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混合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虚弱感。林小阳躺在病床上，盯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手腕的伤口被纱布层层包裹，传来阵阵钝痛。这痛楚反而让他感到一丝真实，提醒着他刚刚逃离了那个冰冷的地狱。然而，身体的束缚解除了，心灵的枷锁却更加沉重。陈锋的话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海里：“周莉跑了……她说……你母亲……还活着……她在等你……”母亲。这个称呼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他记忆深处那个雨夜车站的模糊身影，那个用糖果诱骗他、又残忍抛弃他的“妈妈”，与周莉那张写满算计和疯狂的脸重叠又撕裂。周莉口中的“母亲”，是那个抛弃他的女人？还是另一个他从未知晓的存在？如果活着，为什么十六年来杳无音讯？又为什么，偏偏是周莉这个恶魔来传递这个消息？这究竟是新的陷阱，还是……一线微弱的、真实的希望？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晴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看到林小阳睁着眼睛，她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有点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她放下保温桶，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林小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沙哑：“周莉……有消息吗？”苏晴摇摇头，眼神凝重：“陈队他们还在全力追捕。幸福里便利店那条线索断了，店主只记得她买了糖，写了纸条塞进去，但纸条内容没看清。那盒‘大白兔’奶糖……也没找到，可能被她带走了，或者中途丢弃了。”她顿了顿，看着林小阳苍白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陈队说……周莉留了话给你？”林小阳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是翻涌的迷茫和痛苦：“她说……我母亲还活着。在等我。”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说，她又在玩什么把戏？是想让我燃起希望再狠狠踩碎？还是……这又是赵世昌计划的一部分？”苏晴的心揪紧了。她理解林小阳的怀疑，周莉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毒药。但作为记者，她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信息背后可能潜藏的真实性。“小阳，”她握住他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力量，“周莉这个人，狡猾、狠毒，但她传递信息，往往有她的目的。在审讯室，她暗示你不是普通被拐儿童；在押解车上，她冒险跳车也要传递‘赵要灭口’的警告；现在，她逃命途中还不忘告诉你母亲的消息……这太反常了。也许，她这次说的……是真的？也许，找到你母亲，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她的话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林小阳心中激起涟漪。他想起周莉在审讯室里那复杂难辨的眼神，想起她最后那句嘶吼——“都活不成！”如果这消息是假的，她何必多此一举？尤其是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关键？”林小阳喃喃道，“关键是我该去哪里找？周莉只说了‘在等我’，却没说在哪里等。天大地大……”绝望感再次袭来。苏晴的眼神却亮了起来，她迅速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张照片——正是她在赵家老宅发现的那张周莉与年轻赵夫人的合影。“小阳，你看这里！”她指着照片背景，“虽然很模糊，但你看这栋建筑的轮廓，还有远处那个尖顶……像不像废弃的教堂？”林小阳凑近细看，照片背景深处，确实有一栋破败建筑的影子，尖顶的特征依稀可辨。“我查过了，”苏晴语速加快，“赵家老宅位于城西，而城西近郊，符合‘废弃教堂’这个特征的，只有一处地方——青山疗养院旧址！那里在二十年前因为医疗事故和资金链断裂倒闭，后来改建成过一段时间的福利院附属机构，但十几年前也彻底废弃了，现在就是一片荒芜的废墟！”青山疗养院？林小阳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更重要的是，”苏晴调出另一份资料，是那份伪造的出生证明的扫描件，她指着上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里，经办单位盖章旁边，有一个模糊的附属机构编码尾号，我找档案局的朋友帮忙核对过，指向的就是当年隶属于青山疗养院的‘新生儿童看护中心’！周莉在赵家当保姆期间，赵夫人就是在那里生产的！”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周莉与赵夫人的合影背景、伪造出生证明的关联机构、赵夫人生产的地点……以及周莉那句“在等你”。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两人心中同时升起。“难道……”林小阳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周莉的意思……我母亲……赵夫人……她可能……就在那里？” 那个被周莉调换婴儿后“难产而死”的赵夫人？“或者，那里藏着能找到她的线索！”苏晴斩钉截铁地说，“周莉不会无缘无故提到那个地方！青山疗养院旧址，很可能就是她留给你的‘等’的地方！”这个推论让林小阳的心脏狂跳起来。恐惧、怀疑、还有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微弱的希望，在他胸腔里激烈冲撞。他猛地掀开被子：“我要去！”“不行！”苏晴立刻按住他，“你伤还没好！而且那里情况不明，太危险了！等陈队他们……”“等不了！”林小阳打断她，眼神里是近乎偏执的急切，“周莉在逃，赵世昌的人也可能盯着！警察的目标是抓周莉，他们不会第一时间去搜一个废弃医院！万一……万一她真的在那里？万一她需要帮助？” 那个“她”，既可能是他从未谋面的生母，也可能是那个命运同样悲惨的赵夫人。无论是谁，都成了他此刻必须抓住的浮木。看着林小阳眼中燃烧的火焰，苏晴知道劝阻是徒劳的。她深吸一口气：“好，我带你去。但我们得小心，非常小心。”就在林小阳和苏晴悄然离开医院，驱车驶向城西郊区的同一时间，市局指挥中心的气氛依旧紧绷。陈锋盯着大屏幕上不断更新的信息流，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周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自幸福里便利店出现后，再无踪迹。技侦部门对那个发送彩信的虚拟号码进行了深度追踪，最终指向海外一个无法追查的跳板服务器，线索彻底中断。“陈队，赵世昌那边有动静了。”刑警张强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我们监控到他名下一辆不常使用的商务车，半小时前离开了市区，方向……也是城西。”城西？陈锋心头一跳。翠湖苑别墅就在城东，赵世昌此刻派车去城西干什么？那里除了大片的待开发地和……废弃的青山疗养院，还有什么值得他关注的？“车牌号？跟上去！保持距离，别打草惊蛇！”陈锋立刻下令。他隐隐觉得，赵世昌的异常动向，很可能与周莉的逃亡，甚至与林小阳的身世之谜有关。城西那片废墟，似乎正在成为所有谜团汇聚的焦点。“另外，”张强补充道，“我们重新梳理了周莉在赵家做保姆时期的社会关系网，发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点。她有一个远房表弟，叫王海，曾经在青山疗养院旧址废弃后，做过一段时间的看门人。不过这人五年前就因病去世了。”青山疗养院！又是这个地方！陈锋的直觉警报被拉响到最高级别。周莉选择在幸福里便利店现身，是否因为那里距离城西相对较近？她购买“大白兔”奶糖，是否不仅仅是为了传递信息，更是一种只有特定人才懂的暗示？比如……指向她曾经熟悉的地方？“立刻查王海的社会关系！他有没有妻儿？或者其他亲近的人？特别是现在可能还在城西一带活动的！”陈锋语速飞快，“还有，调集人手，准备前往青山疗养院旧址！通知外围的兄弟，如果发现林小阳和苏晴的车……也往那个方向去，立刻报告！但不要拦截，暗中保护！”他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林小阳那个倔小子，在得知母亲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后，绝不会乖乖躺在医院。而城西那片荒芜的废墟，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正吸引着所有相关的人，一步步靠近。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色，无力地涂抹在远处那一片断壁残垣之上。青山疗养院旧址，如同一个被时代遗忘的巨人骸骨，沉默地匍匐在荒草丛生的野地里。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早已扭曲变形，半挂在门柱上，风一吹过，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林小阳和苏晴将车停在距离废墟还有几百米远的一条废弃小路边，徒步靠近。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腐烂木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疯长的野草几乎淹没了通往主楼的小径，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窝，窥视着闯入者。“小心脚下。”苏晴低声提醒，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强光手电筒，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按在装着防狼喷雾的口袋上。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既因为环境的阴森可怖，也因为即将可能面对的未知真相。林小阳沉默地点点头，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个渺茫的希望上。手腕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他毫不在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片巨大的废墟。主楼是一栋四四方方的三层建筑，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两侧还有几栋低矮的附属建筑，大多已经坍塌了大半。“从哪开始找？”苏晴看着眼前迷宫般的废墟，有些无从下手。林小阳的目光落在主楼侧面一个相对完整的、像是锅炉房或者仓库的低矮建筑上。它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周莉留下的信息指向这里，但‘在等你’……如果是囚禁，最可能的地方……”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是地下。”他记得苏晴提过，当年这里有个“新生儿童看护中心”。这种地方，很可能有地下室，用于储藏或者……其他用途。两人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碎砖和裸露的钢筋，朝着主楼后方走去。果然，在主楼背阴面，靠近那栋矮房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一个向下延伸的、被厚重铁门封锁的入口。铁门上挂着一把早已锈死的巨大挂锁，但门边的水泥墙却有一个不起眼的、被暴力破坏的缺口，大小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入。缺口边缘的痕迹还很新！林小阳和苏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一丝光亮。林小阳深吸一口气，率先弯下腰，钻了进去。苏晴紧随其后。缺口后面是一条狭窄、陡峭的向下阶梯，一股浓烈的霉味和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台阶。墙壁上残留着一些早已剥落的绿色油漆，依稀还能看到模糊的“静”字。他们一步步向下，脚步声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带着空洞的回响。阶梯的尽头，是一扇同样锈迹斑斑的铁门，但门上的锁已经被撬开，虚掩着。林小阳的心跳得像擂鼓。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铁门。手电光扫入，照亮了一个不大的房间。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储藏室，堆放着一些蒙尘的医疗推车、破损的柜子。然而，在房间的角落里，景象让林小阳和苏晴瞬间屏住了呼吸——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蜷缩在一张肮脏的床垫上，身上盖着一条辨不出颜色的薄毯。她的头发干枯灰白，凌乱地贴在凹陷的脸颊旁。听到动静，她惊恐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憔悴、布满皱纹的脸。她的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像蒙着一层灰翳，但在看到闯入者的瞬间，尤其是看到林小阳的脸时，那空洞的眼底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癫狂的光芒！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嘶哑、破碎的音节，仿佛声带已经多年未曾使用。她枯瘦如柴的手指颤抖地指向林小阳，浑浊的泪水瞬间涌出，划过肮脏的脸颊。“翊……翊儿……我的……翊儿……”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充满了十六年积压的绝望和此刻喷涌而出的、扭曲的狂喜，“你……你终于……来找妈妈了……”翊儿？赵天翊？林小阳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眼前这个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形如枯槁的女人，竟然就是传说中早已“难产而死”的赵夫人？而她，正用一种母亲呼唤儿子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叫他“翊儿”？苏晴也惊呆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林小阳，又看向那个激动得浑身颤抖的女人。DNA报告显示林小阳是赵世昌的侄子，绝非赵夫人亲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赵夫人被囚禁太久精神错乱认错了人？还是……那DNA报告本身，就是另一个巨大的谎言？地下室的阴冷空气仿佛凝固了。林小阳看着赵夫人那双燃烧着病态希冀的眼睛，听着她口中那陌生的名字“翊儿”，周莉那句“你母亲还活着”带来的微弱希望，瞬间被更深的、刺骨的寒意和迷雾所取代。他的母亲……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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