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律师。”郭涛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或许只有零点几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刚开完会？”
“是，欧洲的一个项目视频会。”林清然简单回答，没有展开的意图。
“嗯。”郭涛应了一声，似乎也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那不耽误你了。”
“好。”
两人侧身，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依旧是礼貌、疏离、高效的擦肩而过。
林清然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静静地站了几秒钟。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没有加速，没有慌乱。
刚才那短暂的照面，她终于可以确定，自己面对他时，那种刺痛般的失落和不适，正在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是一种纯粹的、职业性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愿落于下风的较劲。
他可以将过去抹得一干二净，用绝对的理性筑起高墙。她也可以。
不仅如此，她还要在这墙内，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做得无比出色，出色到让他无法忽视，出色到让“林清然”这个名字，在他那里除了是“前女友”，更先是“一个必须重视的厉害同事”。
这或许是一种别扭的证明，但此刻，却是支撑她迅速适应并投入这场新战役的最佳动力。
她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李薇，帮我订一份简餐送到办公室。另外，请通知项目组，下午两点的会议准时开始，我们需要在今晚之前，把方案的核心条款全部敲定。”
“好的，林律师。”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示。发件人是“君合-合伙人事务部”，标题赫然是：【通知】关于召开全体合伙人大会及新晋合伙人欢迎仪式。
窗外的阳光正烈，林清然的视线却牢牢锁在电脑屏幕上那个弹出的邮件提示上。指尖在鼠标上停顿了一瞬，才点开。
邮件内容简洁正式，通知将于本周五下午三点，在君合北京办公室最大的第一会议室召开全体合伙人季度大会。会议议程包括：上季度业务及财务简报、重要管理制度修订讨论、新项目机会共享，以及——新晋合伙人欢迎仪式。
她的名字，赫然列在“本季度新晋/新加入合伙人”名单之中。后面还附有一行小字备注：“请林清然合伙人准备5分钟左右的简短自我介绍及专业领域分享。”
周五。也就是后天。
林清然的目光在“欢迎仪式”和“自我介绍”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这在意料之中，又是某种形式的“亮相”。
但这一次，面对的是整个君合北京办公室的合伙人群体，是真正的核心圈层。肖微、史欣悦自然会在，而郭涛，作为公司并购二组的合伙人，也必定位列其中。
这将是她第一次，在如此正式、如此公开的场合，以“君合合伙人林清然”的身份，站在他面前，站在所有审视的目光之下。
不是走廊里的匆匆一瞥，不是视频会议中的隔空交锋，而是实实在在的，在同一间会议室里，接受所有人的注目，并进行一次宣告式的发言。
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不是慌乱，而是一种绷紧的、带着轻微战栗的兴奋感。就像战士即将踏上最重要的战场前，检查自己盔甲和武器时的那种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将邮件内容仔细读完，然后点开日历，将周五下午三点到五点的时段标红，备注好会议信息。
内线电话响起，是李薇：“林律师，简餐送到了。另外，王默律师问您，下午的会议是否需要他先把修改后的条款草案发您过目？”
“发过来吧。”林清然收回心神，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晰平稳，“我半小时后看。下午两点，小会议室见。”
“好的。”
午餐是简单的鸡胸肉沙拉和全麦三明治。林清然一边快速吃着，一边点开王默发来的新草案。大脑自动切换到工作模式，刚才那点关于周五会议的思绪被暂时压了下去。
下午的会议紧张而高效。林清然带领着王默等几位律师，逐条打磨方案条款。她的要求极为严格，对每个用词的准确性、每个条款之间的逻辑勾稽、每个风险点的覆盖程度都反复推敲。
几位同事最初有些压力，但很快就被她清晰的思路和深厚的功底折服，讨论逐渐深入，甚至碰撞出几个意想不到的优化点。
会议结束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方案的核心部分基本定型，剩下的是一些技术性细节和格式完善工作。
“大家辛苦了。”林清然合上电脑，“今天进度很好。王默，麻烦你今晚组织大家把最终版文本整理出来，明天上午十点前发给我和史律做最后审阅。”
“没问题，林律。”王默虽然疲惫，但眼中充满干劲。
回到办公室，林清然没有立刻下班。她重新点开那封合伙人大会的邮件，目光落在“5分钟自我介绍”上。
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需要简洁有力地勾勒出她的专业轮廓，亮出最具代表性的成绩，阐明她在君合的定位和期望，还要……展现出与新平台契合的气度。
更重要的是，她要以何种姿态，面对台下那些可能包含好奇、审视、比较，以及郭涛那双冷静眼睛的目光？
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构思发言要点。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又删除，反复数次。太谦逊，显得底气不足；太张扬，又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反感。需要精准的平衡。
忽然，她停下了敲击的动作。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余晖将国贸的建筑群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何必如此纠结于“姿态”？她忽然想。她就是她，林清然。从北大到哈佛，从K&L到君合，一路走来，靠的从来不是精心设计的“姿态”，而是实打实的专业能力、解决问题的智慧和永不言弃的韧性。
她的自我介绍，不需要讨好谁，也不需要刻意回避什么。只需要真实、有力、清晰地告诉大家：她是谁，她做了什么，她能为君合带来什么。
至于郭涛，至于过去……那只是她漫长人生和职业生涯中，一段早已翻篇的插曲。不该，也不会成为定义她在君合存在的任何注脚。
想通了这一点，林清然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她重新开始打字，这一次，行文流畅，逻辑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稿子很快有了雏形。她没有追求华丽的辞藻，而是用最精炼的语言，串联起几个关键节点：北大打下的法学基石，哈佛锤炼的国际视野，华尔街实战中处理极端复杂交易的能力，以及她为何选择君合作为回国后的新战场——是看中这里对专业极致的追求和顶尖的平台，希望能将国际经验与本土智慧结合，在跨境并购领域开拓新的疆界。
最后，她加了一句：“我很荣幸能加入君合这个卓越的集体，期待与各位优秀的同仁携手，为客户解决最棘手的难题，也为我们共同的事业创造新的价值。”
简洁，有力，聚焦专业，放眼未来。
她反复读了几遍，稍作修改，便保存了文档。这只是一个初稿，明天或许还会微调，但核心不会变了。
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李静宜发来的微信：“晚上回家吃饭吗？你爸钓了条大鱼，显摆着要清蒸。”
林清然嘴角不由得弯起，回复：“回，大概七点半到。告诉爸，等着品尝他的手艺。”
走出办公室，办公区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加班的人。走廊里灯火通明，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经过一组办公区附近时，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郭涛的办公室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应该已经下班了。
她径直走过，没有再停留。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她清晰的身影。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色丝质衬衫挺括，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坚定。
周五的合伙人大会，将是她在这片新战场上的又一次正式亮相。她会准备好，以最好的状态。
而有些早已随风而逝的往事，就让它彻底留在身后吧。前方的路，才值得她投入全部的专注与力量。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林清然迈步而出，走向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的北京夜晚。
车库里，那辆崭新的奔驰GLC静静停着，流畅的金属线条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是林清然回国前就委托父亲帮忙订好的，昨天刚提回来，算是送给自己的“入职礼物”。
坐进驾驶座，真皮座椅包裹感极佳，车内弥漫着新车特有的洁净气息。她发动引擎，低沉而平稳的声浪在安静的车库里回荡。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晚高峰尚未完全散去的车流。北京的夜晚璀璨如星河，霓虹闪烁，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
车子驶上通往西山的环路，车流渐稀。她降下车窗，冬夜清冽的空气灌入车内，带着郊区特有的草木和冷霜气息，彻底驱散了那点若有似无的怀旧情绪。
手机连上车载蓝牙，提示有新的工作邮件。是王默发来的方案终稿，附言说明天上午会打印好送到她办公室。林清然用语音指令简单回复“收到”，便不再分心。
回到枫林苑，父亲果然在厨房里大显身手，清蒸鱼的鲜香弥漫整个一楼。李静宜接过女儿的外套和包，嗔怪道：“说了让你爸别弄太复杂，非要显摆。”
“妈，让爸高兴高兴嘛。”林清然笑着洗了手，走进厨房，“爸，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马上好！”林正浩系着围裙，乐呵呵地摆弄着蒸锅，“这鱼新鲜，就得吃个原汁原味。你去摆碗筷。”
简单的三菜一汤，却充满了家的温暖。饭桌上，父母没再多问工作细节，只是聊着家常，叮嘱她注意身体。
林清然吃着鲜嫩的鱼肉，听着父母的絮叨，白天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对了，”李静宜想起什么，“你肖叔叔下午来过电话，问你这两天适应得怎么样，还特意提了周五的合伙人大会，说让你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林清然点点头：“肖律有心了。我准备得差不多了。”
“你做事，我们放心。”林正浩给女儿夹了块鱼腹肉，“就是别太拼，刚回来，慢慢来。”
“我知道，爸。”
饭后，林清然主动收拾了碗筷，陪父母在客厅看了会儿新闻，才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她没有立刻继续工作，而是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走到露台上。
夜晚的别墅区十分静谧，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湖面在月光下像一块深色的绸缎，泛着细碎的银光。她倚着栏杆，任由微冷的夜风吹拂脸颊。
周五的发言稿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她打开手机录音功能，用平时说话的语速和语调，模拟了一遍整个发言过程。
录音播放出来，声音清晰稳定，逻辑分明，气场足够但不过分强势。她听了两遍，稍作调整了几个词句的停顿，便觉得可以了。
真正的底气，不在于演讲稿背得多熟，而在于她过往实实在在的积累，和此刻内心对自己的笃定。
回到书房，她打开电脑，快速浏览了一下明天的日程安排：上午审阅欧洲案最终文本并与史欣悦敲定，下午需要和团队开一个关于另一个潜在跨境能源项目的前期分析会。日程排得很满。
她处理了几封紧急邮件，又看了一会儿行业新闻，便准备休息。
黑暗中，她清晰地知道，两天后的那场大会，或许是她职业生涯中一次普通的亮相，但对她个人而言，却像一场无声的仪式——与过去的、与某些脆弱情感的彻底告别，以及向未来、向更高处攀登的郑重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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