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逢

Dynamism事务所的办公区像被一层冷雾裹住，往日此起彼伏的键盘声消了大半，只剩低低的窃语在工位间飘着。谢韫刚抱着一摞报告走进门，就见胡羞攥着鼠标僵在电脑前，孙逸飞和几个同事围在她身后，个个脸色发沉。

“怎么了？”谢韫把报告轻放在桌角，凑过去时，屏幕上的新闻标题像根细针，猛地扎进眼里——《新锐设计失了初心？建筑师肖稚宇“搏出位”言论引争议》。

下面附了段掐头去尾的录音，肖稚宇的声音冷得像冰：“Dynamism要靠‘爆点设计’站稳脚跟，建筑也得有让人记住的标签。”评论区已经炸了锅，有人骂“功利至上”，有人猜“这录音是谁放出来的”。

胡羞的指尖抖了抖，抬头看向肖稚宇紧闭的办公室门：“这是……真的吗？我记得上次讨论时，肖总后面还说‘但不能丢了落地的底线’啊。”孙逸飞叹了口气，点了点录音进度条：“被截得只剩这一句，明显是故意带节奏。”

谢韫的目光扫过办公区，空气里的压抑像浸了水的棉絮——她想起今早周妍提过，筑翎那边最近一直在盯莱蒙项目的竞标动态，如今Dynamism出了这档子事，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几乎不用猜。

“砰”的一声，周妍踩着高跟鞋冲进来，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莱蒙的通知邮件，脸色白得厉害：“莱蒙刚发了函，取消我们的竞标资格。”

这话像块冰砸进沸水里，办公区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肖稚宇正好从办公室出来，衬衫袖口熨得平整，眼底没什么波澜，只对周妍颔首：“进我办公室说。”

谢韫看着他的背影，摸出手机给谢衍发了条消息：“你在哪？有急事找你。”

五分钟后，谢衍的回复弹了出来：“在‘云锦’包厢302，和朋友吃饭，直接过来。”后面跟着定位，还加了句“顺便带你认识个熟人”。

谢韫抓起包往外跑，打车到餐厅时，包厢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谢衍的笑声：“裴叔这次对莱蒙的重视程度，比去年那个商业综合体还高吧？”

她推开门的瞬间，笑声戛然而止。包厢里的采光很柔，谢衍坐在主位，对面的男人穿一身浅咖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珍珠白的衬衫，正抬手给谢衍的茶杯添茶——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轻得像怕惊碎杯里的茶雾。

是裴轸。

谢韫的脚步顿住，脑子里忽然蹦出小时候的画面：谢衍带她去裴家做客，比她高一个头的裴轸安静坐在沙发上翻建筑杂志，见她进来，只是抬眼温温地“嗯”了一声。

“怎么突然来了？”谢衍忙站起来，拉过谢韫的胳膊介绍，“这是裴轸，我发小；这是我妹谢韫，刚从国外回来。”

裴轸抬眼看向她，眉峰是浅淡的弧度，眼神落在她脸上时，比刚才多了半分停留——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礼貌性的打量，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和：“好久不见，谢韫。”

谢韫压下心里的躁意，忽然弯起嘴角，声音软得像裹了层糖霜，却故意往他那边倾了倾身：“裴轸哥哥，真的好久啦——小时候谢衍带我去你家，你坐沙发上翻建筑杂志，我还偷偷碰过你的模型零件呢。”

谢衍愣了愣——他这妹妹平时对着他都是连名带姓地怼，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乖”？

裴轸的指尖顿了顿，恰好端起茶壶转向谢韫的方向，瓷质壶嘴轻抵着她面前的空杯沿，倒茶时，他的手腕微微倾斜，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扫过，谢韫的手猛地缩了缩，耳尖倏地泛起淡粉。

“是有这么回事，”裴轸把茶壶轻放回茶盘，眼神扫过她泛红的耳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你碰倒了零件盒，蹲在地上捡了十分钟。”

谢韫攥了攥指尖，假装没察觉那点触碰，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莱蒙项目区位图，状似无意地托着腮，指尖却轻轻敲着桌面：“刚听谢衍说你们在聊莱蒙项目？真巧，我们事务所本来也在竞标，可惜今早刚被取消资格了。”

她抬眼看向裴轸，眼底的笑像掺了点碎冰，却故意拖长了尾音：“裴轸哥哥最近应该很开心吧？我们这‘拦路石’一出局，筑翎拿莱蒙的项目，是不是就顺理成章了？”

谢衍的茶杯刚碰到嘴边，听见这话猛地呛了一下，忙放下杯子打圆场：“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你们事务所是被人恶意爆料，跟筑翎没关系。”

谢韫没理他，指尖轻轻划过桌上的区位图，指甲盖在“项目核心地块”几个字上顿了顿，声音还是软的，却像根细针往人心里钻：“也是，筑翎这么大的公司，哪用得着做这些‘小手脚’？只是刚好我们一出事，莱蒙那边的通知就到了，这‘巧合’，也太会挑时候了。”

裴轸端起自己的茶杯，指尖贴着杯壁的温度，眼神和她对上——没了刚才的温和，反而带了点浅淡的审视，像在看她眼底的刺，语气却还是温的：“谢小姐是觉得，这‘巧合’是筑翎安排的？”

“哪敢啊。”谢韫弯着眼睛笑，睫毛颤了颤，故意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像说悄悄话，“我就是觉得，裴轸哥的‘消息网’，比我们事务所的公关部还灵。”

这话落，包厢里静了半秒。谢衍的冷汗都下来了，忙伸手拍了拍裴轸的肩，语气里带着急：“别听她胡扯！她刚被项目的事气懵了，说话没轻重——对了，你不是说有急事？快说！”

谢韫垂下眼，指尖搅了搅面前的柠檬水，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轻响。裴轸却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淡，却带着点莫名的张力：“谢小姐要查什么资料？筑翎刚好有莱蒙项目的行业调研，或许能帮上忙。”

谢韫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他——他的指尖正搭在茶杯沿上，眼神落在她脸上，没了刚才的审视，反而带了点浅淡的笑意，像在等她接话。

她却忽然抓起包站起身，指尖擦过桌角的纸巾盒时，裴轸的手也恰好伸过来——两人指尖碰了个正着，谢韫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尖的粉更浓了。

“不用了，”她避开他的眼神，语气软了下来，却带着点疏离，“我自己能查。”

她转身要走，裴轸却忽然拿起她落在椅背上的围巾——是条浅蓝的羊绒围巾，刚才她摘的时候随手搭着，他递过来时，指尖又擦过她的指尖：“围巾忘拿了。”

谢韫接过围巾，指尖还留着他手上传来的温度，没敢抬头看他，只对谢衍说了句“哥，记得帮我保密”，就匆匆推开门出去。

走到走廊拐角，她听见裴轸对谢衍说：“你妹的‘刺’，藏得挺软。”

谢韫攥紧了手里的围巾，指尖摸着羊绒的纹理——那点若有若无的触碰，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里，让她想起刚才他倒茶时擦过手背的温度，还有对视时他眼底的浅淡笑意。

裴轸的话像根线，轻轻勾了她一下，既带着距离，又藏着点莫名的靠近，这摊浑水，好像比她想的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