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辰家小屋的油灯便已点亮。
安佳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煮着比平日稠些的粥——这是为即将远行的儿子准备的。辰大平检查着昨晚打好的小包袱,里面整齐叠放着两套洗得发白的衣裳,一双新纳的布鞋,还有一小包盐炒豆子——这是给儿子路上解馋的。
辰枫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他抚摸着腰间那个陪伴多年的旧水囊,又摸了摸怀里小心包好的四瓣木花——那是昨日在王木匠铺子里刻的,他要带在身边,时时提醒自己为何而来。
“枫儿,趁热吃。”安佳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粥面上罕见地飘着几滴油星,还卧着半个煮鸡蛋。
“娘,鸡蛋留给佳佳吧...”辰枫推辞。
“让你吃你就吃。”安佳不由分说把碗塞到儿子手里,“这一去就是三个月,铺子里伙食再好,也比不上家里的。”
辰大平走过来,将一个粗布钱袋系在辰枫腰间内衬里:“这里面有十个铜板,应急用。到了镇上,万事小心。”
辰枫鼻子一酸,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一个和辰枫年纪相仿的男孩探进头来,皮肤晒得黝黑,眼睛亮晶晶的,正是辰枫在村里最要好的玩伴——石头。
“枫子!”石头压低声音唤道,手里提着个小布袋。
辰枫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石头,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要去镇上当学徒了。”石头把布袋塞到辰枫手里,“我娘昨儿炒的南瓜子,给你路上嗑。”
布袋温热,散发着淡淡的焦香。辰枫握紧了布袋,喉头有些发紧。他和石头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溪里摸鱼,一起在林间掏鸟窝,一起在村口空地上追逐打闹。石头家是佃户,日子也紧巴,这包南瓜子不知是他攒了多久的零嘴。
“谢谢。”辰枫的声音有些哑。
石头挠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不舍:“这一去...得多久才能回来?”
“王师傅说,学徒三年,吃住都在铺子,逢年过节才能回家。”辰枫顿了顿,“三个月后试学期满,若是通过,才能正式拜师。”
“三年啊...”石头喃喃道,随即又扬起笑容,“不过你是去学本事!等学成了,就是镇上的手艺人,比咱们在土里刨食强!”
辰枫看着好友眼中真诚的羡慕,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前日清晨,自己挑水时看见石头和其他孩子在村口玩耍,那时心中曾有过一丝羡慕。如今自己要走了,石头却来送他。
“石头,你在村里好好帮着家里。”辰枫认真地说,“等我学了手艺回来,教你做木工活。”
“真的?”石头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我笨手笨脚的,怕是学不会...”
“谁说的!”辰枫拍拍他的肩,“你编的草蝈蝈全村最像,手巧着呢。等我回来,一定教你。”
两个少年站在晨光中,一时无言。远处传来公鸡的啼鸣,村里的炊烟次第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时辰不早了。”辰大平在院里提醒。
辰枫深吸一口气,背上包袱。安佳快步走过来,最后一次为他整了整衣领,手指微微发抖。
“娘,我会好好的。”辰枫轻声说。
“嗯,嗯...”安佳别过脸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辰佳这时才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一见哥哥背着包袱,顿时清醒了,“哇”一声哭出来:“哥!你别走!”
辰枫蹲下身,抱住妹妹:“佳佳乖,哥去学本事,很快就回来看你。你在家要听娘的话,帮娘干活,等哥回来给你做会动的木鸟。”
“说话算话...”辰佳抽噎着伸出小指。
“拉钩。”辰枫郑重地和她拉钩。
石头站在一旁,忽然从怀里掏出个草编的小蚂蚱,递给辰佳:“佳佳不哭,这个给你玩。”
辰佳接过草蚂蚱,终于破涕为笑。
辰枫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小院——歪斜的茅草屋顶,斑驳的黄泥墙,父亲未完工的木料堆,母亲晒在竹竿上的补丁衣裳...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简陋,却是他全部的世界。
“爹,娘,我走了。”
辰大平点点头:“路上小心。”
安佳强忍着泪水:“记得...常捎信回来。”
辰枫最后拍了拍石头的肩,转身踏出院门。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一回头,看到母亲含泪的眼睛,看到妹妹哭花的小脸,看到父亲佝偻的背影,看到好友不舍的目光,他怕自己会挪不动脚步。
村道在晨雾中蜿蜒向前。两旁的茅屋渐次退去,村口的老井、村中的空地、他们常玩耍的那棵大槐树...这些熟悉的景物一一掠过。
走到村口时,辰枫终于忍不住回头。
家的方向,三个身影依旧立在院门外,在熹微的晨光中站成小小的剪影。见他回头,他们用力挥手。
辰枫也挥了挥手,然后毅然转身,踏上了通往镇上的黄土路。
路还很长,十五里山路,要走两个时辰。但辰枫的步伐坚定有力。怀里的四瓣木花贴着胸口,石头的南瓜子在包袱里沙沙作响,腰间十个铜板的重量提醒着他此行的意义。
晨风拂过路旁的野草,露珠在草叶上滚动。远处,镇子的方向,天空渐渐亮起来。
辰枫抬头望着前路,心中默默念着:
等我回来时,定要让爹娘住上不漏雨的瓦房,让妹妹穿上新衣裳,让石头也能学门手艺。
这条路,是离家的路,也是回家的路。
而路的尽头,在那座有着“王记木器”牌匾的铺子里,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在晨光中等待着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