚恐惧折磨”的形象,同时也隐晦地施加心理压力。
他继续表演着“癔症”状态,时而哭泣哀求,时而惊恐躲闪,嘴里吐出更多破碎的词句:“……函谷关破了……项羽……火……船……浪好大……章邯……章邯也反了!他们都反了!”
他将胡亥可能有的对亡国的恐惧、对外部危机的听闻,混杂着一些自己推演出的可能情况(如章邯反叛),以梦呓般的方式喊出来。这既能显得真实(一个病重皇帝担心国事),又能试探赵高对这些关键词的反应。
果然,当“章邯也反了”这几个字含糊喊出时,嬴政捕捉到赵高所在的阴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咒语声掩盖的吸气声。
章邯……赵高果然对章邯极不放心!甚至可能已经得到了章邯不稳的确切消息!
表演持续了约两刻钟。嬴政估摸着香料最猛烈的药效开始减退,自己的精神也开始感到真正的疲惫和不适(长期抵抗药物侵蚀极为耗神),便让“发作”渐渐平息下来。他重新闭上眼睛,身体瘫软下去,呼吸微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陷入更深沉的“昏睡”之中。
东郭先生也适时地停止了施法,香炉被移开稍远。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甜腻的异香依旧顽固地弥漫着。
东郭先生抹了抹额头并不存在的汗,走到赵高身边,低声道:“丞相,陛下心魔深重,尤以对沙丘旧事、李斯之死、传国玉玺执念恐惧为最,今日受法引动,宣泄一番,未必是坏事。至于提及章邯……恐是日间听闻流言,与心中恐惧交织所致。”
赵高沉默地看着御榻上仿佛失去生气的皇帝,眼神复杂难明。许久,他才缓缓道:“明日继续。香料……酌情减量。务必让陛下‘安稳’下来。” 他强调“安稳”二字,含义深长。
“贫道明白。”东郭先生躬身。
赵高没再多看,转身离去。田仁乙则开始记录今日皇帝在“驱邪”过程中的所有言行举止。
三、无声的警告
午后的望夷宫,似乎比往日更加死寂。嬴政在“昏睡”中恢复着消耗巨大的精神力,同时复盘着上午的表演。效果应该不错,成功误导了赵高和方士,也试探出赵高对章邯的忌惮。但代价是,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安神香”的厉害,若非他意志远超常人,且早有防备,恐怕真的会心神失守。
李顺那边依旧没有信号。嬴政心中的不安在加剧。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一条可能已经断裂的联络线上。
他想到了徐让。那个忠诚的老仆,在书库中不知生死,也不知是否有所获。他想到了那个可能携带地图秘密的甲士黑夫。他想到了章邯可能存在的异心。他想到了刘邦不知进展如何的劝降或备战。
信息碎片很多,但无法拼接,也无法转化为行动。
就在这时,晚膳送来了。依旧是粗陶器皿,清粥,两样寡淡小菜。嬴政已经不抱希望,机械地进食。
然而,就在他喝下最后一口粥时,一种极其强烈的、尖锐的酸涩感,毫无征兆地在舌尖炸开!那不是食物本身的酸,更像是某种浓缩的、未成熟的野果或特殊草药的汁液,被极少量地混入了粥底,直到最后一口才被尝到!
这酸涩如此猛烈,如此突兀,与之前的平淡形成极致反差,让嬴政几乎要呛咳出来!他强行咽下,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扭曲(正好可以被解释为病痛或不适)。
是李顺!在最不可能的时候,用最冒险的方式,传递了最强烈的警告!
这尖锐的酸涩,无疑代表着“极度危险”、“紧急变故”或“巨大痛苦”!是什么事?李顺发现了什么?是他自身暴露了?还是外界有惊天变故发生?
嬴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李顺用这种近乎自曝的方式传递信号,说明情况已经危急到了他不得不鋌而走险的地步!这条联络线,恐怕真的到了最后时刻。
他必须立刻做出反应!但他能做什么?一个被严密监视、病重垂危的皇帝,如何应对外部剧变?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既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制造混乱!既然信息无法传入,那就让信息以另一种方式“传出”!既然赵高最怕皇帝“清醒”或有“异动”,那就给他一点“异动”看看!
目标:章邯。这是他目前推测中,最可能引发局势剧变的棋子,也是赵高最忌惮的变数。
他无法直接联系章邯。但他可以尝试,在咸阳城中,播下一颗关于章邯的“种子”,一颗可能被章邯的人(如果密使真的存在且活跃)注意到,也可能被其他有心人传播,最终或许能传入章邯耳中的“流言种子”!
这需要借助外力。李顺的渠道可能已不可用。徐让生死未卜。他只剩下……这具身体,这个身份,以及赵高设下的、看似严密的监控网络本身。
他要利用下一次“驱邪”仪式,利用那扰人心神的香料和法术,进行一次极度危险的“表演”。他要在看似“心神失控”的状态下,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这些话会被田仁乙忠实记录,可能会被赵高看到,也可能通过其他途径泄露出去。
他要说的话,必须隐晦,但又必须让懂的人能听懂。必须指向章邯,必须提供一点“有价值”的信息,同时又不能直接暴露自己的意图。
一个计划,在嬴政心中快速清晰起来。他要假借“先帝托梦”或“幻觉”之名,透露一个关于“蓝田武库”和“渭水漕运”的模糊信息,并将其与章邯的困境联系起来。蓝田武库是关中重要军械储备点之一,渭水漕运是关中物资命脉。这两个地点,在胡亥记忆中或许有印象,但细节不清。而嬴政作为秦始皇,却知道它们的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或备用设施(有些或许已经废弃或不为赵高所知)。他要暗示,那里可能还有未被赵高完全控制的、可供章邯利用的资源!
这流言一旦传出,如果章邯在咸阳真有眼线,或许会设法核实(哪怕希望渺茫)。而赵高得知后,可能会更加猜忌章邯,也可能去核查这两个地点,无论哪种反应,都会加剧双方的矛盾和紧张,或许能为自己创造一点机会。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用自己最后的“安稳”假象做赌注。一旦被赵高识破是在故意散布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李顺那口尖锐的酸涩,如同最后通牒,提醒他时间已经不多。
他缓缓躺平,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反复锤炼明日“表演”的每一个细节:用什么语调?在哪个时机?如何引入“先帝”?如何将蓝田、渭水、章邯自然串联?如何在事后表现出对此“梦呓”的茫然无知?
殿外,天色再次暗沉下来,寒风呼啸。望夷宫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港湾,而嬴政,已经决定要亲手在这港湾里,投下一块能激起最大涟漪的石头。
明日,第三日“驱邪”,将不再是简单的防守,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逆势而动的反击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