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透进来,灰白而浑浊,像是掺了水的墨。谢清辞从床上坐起来,第一眼就看向那面墙。
诗还在。
黑色的字迹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右下角的五角形记号也还在,像一只小小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下了床。
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用手一捏就碎成粉末。她拨了拨灰,确认没有火星,然后走到门边,推开门。
雪后的空气凛冽而清新,吸进肺里像刀子。院子里的积雪足有半尺厚,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绸缎,只有一行脚印——昨晚那人留下的,从院门到她的房门,再折返。
她沿着脚印走到院门边。
院门是开着的——长庚宫的院门从来也不关。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上长满了枯黄的藤蔓,在风里瑟瑟发抖。巷子里积雪更深,脚印在这里变得模糊,被风吹散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是朝着北边去了。
北边是废弃的演武场,再往北就是宫墙。宫墙外是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五年没出去过了,连记忆都开始模糊。
她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了院子,拿起墙角的竹扫帚,开始扫雪。
这是她每天早晨必做的事。把院子里的雪扫到墙角,堆成一个雪堆,等太阳出来,雪化了,水会渗进墙根的泥土里,滋养那些不知名的野草。来年春天,野草会开出小小的白花,像星星。
扫到院门边时,她停住了。
脚印的尽头,雪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像是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靴子压实的雪比别处更深。她蹲下身,用手拨开表层的雪,露出下面的冰层。
冰层里嵌着一样东西。
很小,暗红色,在白色的雪和透明的冰里格外显眼。她用指甲抠了抠,冰太硬,抠不动。她回屋拿了炭笔,用尖锐的那一端去凿,一点一点,终于把那东西挖了出来。
是一颗珠子。
红豆大小的珊瑚珠,颜色暗红,表面已经磨损得失去了光泽,但还能看出原本的精致——珠子上有一个极细的穿孔,应该是从什么饰品上掉下来的。
她把珠子放在掌心,对着晨光看。
珠子是温的——不,不是温的,是她的掌心太冷,显得它温。实际上它和雪一样冰,只是在她手里久了,沾了一点体温。
谁掉的?
送炭的人?还是更早之前,有别人在这里站过?
她握紧珠子,走回屋里。
炭筐还放在门边,油纸垫在筐底,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她掀开油纸,仔细检查筐底——什么都没有。藤条的缝隙里也什么都没有。这是一只全新的、干净的筐,就像那颗珠子,突兀地出现在这里,没有任何来路。
她把珠子放进一个缺了口的瓷碗里,碗里是她这些年捡来的小东西:一块形状像燕子的石头,一片红色的枫叶(不知怎么飘进来的),一根乌黑的鸟羽,还有半截断了的玉簪——五年前她进宫时戴的,被守卫扯断的。
现在多了一颗珊瑚珠。
她盯着碗里的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盖上盖子,放回墙角。
早膳送来了。
还是那个小太监,还是那个破旧的食盒,还是那两样东西: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馒头。小太监放下食盒就跑,脚步声在雪地里啪嗒啪嗒,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谢清辞没有立刻吃。
她走到门边,看着小太监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打开食盒。粥是冷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冰;馒头也是冷的,摸上去像石头。她端起粥碗,走到炭盆边,把碗放在还有余温的灰烬上。
等粥热起来的空隙,她拿起馒头,走到墙边。
墙上的诗还在。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些字上,黑色的炭迹在光里泛着淡淡的蓝。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长庚孤悬夜”的“孤”字。
五年了,她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自己昨天写的诗。
也是第一次,这首诗没有消失。
往常的每一天早晨,当她醒来,墙上的诗总会不见——不是被擦掉,不是被覆盖,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墙面恢复成原本的灰白,连一点炭灰的痕迹都不留。她试过很多次:用不同的炭,用不同的力道,写在不同的位置,甚至试过在写完立刻用油纸覆盖——都没有用。第二天,诗一定会消失。
就像这宫里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每夜抹去她存在的痕迹。
但今天,诗还在。
不仅诗在,连那个五角形的记号都在。
她收回手,转身看向那筐炭。炭已经烧掉了几块,剩下的依旧整齐地垒在筐里,在晨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粥热了。
冰化了,粥的表面冒出细小的气泡。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里没有米,只有一些不知名的碎末,吃在嘴里有一股霉味。但她喝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喝完粥,她开始啃馒头。
馒头太硬,她用茶壶里仅剩的一点温水泡软了,才一点一点撕下来吃。茶是昨天的,已经冷了,带着铁锈般的涩味。她面无表情地吃完,然后把碗筷放回食盒,摆在门边。
接下来是等。
等林嬷嬷来。
林嬷嬷每天辰时三刻会来一次,检查她的状态,偶尔会带些旧衣服或者针线来——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因为她需要谢清辞活着,至少不能死得太难看。一个负责看守废妃的老宫女,如果看守的对象死了,她的下场也不会好。
谢清辞坐回窗前,看着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细密的雪粒,在风里斜斜地飘。院子里的雪堆已经扫过了,现在又铺上了一层新的白。墙角那几株枯死的梅树,枝桠上积了雪,像是开了一树白花。
她看着那些“白花”,忽然想起五年前的冬天。
也是这样的雪天,也是这样的梅树——不过是在东宫,是在她的院子里。那时梅树是真的开了花,红的,白的,粉的,一树一树,在雪里香得醉人。太子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枝红梅,笑着递给她:“清辞,你看,这像不像你?”
像不像她?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忘了。只记得那枝红梅的香气,记得太子指尖的温度,记得雪落在睫毛上的冰凉触感。
然后一切都碎了。
父亲下狱,谢家抄家,太子妃之位被废,她被打入冷宫。太子——不,现在已经不是太子了,是靖王——靖王连面都没露,只派人送来一纸休书,和一匣她当年陪嫁的首饰。
首饰她没要,让来人带回去了。
休书她烧了,灰烬撒进了院子里的水井。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梅花。
“吱呀——”
院门被推开了。
谢清辞收回思绪,看向门口。林嬷嬷矮胖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披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一点雪沫。
“还活着呢?”
林嬷嬷的声音粗嘎,像砂纸磨过木头。她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扫得整齐的雪地,扫过门边的食盒,最后落在谢清辞脸上。
谢清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嬷嬷走到房门前,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往里看。她的目光像探针,一寸一寸地扫过房间:床铺得整齐,炭盆里有新烧的灰,墙上……墙上有诗。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又写了?”
谢清辞还是没说话。
林嬷嬷盯着那首诗看了很久,久到谢清辞以为她会发火,会冲进来把诗擦掉,会像往常一样骂她“不知死活”。但林嬷嬷没有。她只是看着,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谢清辞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
“擦掉。”
林嬷嬷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
谢清辞摇了摇头。
“擦掉!”林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想死别拖累我!这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知不知道?!”
谢清辞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林嬷嬷的眼睛。
“谁在盯着?”
林嬷嬷一窒。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别开视线,把手里的布包扔进门里:“换洗的衣服。还有针线,你自己补补。下次送炭还得半个月,省着点用。”
布包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清辞看向那筐炭:“昨晚的炭,是你送的吗?”
林嬷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什么炭?”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膳房送的炭不是前两天才给过?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谢清辞盯着她:“银霜炭。一筐。昨晚子时,放在门槛边。”
林嬷嬷的脸色变了。
她的脸原本被冻得通红,现在却一点点白了下去,白得发青。她的手在斗篷下攥紧了,指节突出,像是要捏碎什么。
“你……你看见了?”她的声音在抖。
“看见什么?”谢清辞追问,“看见送炭的人?还是看见别的?”
林嬷嬷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烫到了。她盯着谢清辞,眼神里的恐惧终于掩饰不住,溢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急促地说,“什么银霜炭,什么子时……你冻糊涂了,做梦呢!我警告你,这种话不要乱说,传出去你我都没好下场!”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几乎是在跑。
谢清辞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外,然后低下头,看向地上的布包。
布包是蓝色的粗布,打着补丁。她打开,里面是两件旧衣——确实是旧的,袖口和领口都磨白了,但洗得很干净,还带着皂角的味道。还有一包针线,针是钝的,线是杂色的,勉强能用。
她把布包放到床上,然后走到门边,看向林嬷嬷离开的方向。
雪地上有两行脚印。
一行是林嬷嬷来时的,一行是她离去的。离去的脚印很深,很乱,一步深一步浅,像是有人在后面追。
谢清辞蹲下身,仔细看那些脚印。
林嬷嬷穿的是宫里统一的棉鞋,千层底,鞋底已经磨平了,印在雪上只有模糊的轮廓。但在这杂乱的脚印里,她看到了另一个痕迹——
半个靴印。
就在院门外,门槛边,被林嬷嬷的脚印踩过,但还能看出轮廓:皮质靴底,细密的纹路,和她昨晚看到的那个送炭人的脚印一模一样。
只是半个,而且被踩乱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谢清辞看到了。
她站起身,回到屋里,关上门。
炭火已经彻底熄了,屋里又开始变冷。她走到墙边,看着那首诗,看着那个五角形的记号,然后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
诗没有消失。
炭迹已经干了,擦不掉,只在墙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灰痕。
她收回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又开始变大的雪。
送炭的人是谁?
林嬷嬷在隐瞒什么?
那颗珊瑚珠,又是谁的?
这些问题像雪片一样在她脑海里旋转,没有答案,只有更多的疑问。但她知道一件事——
昨夜的一切不是梦。
诗还在,炭还在,珠子还在,脚印还在。
有什么东西,开始变了。
在这个她以为会永远停滞的、循环的、死去的长庚宫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