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白炽灯管在审讯室天花板上嗡嗡作响,投下惨白的光。周莉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手腕被铐在扶手上,脚踝也戴着沉重的镣铐。她比上次出现在林小阳面前时更加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干枯地贴在头皮上,额角还缠着渗出血迹的纱布——那是她自残留下的印记。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解脱的麻木,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单面玻璃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层特制的涂层,看到后面的人。陈锋坐在观察室里,隔着玻璃看着周莉。旁边坐着负责审讯的老刑警王海和记录员。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苏晴提供的照片和那份疑点重重的出生证明复印件就摊在陈锋面前,像两块烧红的烙铁。“周莉,”王海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进审讯室,沉稳而带着无形的压力,“关于林小阳,也就是你当年从火车站拐走的那个孩子,DNA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结果显示,他与赵世昌存在亲缘关系。”周莉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们找到了你当年在赵家做保姆时与赵夫人的合影。”王海将苏晴拍下的照片复印件推近摄像头,让周莉能看清,“你当时负责照顾刚出生的赵家少爷,对吗?”周莉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站在赵世昌身边、低眉顺眼的年轻女人身上。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痛苦。“我们还发现了一份出生证明,”王海的声音更沉,“属于赵家少爷赵天翊的出生证明。上面有被篡改的痕迹,婴儿的性别栏被描摹覆盖过,骑缝章也存在异常。周莉,告诉我们,当年在赵家,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被抱在赵夫人怀里的孩子,真的是赵天翊吗?”长时间的沉默。审讯室里只剩下周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镣铐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聚焦于单面玻璃,而是投向审讯室冰冷的墙壁,眼神空洞,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他……赵世昌……”周莉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他当年,在外面有个女人……怀了他的种……是个男孩。”观察室里,陈锋的眉头猛地一拧。“赵夫人……身体不好,怀的孩子……先天不足,生下来就是个……丫头片子。”周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叙述着尘封的罪恶,“赵世昌……他不能接受。赵家……不能没有儿子继承家业。他找到我……他给了我一大笔钱……一笔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钱……”她的声音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他让我……把那个丫头……处理掉……然后……把他外面那个女人生的儿子……换进来。”“你怎么处理的?”王海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周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深藏的恐惧。“我……我下不了手……那毕竟是个刚出生的孩子……”她低下头,声音更低,“我……我把她……送走了。送到很远的地方……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给了……一户想要孩子的人家……”“那个换进来的男孩,就是赵天翊?”王海确认道。周莉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是……也不是。”“什么意思?”“那个男孩……他也不是赵世昌的种……”周莉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那个女人……她骗了赵世昌……那孩子……是她跟别的男人生的野种!赵世昌……他以为自己换了个儿子进来……其实……他替别人养了二十多年的野种!哈哈……哈哈哈……”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癫狂,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无尽的讽刺和悲凉。陈锋和观察室里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这个真相远比他们预想的更加丑陋。“那林小阳呢?”王海等她笑声稍歇,立刻追问,“他是谁?他为什么会被你拐走?他跟赵家又是什么关系?”周莉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痛苦,有悔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挣扎。“他……他是……”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猛地咬住下唇,眼神飘忽,“他……他只是一个……被我……毁掉的孩子……”“周莉!”王海加重了语气,“坦白从宽!林小阳到底是谁的孩子?他为什么会被你盯上?跟赵家有没有关系?”周莉再次陷入沉默,眼神死死地盯着桌面,仿佛要用目光在上面烧出一个洞。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我……我不能说……说了……他就真的……活不成了……”“谁活不成?林小阳?还是那个真正的赵家少爷?”王海步步紧逼。周莉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声道:“都活不成!赵世昌……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他已经疯了!他为了保住他的家业,他的脸面,他什么都干得出来!他连自己的……连自己的……”她的话再次卡住,剧烈地喘息着,额角的纱布又渗出血迹。“他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想灭口,对吗?”陈锋冰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突然响起,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周莉浑身一震,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眼神彻底涣散,喃喃道:“是……他……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他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在哪里?”陈锋追问,“那个真正的赵家小姐,被你送走的女孩,现在在哪里?”周莉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最终只是绝望地摇了摇头:“北方……我只知道……在很北很北的地方……具体……我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就在审讯陷入僵局,周莉的精神濒临崩溃之际,陈锋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负责押解周莉转移的副队长张强。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快步走出观察室接起电话,张强焦急的声音立刻传来:“陈队!出事了!押解车在绕城高速北段被一辆重型卡车故意撞击!对方有备而来,撞击后立刻逃逸!周莉……周莉趁乱挣脱,打伤了一名队员,抢了配枪,跳下高速路基……跑了!”“什么?!”陈锋的心猛地一沉,“人员伤亡情况?”“押解车受损严重,开车的兄弟手臂骨折,被周莉打伤的队员头部受伤昏迷,正在送医!周莉跳下去的地方是陡坡和树林,我们的人正在搜索,但天太黑,地形复杂……”“封锁现场!扩大搜索范围!通知交警设卡拦截可疑车辆!特别注意赵世昌和他身边人的动向!”陈锋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赵世昌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行动!他挂断电话,立刻联系技侦部门:“立刻定位林小阳的手机信号!快!”几秒钟后,技侦回复:“陈队,林小阳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东‘翠湖苑’别墅区附近,十分钟前……信号消失了。应该是被关机或者取出了电池。”翠湖苑!那是赵世昌名下的一处隐秘产业!陈锋一拳砸在墙壁上。周莉的警告、她的突然逃脱、林小阳的失联……所有线索都指向赵世昌狗急跳墙的疯狂反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回到观察室。审讯还在继续,但周莉已经彻底沉默,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陈锋拿起对讲机,对审讯室里的王海说:“老王,暂停审讯。周莉,你听着。”周莉茫然地抬起头。“押解你的车被袭击了,有人想杀你灭口。”陈锋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入周莉耳中,“你打伤警察逃跑了。现在,外面很危险,赵世昌的人,还有警察,都在找你。”周莉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更深的恐惧。“想活命,”陈锋一字一句地说,“就自己想办法联系我们。告诉我们林小阳到底是谁,告诉我们那个女孩在哪里。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说完,陈锋示意王海结束审讯。他知道,周莉现在就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彻底消失。他必须利用她对赵世昌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逼她主动交出最后的底牌。深夜,市局指挥中心灯火通明。对周莉和林小阳的搜捕同时展开。陈锋站在巨大的电子地图前,眉头紧锁。张强那边传来消息,在周莉跳车地点附近的树林里,发现了她遗落的一只鞋和……一张被揉成一团、沾着泥土和血迹的纸条。纸条被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周莉用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笔,仓促写下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告诉小阳……他母亲……还活着……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