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光线越发昏暗，时间在紧绷的神经和门外持续不断的抓挠声中缓慢流逝。气窗外，天色彻底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片残破的天地。远处的黑烟更浓了，隐约有火光跳跃，伴随着断续的、不知是爆炸还是建筑坍塌的沉闷轰响。
林夕保持着半蹲的姿势，透过高处的气窗玻璃，已经观察了近两个小时。她的眼睛因长时间凝视而酸涩，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不断分析、记录着外面丧尸的活动模式。
数量在缓慢增加。从最初的十几只，到现在视线范围内能看到的，已经有三四十只。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但似乎对声音和活动物体格外敏感。刚才一只受惊的野猫从墙头跳过，瞬间吸引了七八只丧尸的追逐，直到野猫消失在废墟中，它们才又恢复茫然徘徊的状态。移动速度有差异，大部分步履蹒跚，但偶尔会出现一两只像之前运动服丧尸那样速度较快的，威胁更大。目前看来，它们还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协作意识，更多是靠本能聚集在活人气息和声音来源地。
暂时没有观察到它们表现出攀爬或使用工具的能力，这对固守建筑是个好消息。但它们的耐力似乎无穷无尽，不知疲倦地撞击、抓挠着铁门和墙壁。门后的工字钢和木箱在持续不断的冲击下，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门撑不了多久。”林夕从气窗边退下来，压低声音对正在检查墙壁的沈墨说。她的父母和其他几个幸存者围坐在那堆物资旁边，尽量保持安静，但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啜泣声仍不时响起。
沈墨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正用一把匕首的刀柄轻轻敲击着墙壁，似乎在听回声。他走到门后，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检查了一下加固物的情况，眉头微蹙。
“最多再撑半天。”他给出了更精确的判断，声音依然平稳，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撞击点已经开始变形了。”
“找到其他出口了吗？”林夕问。这是他们能否脱困的关键。
沈墨指了指仓库深处，靠近堆积的废旧机器那边：“那边墙根有个老式的卸货滑道，木板封死的，年代久了，应该能撬开。但滑道外面直接通向泄洪渠旁边的荒地，情况不明。”他又指了指头顶，“上面有个检修用的天窗，锁死了，锈得厉害，强行打开声音太大。而且就算上去了，屋顶也不安全，除非能找到连接其他建筑的通道。”
两个选择，都不理想。滑道出口未知，天窗开启风险高。
“我们需要武器，更多的武器，还有计划。”林夕的目光扫过仓库里其他人。黄毛青年（自称叫阿峰）和眼镜男（小陈）正拿着从废旧机器上拆下来的铁棍和扳手，比划着，脸上还残留着恐惧，但眼神里多了点狠劲。保安（老吴）和外卖员（小李）靠在一起，小李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脸色依旧苍白。网红脸女孩（自称莉莉）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发抖。她的父母相互依偎着，林国栋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沉重的撬棍，周雅玲则握着林夕给她防身的一把短柄消防斧，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几秒，走到那堆物资旁，打开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箱。里面赫然是几把长短不一的砍刀、几根加重过的棒球棍，甚至还有两把警用强光手电和几副防割手套。
“武器有，但会用的人不多。”沈墨拿出两把砍刀，扔给阿峰和小陈，又递给老吴一根棒球棍。“听着，不想死，就拿起家伙。丧尸没脑子，但力气大，不怕痛。砍头，砸脑袋，是唯一有效的办法。别犹豫，犹豫一秒，死的就是你。”
他的语气冰冷直接，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阿峰和小陈接过砍刀，手有些抖，但还是紧紧握住了。老吴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林夕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妈，拿着这个，不是让你去拼命，是万一……万一有东西靠近，你就狠狠砸它的头，或者推它。别怕，我在前面。”
周雅玲看着女儿沉静的眼眸，又看了看手中沉重的斧头，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纯粹恐惧，而是混合了心疼和决绝。“妈……妈不怕。妈不会拖累你。”
林国栋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对林夕说：“夕夕，你指挥，爸听你的。”
林夕心中一暖，但立刻压下情绪。现在不是温情的时候。她站起身，开始分配任务：“沈墨，你和我负责主要防御和清理。阿峰，小陈，老吴，你们三个在我们侧翼，对付漏过来的，或者帮忙堵门。小李受伤，负责观察气窗和听动静，有异常立刻喊。莉莉……”她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女孩，语气放缓但坚定，“你和我妈一起，守住物资，照顾伤员，保持安静，能做到吗？”
莉莉抬起头，脸上妆都花了，眼神游离，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林夕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门一旦被突破，必须立刻从滑道撤离。现在，我们需要知道滑道外面的具体情况。沈墨，你去看过，有什么发现？”
沈墨走到那堆废旧机器旁，拨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露出一块嵌入地面的厚重木板，大约一米见方，边缘有铁质滑轨的痕迹。“木板腐朽了，撬开不难。但外面……”他摇了摇头，“我刚才只是从缝隙看了一眼，杂草很深，看不到远处。泄洪渠就在旁边不远，有水声，但不确定有没有丧尸。”
“需要有人出去侦查。”林夕接口道，目光落在沈墨脸上。这里唯一有能力和经验做这件事的，只有他们两人。
沈墨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审视，似乎在评估她的决心和能力。“外面很危险。而且，一旦我们出去，里面的人必须守住门。”
“我知道。”林夕语气平淡，“我去。你留在里面，他们更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指挥。”她说的是实话，沈墨的冷静和战斗力是稳定军心的关键。
沈墨沉默了片刻，没有反对，只是从铁皮箱里又拿出一把带鞘的匕首和一卷细而坚韧的伞绳递给她：“带上。匕首备用，绳子必要时用。滑道倾斜度不小，落地时注意缓冲。出去后，以仓库为圆心，半径五十米内快速侦查，重点是丧尸分布、地形、有无可利用的掩体或路径。十分钟，不管有没有发现，必须返回。不要硬拼。”
他的指令清晰简洁，是标准的侦察兵思路。林夕接过匕首和绳子，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将匕首绑在小腿上，绳子缠在腰间。“明白。”
“我清理一下门口的障碍，给你争取时间。你从滑道出去后，我会立刻重新封死它，等你信号再打开。”沈墨说着，开始动手搬开一部分堵门的重物，只留下最关键的部分维持。
仓库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所有人都看着林夕，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期盼，也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林夕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给了他们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不再犹豫，走到滑道木板前。沈墨用撬棍插入缝隙，两人合力，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撕裂声，厚重的木板被撬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腐烂气息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下面黑黢黢的，隐约能看到倾斜的混凝土滑道和尽头杂草的阴影。
林夕将弩背在身后，紧了紧身上的装备，深吸一口带着仓库霉味和外界冰冷气息的空气，然后毫不犹豫地，俯身钻进了滑道。
滑道内壁粗糙冰凉，布满了青苔和污垢。她用手脚控制着下滑的速度，几秒钟后，脚下一空，整个人落入了及膝深的枯草丛中。
她立刻伏低身体，半蹲在草丛里，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这里确实是仓库背面的荒地，杂草丛生，堆满了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左侧不远处，就是那条宽阔但水流浑浊的城市泄洪渠，散发出不太好闻的气味。正前方和右侧，是小区破败的围墙和更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
幸运的是，视线范围内，暂时没有丧尸的身影。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渠水的流淌声。
她不敢大意，按照沈墨的指示，以仓库为基准点，开始悄无声息地移动。她的动作轻盈而敏捷，充分利用地形和杂物作为掩护，目光不断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荒地面积不小，靠近围墙的地方堆着一些废弃的预制板，形成了一些天然的低矮掩体。她发现了一条被杂草半掩的、似乎是以前运送垃圾的小路，蜿蜒通向围墙的一个缺口，缺口外似乎是一条更窄的、荒废的巷道。
没有丧尸。至少这片区域内没有。
她看了看手表，时间过去了六分钟。她小心地靠近围墙缺口，向外张望。
巷道很窄，堆满垃圾，空无一人。但巷道的另一头，连接着一条稍宽些的马路，马路上……有动静。
几辆撞在一起的汽车残骸旁，几只丧尸正漫无目的地徘徊。更远处，似乎还有更多影影绰绰的身影。
林夕迅速缩回身子。这条巷子可以作为一个备选撤离路线，但必须清理掉马路口的丧尸，或者想办法引开它们。
她记下地形和丧尸分布，不再耽搁，立刻原路返回。快到仓库滑道下方时，她停下脚步，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了三下上方的混凝土滑道壁。
这是她和沈墨约定的安全信号。
很快，上方透出微光，封堵的木箱被移开，沈墨的脸出现在洞口，垂下来一条绳索。
“外面暂时安全，围墙边有掩体，有条小路通向外面的巷道，但巷口有丧尸。”林夕言简意赅地汇报，抓住绳索，在沈墨的帮助下，利落地爬回了仓库。
滑道口再次被封上。仓库里众人看到林夕安全返回，都松了口气。
林夕快速将侦察到的情况告诉了沈墨和其他人。
“巷道……可以试试。”沈墨沉吟道，“丧尸不多的话，可以快速清理掉。但出去之后呢？去哪里？”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离开这个相对封闭的仓库，外面是更广阔也更危险的世界。
林夕走到气窗边，再次看向外面。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雨。丧尸的嘶吼声似乎更密集了些。
“去城南。”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我之前查过资料，也听人说过。”林夕面不改色地编造着理由，“城南老工业区那边，有很多坚固的老厂房和仓库，人口密度比市中心低，而且有城墙（其实是旧时的防洪墙）阻隔一部分区域。那边还有一个大型的国有粮库旧址，虽然可能空了，但结构坚固，易守难攻。最重要的是，那边靠近出城的高速路入口，如果……如果情况继续恶化，我们需要离开城市，那里是个方向。”
她说的是实话，至少一部分是。前世，丧尸病毒爆发后，城南老工业区确实是初期相对安全的一个区域，很多幸存者自发聚集在那里，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聚居点。虽然那里后来也因为资源、权力争斗而变得混乱，但在最初的混乱期，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而粮库旧址，更是那个聚居点的核心区域之一。
当然，她没说的是，那条路上危机四伏，而且粮库旧址里，前世盘踞着一伙心狠手辣的家伙。
沈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是怎么“查资料”和“听人说”的。他只是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方向。“距离不近，至少十几公里。徒步过去，带着这些人，风险很大。”
“留在这里，风险更大。门快撑不住了，而且这里没有长期坚守的条件。”林夕冷静地分析，“我们需要移动，需要找到一个有水源、有防御空间、有搜刮潜力的大据点。城南符合条件。而且……”她顿了顿，“走巷道，避开主干道，小心一点，未必没有机会。”
仓库里陷入了沉默。只有门外丧尸不知疲倦的撞门声，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去，还是留？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选择。
“我……我跟你们走。”阿峰第一个开口，他握紧了手里的砍刀，脸上露出一丝狠色，“留在这里等死，不如拼一把！”
“我也走。”小陈推了推眼镜，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坚定了一些。
老吴看了看小李包扎的手臂，又看了看莉莉和两位老人，叹了口气：“走吧，留下来，门一破，都得死。”
小李虚弱地点点头。莉莉咬着嘴唇，也点了点头。
林国栋和周雅玲自然没有异议，他们紧紧靠在女儿身边。
沈墨见所有人都表态，也不再犹豫。“准备一下，十分钟后，我们从滑道撤离。林夕，你打头阵，清理滑道口附近的威胁。我断后。其他人，跟紧，保持安静，遇到丧尸，别叫，往要害招呼。拿上能带的食物和水，武器随身。”
命令迅速下达，众人开始无声而紧张地准备。林夕检查着弩箭，沈墨给每个人分发了少量高热量食物和一瓶水，并再次强调了行动要点。
林夕走到气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和那些游荡的恐怖身影。
离开这里，意味着主动踏入更深的危险。但也意味着，向生存，迈出了主动的一步。
她握紧了手中的弩，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沉静下来。
前路未卜，血雨腥风。但她别无选择。
十分钟，转瞬即逝。滑道口的木板再次被撬开，潮湿冰冷的气息涌入。
林夕第一个钻了进去，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滑道中。
末世求生的第一场转移，即将开始。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