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会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里面，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香樟叶的影子被风晃得摇摇晃晃，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却被教室门隔绝在外，只余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苏晚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把摊开的《存在与时间》摆正，指尖还停留在“此在”那两个晦涩的字眼上，旁边的椅子就被人猛地拉开，带起一阵风，惊得她手一抖，书签掉在了地上。
她侧头，撞进陆时衍含笑的桃花眼。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领口规规矩矩地扣着，不像迎新那天松垮地挂在肩上，也没有昨天走廊里的酒气和烟草味。头发梳得整齐，额前碎发服帖地垂着，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是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手里还拎着两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纸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么巧？”陆时衍把其中一杯冰美式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熟稔得好像两人认识了很久，一点没有昨天撞散她提纲时的漫不经心，“看你昨天跑那么急，估计没来得及买水。这杯没加糖，猜你应该喜欢。”
苏晚的目光落在那杯冰美式上，又迅速移开，想起迎新那天他在篮球场上揽着女生腰的轻浮模样，想起昨天他倚在墙上，身边兄弟调侃“那妞挺正”的画面，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她把书往旁边挪了挪，刻意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冷淡：“谢谢，不用。”
陆时衍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把咖啡放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他的动作很大，引得周围几个同学侧目，苏晚的脸微微发烫，恨不得把脑袋埋进书里。他却像是没察觉似的，手肘撑在桌上，歪着头看她，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上，挑了挑眉：“海德格尔的时间观，你也感兴趣？我还以为你们新生都喜欢看点浅显的读物。”
苏晚没理他，低头翻书，指尖划过一行晦涩的文字，心里却有点烦躁。她确实卡在这部分很久了，图书馆借的几本参考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觉得云里雾里。原本想着趁读书会之前再啃啃，没想到又遇上陆时衍，搅得她心烦意乱。
陆时衍却没打算就此罢休。他从包里掏出一本同样的《存在与时间》，扉页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他的名字，旁边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看起来有些幼稚，和他平时浪荡不羁的样子格格不入。他翻书的动作很熟练，很快就翻到苏晚正在看的那一页，指腹点在“此在的时间性”几个字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耐心：“其实这部分不用死磕，老教授上课的时候，会举很多例子，比自己啃书容易多了。比如‘被抛性’，说白了就是我们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没办法选择自己的父母，就像被扔到这个世界上一样，你懂吗？”
苏晚的翻书动作顿了顿。
他的解释很通俗，和参考书里那些拗口的学术解释完全不同，一下子就点透了她心里的疑惑。她忍不住抬眼看他，正好撞进他的目光里。他的桃花眼里没有平时的玩世不恭，反而带着点认真，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竟然有几分顺眼。
“你很懂？”苏晚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后悔，连忙低下头，假装看书。
陆时衍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得意：“那是自然。我可是老教授的得意门生，上次他的课，我可是拿了满分。”
苏晚没说话，心里却有点惊讶。她一直以为陆时衍是那种不学无术、整天泡在篮球场和酒吧的纨绔子弟，没想到他竟然在专业课上这么厉害。
“不信？”陆时衍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就要去掏包里的笔记本，“我给你看我的课堂笔记，保证比图书馆那些参考书讲得明白……”
他的话还没说完，教室门被推开了，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捧着一摞书走了进来。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轻了。苏晚松了口气，连忙坐直身子，看向讲台，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陆时衍却意犹未尽地挑了挑眉，把笔记本塞回包里，然后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下课别走，我给你补课。就当是……昨天撞散你提纲的赔罪。”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苏晚的耳尖瞬间红透。她猛地偏过头，瞪了他一眼，却看见他嘴角噙着一抹得逞的笑，桃花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阳光更烈了，透过玻璃窗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也落在苏晚微微发烫的耳尖上。她握着书页的指尖微微收紧，心跳，也跟着乱了节拍。
老教授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起海德格尔的时间观，苏晚看着讲台，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旁边飘，余光里全是陆时衍低头翻书的侧影，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这节课，注定是静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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