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然抬眸。
“也没说什么要紧事,就是问候一下,顺便又提了提,非常期待周末和你见面聊聊。”李静宜观察着女儿的神色,“他还开玩笑说,老林要是拦着不让你去君合,他可得上门来理论。”
林正浩呵呵一笑:“这个老肖。”
林清然也笑了笑,没说什么。肖微这种不紧不慢却又无处不在的“存在感”,恰到好处地施加着压力,也彰显着志在必得的信心。他没有催促,但每个人都明白,周末的会面,将是摊牌的时刻。
晚饭时,话题没有再围绕工作。父母聊起准备周末去郊区泡温泉的计划,问林清然要不要一起去放松一下。林清然婉拒了,说周末有安排。父母便不再多问,只是叮嘱她注意休息。
饭后,林清然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柔和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桌面,也映照着她沉思的侧脸。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个从纽约带回来的旧纸箱,打开,再次拿起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指尖拂过扉页上郭涛的字迹,那些早已沉淀的记忆又被搅动起来。
当年选择哈佛和K&L,是她人生第一次完全基于理性、割舍情感的“成年人的抉择”。
她成功了,获得了世俗意义上极大的成功。但夜深人静时,那被割舍的部分,是否真的毫无痕迹?
如今,相似的抉择再次摆在面前。君合,代表着国内职业平台的顶峰,也可能意味着与过去那份情感的再度交集——即便只是同事,那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提醒。选择君合,或许是她与过去的一种和解,也或许是新一轮煎熬的开始。
而中伦,像一张白纸,一个全新的开始,没有任何旧日阴影。在那里,她可以纯粹地做一个“林律师”,披荆斩棘,开疆拓土。那似乎是一条更“安全”的情感道路,却也意味着彻底切断某种可能性。
金杜则介于两者之间,平台庞大,足以淹没个人过往,但也可能让她感到些许迷失。
台灯的光晕似乎变得有些朦胧。林清然合上笔记本,放回纸箱。她走到露台上,冬夜的寒气让她头脑瞬间清醒。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泻,近处别墅区的灯光稀疏温暖。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周末与肖微的会面,她必须带着明确的问题和底线前去。不仅要问清君合的平台承诺、资源支持、团队权限,更要借那次会面,试探出某种“可能性”——关于如何处理可能与郭涛共事的“可能性”。
或许,她应该更勇敢一些。十一年了,足够两个成年人将一段青春恋情沉淀为记忆,或者彻底放下。
如果连作为同事坦然相处都做不到,那说明她从未真正走出,也不配去迎接新的开始,无论这个开始是在君合,还是在别处。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着凛冽的清醒。林清然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她需要的答案,或许不在肖微给出的条件里,而在于她自己能否先面对内心的旧账。
她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几乎从未拨出、却始终存在于通讯录里的号码。那是很多年前,郭涛的号码。这么多年,他换了吗?她不知道。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良久,最终,她没有按下去。现在还太早,也太突兀。
但她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周末与肖微的会面,她将不再回避“郭涛”这个话题。
她会以一种最专业、最自然的方式,去了解他如今在君合的情况、在业内的声誉、以及他可能的合作态度。这不再是为了怀旧或试探,而是为了评估一个未来潜在同事的专业性和合作兼容度。
同时,她也需要想清楚,如果真的加入君合,她希望以何种姿态出现在郭涛面前?是装作云淡风轻的旧日校友,还是坦荡磊落的新晋合伙人?不同的姿态,需要不同的心理建设。
想通了这一点,林清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问题没有被解决,但被明确地摆上了台面,等待处理。这比模糊的焦虑和回避,要好得多。
她回到房间,关好露台门,将寒冷隔绝在外。书桌上,台灯依旧温暖地亮着。
周末,就在眼前了。那将不仅仅是一场工作会谈,更是她与自己过去的一次正式交锋。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已准备好,去面对。
周六中午,“静庐”的包厢内,茶香袅袅。林清然提前了十分钟到达,选了这个环境清幽、隔音良好的地方。
她今天穿了一身质感极佳的米白色羊绒衫,外搭深灰色系带大衣,简约而优雅,既显重视又不失分寸感。
门被轻轻推开,肖微准时踏入,笑容和煦:“清然,等久了?这地方选得好,雅致。” 他侧身让开,林清然这才看见,他身后竟然还跟着四位身着正装的律师。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当看到第三张面孔时,呼吸不易察觉地滞了一瞬——郭涛。
他站在史欣悦旁边,穿着熨帖的深蓝色西装,身形比记忆中更显挺拔,气质沉静内敛。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郭涛朝她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无波,如同面对一位初次见面的潜在同事。
肖微已经开始逐一介绍:“清然,这几位都是我们所里的骨干,今天正好都在附近,一起过来聚聚,也让你提前感受下我们君合的氛围。”
他指向一位四十多岁、气质儒雅的男士,“史欣悦,公司并购二组的负责人,你未来的直接搭档。”
史欣悦笑容温和,主动伸出手:“林律师,久仰,一直很期待能与你合作。”
“史律师,幸会。”林清然迅速收敛心神,握手有力。
“这位是王律师,我们争议解决部的合伙人,很多跨境并购的后续争议,都少不了他们的支持。”肖微继续介绍。
接着是一位干练的女律师,“周律师,合规部的专家,现在的交易,合规是重中之重。”
最后,肖微的手掌轻拍在郭涛肩上,语气熟稔:“郭涛,公司并购一组的合伙人,专攻资本市场。跟你还是北大校友,应该不陌生吧?”
“郭律师。”林清然率先开口,声音平稳,伸出了手。她的指尖微凉。
“林律师,欢迎回国。”郭涛握住她的手,力度适中,时间恰好,旋即松开。他的掌心温暖干燥,眼神专注而礼貌,除了那句“校友”引发的些微笑意,再无多余波澜。
“都坐,都坐,别站着。”肖微招呼众人落座,自然地让林清然坐在了自己右手边的主客位,史欣悦在她旁边,郭涛则坐在了肖微左侧,与她隔桌相对。
服务员悄声布菜,清炒虾仁、蟹粉狮子头、鸡汁百叶结……都是清淡精致的苏浙菜,显然肖微细心考虑到了饮食习惯。
他并不急着谈正事,反而闲话家常,问起林清然父母的身体,说起和林正浩年轻时在北大法律系求学和刚工作时的趣事,又提到李静宜教授的学术成就,言语间充满对老友的关切与尊重。
史欣悦等人也适时加入话题,聊起北京的变化、行业内的动态,气氛轻松融洽,像一次寻常的朋友聚会。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肖微才将谈话引向正题,姿态却依然放松。
他举杯向林清然示意:“清然,你在K&L那场仗,打得漂亮。37亿美元,横跨三大洲,涉及七国监管审批,最后那个用‘双层面板架构’规避潜在反垄断狙击的设计,堪称神来之笔。我们内部开会时还专门分析过这个案例。”
史欣悦点头附和,开始从专业角度探讨案例中几个关键的法律风险点和突破性安排,王律师和周律师也从各自领域补充,讨论深入而热烈。
郭涛多数时间在倾听,偶尔发言,观点犀利而切中要害,显示出扎实的专业功底和对国际交易规则的熟悉。
肖微适时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不仅这个案子,清然,你之前处理的几个涉及新兴科技公司的跨境并购,对数据合规和知识产权跨境转移的安排,也走在了很多人的前面。《美国律师》那个年度榜单,含金量十足。‘三十年来华裔律师在华尔街取得的最大成就之一’,这个评价,你当之无愧。”
这番高度认可,来自肖微这样的业界泰斗和四位核心合伙人,分量极重。
林清然谦逊回应,心下却明白,这是君合在向她展示他们对她专业成就的深刻理解和由衷尊重。
话题自然过渡。肖微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地看向林清然:“清然,这两天见了几家,感觉如何?国内的市场和氛围,跟你预想的差别大吗?”
林清然知道,真正的核心对话开始了。她放下汤匙,用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沉吟片刻,决定坦诚以告:“金杜的全球网络和资源整合能力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像一艘装备精良的航空母舰。中伦的冲劲、对新经济领域的专注,以及他们强调的‘合伙创业’文化,也很有吸引力。”
她特意提到了中伦的“合伙创业”,目光清澈地看向肖微,“说实话,这种从零到一搭建、瞄准前沿冲锋的感觉,很吸引我。国内法律市场这几年的发展速度和业务复杂程度,比我预想的更快、更深,机会也更多样。”
她看到史欣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郭涛则垂眸抿了口茶,神色未动。
肖微认真听着,缓缓点头:“金杜是大而全的巨舰,中伦是敏捷的快艇,各有所长。那么清然,”
他身体微微前倾,气场无形中凝聚,“你认为君合是什么呢?”
林清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在我目前的了解里,君合更像一艘深海探测船——不追求最大吨位,但专注于潜入最复杂、水压最大的领域,去发现和获取那些真正稀缺的价值。”
这个比喻让在座几人都露出了些许兴味的神色。
肖微眼中赞赏更浓:“说得好。那么,作为这艘探测船未来的核心领航员之一,你最关心的是什么?或者说,如果我们邀请你登船,你希望船队为你提供什么,来确保你能潜到最深,找到最珍贵的‘矿藏’?”
问题抛了回来,直指核心。林清然坐直了身体,清晰而平稳地提出了她最关键的问题:
“肖叔叔,史律师,各位,我最关心的,正是君合在承接和推动这类‘先锋型’、‘探测型’案件上的绝对决心和内部支持力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比如,当我的交易思路因为过于创新或国际化,可能需要突破一些国内目前的惯常做法,甚至需要说服客户、协调内部不同专业团队,去共同承担一定程度的‘未知风险’时,君合的最高层,是否愿意提供坚定的信任背书和资源绿灯?在考核和评价上,是否能够容忍甚至鼓励这种必要的、基于专业判断的探索?”
她的问题尖锐而直接,不仅关乎权限,更关乎一个组织的创新文化和风险承受能力。一时间,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淡淡的茶香氤氲。
肖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史欣悦。
史欣悦微微一笑,率先开口:“清然,你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在二组,我鼓励专业上的‘争论’和‘冒险’。只要论证充分、风险可控,我愿意为有潜力的创新方案站台,去争取所有必要的内部支持。”
他语气诚恳,“你提到的协同问题,也正是我们今天请王律师、周律师过来的原因。在君合,复杂的交易从来不是并购组单打独斗。我们需要的是,在最前沿的想法萌芽时,各领域的专家就能提前介入,共同护航。”
王律师和周律师也随即表态,强调了跨部门协作的顺畅传统和对支持创新交易的开放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