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苏醒
嬴政在剧烈的咳嗽中醒来。
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面低矮的木制舱顶,上面用桐油刷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身下是粗糙的麻布垫子,隐约能闻到河水的腥气、药草的苦味,还有血——新鲜的血腥气。
“陛下醒了。”
声音从左侧传来。嬴政艰难地侧过头,看见司马昌正单膝跪在榻边。这位将军已卸去甲胄,只着一身深色常服,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朕……昏了多久?”嬴政问,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约莫一刻。”司马昌递过一只陶碗,里面是温热的清水,“军医说陛下是急火攻心,加上体虚毒侵,需静养。但——”他顿了顿,“战事紧急,臣不得不唤醒陛下。”
嬴政接过陶碗,手在颤抖。他双手捧住碗沿,费力地喝了两口。水流过喉咙时带来一阵刺痛,却也清醒了几分。
“战况如何?”他放下碗。
“赵高水军已被击退。”司马昌简短汇报,“折损敌船七艘,俘获三艘,余者溃散。我军损船两艘,伤亡约三百人。司马错将军已率部登岸,正按陛下部署行动。”
“赵高本人呢?”
“尚未抓获。据俘虏供述,赵高已于半个时辰前从东门出城,随行有车马十余辆,护卫百余。方向确为灞上。”
嬴政沉默了片刻。他试图坐起身,司马昌连忙上前搀扶。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不得不靠在舱壁上喘息。
“陛下,”司马昌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军医再三嘱咐……”
“军医的话,朕听到了。”嬴政打断他,声音虽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但朕没有时间静养。赵高未擒,咸阳在焚,章邯未至,刘邦在侧——任何一刻松懈,都可能满盘皆输。”
司马昌低下头:“臣明白。”
舱外传来隐约的厮杀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百姓的哭喊。这些声音透过船板缝隙钻进来,让狭小的船舱也充满了焦灼的气息。
嬴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看向司马昌:“现在,告诉朕。你为何会来?”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巴蜀距咸阳千里之遥,司马昌怎么可能在咸阳事变的第一时间就率军抵达?除非……
“臣是奉先祖遗命。”司马昌沉声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枚青铜虎符。约半掌大小,虎作匍匐状,形态古拙,通体布满墨绿色的铜锈。虎背上有错金铭文,字迹已有些模糊,但在灯光下仍可辨认:
“巴蜀司马,持此符者,见始皇危则勤王,万世不易。”
嬴政接过虎符。青铜冰凉刺骨,表面的铜锈在指尖摩擦时簌簌脱落。他凝视着那只匍匐的虎,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二、密谈
那是始皇二十五年,伐楚之战刚刚结束。
咸阳宫中设宴庆功,王翦、蒙武等将领皆在席。酒过三巡,老将司马错起身敬酒,那时他已年过七旬,白发苍苍,但腰杆依旧挺直如松。
“老臣敬陛下。”司马错举杯,“楚地已平,天下将定。老臣有一请,望陛下恩准。”
“老将军但说无妨。”那时的嬴政正值壮年,意气风发。
“老臣愿镇守巴蜀,为陛下守此粮仓,亦守一条退路。”司马错目光炯炯,“巴蜀之地,四面环山,易守难攻。若中原有变,陛下可退入蜀中,据险而守,待时而动。”
席间安静了一瞬。有大臣露出不悦之色——天下将定,何谈“退路”?这话太不吉利。
但嬴政笑了。
他走下御座,亲手扶起司马错:“老将军深谋远虑,朕准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若真有那一日,朕需要的不只是一条退路,还需要一支能杀回来的军队。”
司马错抬起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陛下要老臣做什么?”
“朕会给你一道密令。”嬴政压低了声音,“这道密令,只有你司马氏家主可知。世代相传,不见始皇亲笔诏书或信物,不得启动。但一旦启动……”
“司马氏举族效死。”司马错毫不犹豫。
那夜宴席散后,嬴政单独召见了司马错。在章台宫偏殿,两人对坐至天明。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史官只记了一句话:“始皇与错密谈,授虎符一。”
而现在,这枚虎符就在嬴政手中。
“先祖临终前,将虎符与密令传于臣父。”司马昌的声音将嬴政从回忆中拉回,“臣父又传于臣。三代人,三十七年,司马氏始终在等。”
“等什么?”嬴政问,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
“等虎符另一半的出现,或者——”司马昌抬起眼,直视嬴政,“等咸阳传来始皇危急的消息。”
嬴政摩挲着虎符背面的铭文。那些字是他亲手所刻,用的是楚国俘虏进贡的错金工艺。他还记得那天刻完最后一笔时,手指被金丝划破,血滴在虎符上,被司马错用衣袖仔细擦去。
“你怎么知道朕危急?”他问,“巴蜀距此千里,消息传递至少需半月。”
“因为臣不是现在才知道。”司马昌的回答出乎意料,“三年前,沙丘之事传来时,臣父便说:‘始皇之死有蹊跷。’他当即命臣整顿军备,秘密打造战船,囤积粮草。并派出密探常驻咸阳,每旬一报。”
嬴政的手指收紧:“继续说。”
“起初两年,密报只说二世昏聩,赵高专权。臣父虽忧,但未敢轻动——虎符之约,需见始皇危,而非秦室危。”司马昌语速平缓,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直到今年七月,密报说二世被软禁望夷宫,赵高已有废立之意。臣父病重,临终前将虎符交于臣手,说:‘时机将至。’”
“你父亲……”
“八月病逝。”司马昌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嬴政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葬仪从简,三日后臣便率水军出蜀。顺长江,过三峡,入汉水,再转入渭水。一路昼伏夜出,避开沿途关隘。十月初三抵达咸阳百里外的渭水渡,然后——等。”
“等什么?”
“等最后一道密报。”司马昌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十月辛未晨,密探冒死送出此信。只有四个字。”
嬴政看向帛书。上面确实只有四个墨字,笔迹仓促,最后一笔甚至拖出了帛面:
“亥将殒,速救。”
辛未。就是昨天。
“臣接到密报时是酉时。”司马昌继续说,“当即下令全军开拔,星夜兼程。寅时抵达水门外,正听见宫内喊杀声——于是破门而入。”
所有的时间线都对上了。
嬴政闭上眼睛。他仿佛能看到这三年来,千里之外的巴蜀,司马氏一族如何暗中准备,如何忐忑等待,如何在老族长病逝后由年轻的司马昌接过重任。三代人守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诺言,如同守着一盏风中残烛。
而他们等到了。
“那个密探呢?”嬴政问。
司马昌沉默了片刻:“送出此信后,他被赵高的黑冰台发现。尸首昨日午时悬于东市旗杆,曝尸三日。”
船舱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舱外远远传来的、永不停息的哭喊。
三、评估
良久,嬴政重新睁开眼。
“司马昌。”他叫了全名。
“臣在。”
“抬起头,看着朕。”
司马昌抬起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张如重枣的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但眼睛明亮如炬。
“你见到的朕,是胡亥的身体。”嬴政缓缓说,“年轻,孱弱,声名狼藉。脖颈上有自缢的勒痕,身上有赵高下的毒。这样一个皇帝,值得你举族效死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太直接。船舱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司马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嬴政很久,目光从皇帝苍白的脸,移到颤抖的手,再移到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某种与这具年轻身体极不相称的东西,深邃、沉重、历经沧桑。
“臣初见陛下时,确实有过疑虑。”司马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臣很快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眼神。”司马昌说,“胡亥的眼神臣见过——三年前二世登基大典,臣作为巴蜀郡尉入朝觐见。那时的胡亥坐在御座上,眼神飘忽、空洞,像是个精致的傀儡。而陛下您……”他顿了顿,“您的眼神让臣想起了先祖的描述。”
“什么描述?”
“先祖常说,始皇看人时,目光如剑,能直刺肺腑。”司马昌一字一句,“他说,那是一种缔造了天下、又背负着天下的眼神。沉重,但锋利。疲惫,但永不屈服。”
嬴政没有说话。
“所以当陛下在甲板上说‘朕要亲手取回朕的咸阳’时,臣就知道了。”司马昌重重叩首,额头触在船板上,“无论皮囊如何,壳子里的是始皇帝。这就够了。”
够了。
简单的两个字,承载了三十七年的等待,三代人的坚守,还有此刻三千将士的性命相托。
嬴政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毒发的痛苦,不是病弱的虚弱,而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感觉——被信任,被承认,被当作那个真实的自己,而不是一具皮囊或一个符号。
他伸出手,扶起司马昌。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巴蜀郡尉。”嬴政说,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朕任命你为护驾都尉,统领所有勤王兵马,秩比二千石。待咸阳安定,另有封赏。”
“臣,谢陛下隆恩!”司马昌再拜。
“现在,”嬴政撑着舱壁站起,虽然双腿还在发软,但脊梁已挺直,“告诉朕,你带来了多少本钱。”
这是务实的时刻。情感与誓言已经确认,接下来需要的是冰冷的数字和实力评估。
司马昌也迅速进入状态:“战船三十艘,皆可载卒百人。但此次为求速达,每船只载甲士八十,弓弩手二十,合计三千人。此外,船舱中囤有三月粮草,箭矢二十万支,弩机五百具。还有——”他补充道,“巴蜀司马氏私兵八百,已在咸阳城外潜伏,可随时接应。”
三千八百人。对于一场都城争夺战来说,太少。但对于此时的嬴政来说,是救命的稻草。
“巴蜀本郡呢?”嬴政追问,“还能动员多少兵力?”
“若以陛下名义征召,三月内可集五万。”司马昌毫不犹豫,“巴蜀民风彪悍,且感念始皇当年平定蜀地、修筑都江堰之恩,民心可用。但——”他话锋一转,“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
嬴政明白他的意思。要动员巴蜀兵力,首先要有政令畅通的渠道,要有朝廷的正式文书,要有让地方官信服的理由。而这些,都需要先拿下咸阳,掌控中枢。
又是一个死循环。需要兵力夺咸阳,需要咸阳才能调兵力。
“章邯呢?”嬴政换了个方向,“他若肯勤王,能带来多少人?”
“章邯所部主力约二十万,但分散在河内、河东、南阳各郡。他本人亲率的中军约五万,驻于戏水。”司马昌显然早有情报,“问题在于,章邯会怎么做?”
是啊,章邯会怎么做?
这位秦末名将在历史上的选择是投降项羽。但现在历史已经改变,嬴政“复活”,赵高焚城,刘邦在侧——章邯面前摆着三条路:勤王,观望,或者……自立。
“他会来的。”嬴政说,不知是在说服司马昌,还是在说服自己,“章邯是聪明人。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而现在的局势——”他看向舱外,火光映红了舷窗,“已经不容他骑墙了。”
司马昌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嬴政敏锐地察觉。
“臣担心的是……”司马昌斟酌词句,“即便章邯来了,他效忠的究竟是‘秦二世皇帝’,还是‘始皇帝’?这两者,在天下人眼中,是不同的。”
一针见血。
胡亥这三年造的孽太深。苛政、暴虐、诛杀忠良、纵容赵高——秦二世的恶名已传遍天下。即便现在嬴政灵魂归来,但这具身体在世人眼中依然是胡亥。要让天下人相信“始皇复生”,需要的不只是几个人的见证,还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一场场胜利来洗刷污名。
而章邯,他会相信吗?即便相信,他愿意为一个“借尸还魂”的皇帝效死吗?
“所以,”嬴政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朕需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比他所有选择都更好的未来。”嬴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章邯现在最怕什么?不是赵高,不是刘邦,甚至不是项羽。他最怕的是——无论谁赢了,他都可能免死狗烹。”
司马昌恍然。
这是乱世中将领的普遍困境。今日你是功臣,明日就可能变成隐患。赵高会杀他,因为他不听话;刘邦会杀他,因为他是秦将;项羽……项羽更会杀他,因为巨鹿之战的血仇。
“但朕不同。”嬴政继续说,“朕需要他。需要他的军队来稳定关中,需要他的能力来对抗诸侯。更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朕给他一个承诺:若助朕平定天下,他章邯便是大秦再造之功臣,裂土封侯,世袭罔替。”
“他会信吗?”
“他不得不信。”嬴政说,“因为除此之外,他无路可走。”
舱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舱门外低声道:“将军!司马错将军派人回报!”
“进。”司马昌道。
一名传令兵推门而入,满身烟尘,脸上还有灼伤的痕迹。他单膝跪地:“禀陛下、将军!司马错将军已控制武库,救出部分军械。但太仓火势太大,只抢出三成粮草。丞相府文书库……全毁了。”
嬴政的心沉了一下:“全毁了?”
“是。‘罚’组织在撤离前浇了猛火油,整个库房烧成白地。司马错将军冲进去时,只抢出几卷边角的竹简。”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其余的……都成灰了。”
帝国三十七年的行政记录,郡县户籍,律法条文,官员档案……全没了。
赵高这一手,比焚城更毒。他在毁灭这个国家的记忆,在抹去帝国运行的根基。即便嬴政能夺回咸阳,也需要数年时间重建这套体系。而这些年,足够诸侯坐大,足够民心离散。
“知道了。”嬴政的声音异常平静,“告诉司马错,继续执行命令。能救多少是多少,救不了的就地焚毁,绝不留給敌人。”
“诺!”传令兵退下。
舱内再次陷入沉默。司马昌看着嬴政,发现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悲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陛下……”他忍不住开口。
“朕没事。”嬴政说,目光落在手中的虎符上,“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朕与司马老将军密谈时,他说过一句话。”嬴政摩挲着虎符表面的铜锈,“他说:‘天下最难守的不是城池,不是关隘,而是人心。人心若散,纵有万里长城,亦如沙垒。’”
他抬起眼,看向舷窗外冲天的火光。
“现在朕明白了。”他轻声说,“赵高烧的不是竹简,不是文书,他在烧的是人心。烧掉百姓对朝廷最后一点期待,烧掉官吏对帝国最后一点忠诚,烧掉这个国家最后一点……魂魄。”
司马昌感到脊背发凉。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嬴政突然站起来,虽然身形摇晃,但站稳了,“魂魄这种东西,烧不掉的。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守着,它就活着。”
他推开舱门。晨风灌进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气。渭水河面上,残存的战船正在集结,伤员被抬下船,箭矢重新分配,鼓手在检查战鼓。
远处,咸阳城还在燃烧。
嬴政站在船头,衣袍在风中翻飞。他举起手中的虎符,青铜在晨光中反射着暗沉的光。
“司马昌。”
“臣在。”
“传令全军。”嬴政的声音在河面上传开,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一个时辰后,登陆攻城。目标——咸阳宫。”
“诺!”司马昌抱拳。
“还有,”嬴政补充道,目光投向东方,“派人去告诉章邯——”
“告诉他,如果他午时未至,朕就当他选择了另一条路。而那條路的尽头,只有死。”
说完,他转身走回船舱。在舱门关闭前,司马昌看见皇帝的背影在晨曦中拖得很长,像一柄插入大地的剑。
孤独,但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