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杂役饭堂。

油灯在低矮的房梁下摇曳，投出晃动的黑影。空气中混杂着汗臭、霉味和廉价菜油的味道。几十张粗糙木桌边坐满了结束一天劳作的杂役，碗筷碰撞声、咀嚼声、低声交谈声嗡嗡作响。

李瑾苏端着木制餐盘，在饭堂角落的空位坐下。

餐盘里是半碗糙米饭，一勺水煮青菜，两片薄得透明的咸萝卜。这是杂役的标准伙食——勉强维持体力，仅此而已。

他刚拿起筷子，一个餐盘“哐当”一声砸在他面前的桌上。

王虎带着两个跟班挤到他这桌，三人餐盘里的菜明显丰盛得多：有肉片，有鸡蛋，甚至还有一小碗油汪汪的炖菜。

“哟，这不是咱们的‘前天才’吗？”王虎坐下，故意把椅子往后仰，翘起二郎腿，“吃这么清淡啊？要不要虎爷赏你块肉？”

他说着，用筷子夹起一块肥肉，在李瑾苏面前晃了晃，然后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

“喏，吃吧。”

周围几桌的杂役都看过来，有人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有人窃窃私语，更多人则是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好戏。

李瑾苏没抬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跟你说话呢！”王虎旁边的瘦高个拍桌子，“虎爷赏你肉，还不赶紧趴下去吃了？”

“就是就是，”另一个矮胖子附和，“听说你以前是外门天才？天才也吃地上的东西吗？哈哈哈哈！”

李瑾苏放下筷子，抬头看向王虎。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的水。但王虎对上那目光的瞬间，心里莫名一悸，想起昨天在柴房里那种诡异的感觉。

“看什么看！”王虎强行壮胆，“不服气？不服气去找李少爷啊！哦，我忘了，你昨天差点被李少爷一掌拍死！”

瘦高个阴阳怪气地说：“虎哥，你说某些人是不是贱骨头？好好的外门弟子不当，非要当个杂役，每天吃猪食，干苦力，还要被咱们使唤……”

“说不定人家就喜欢呢！”矮胖子接话，“你们不知道吧？我听说啊，李家那些大少爷们玩得可花了，说不定某些人就是——”

话音未落。

一根筷子。

只是一根普通的、有些磨损的木筷。

它突然从李瑾苏手中飞出，精准地刺进矮胖子张开说话的嘴里，卡在上下牙之间。

矮胖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声，想用手去拔筷子，却发现那筷子卡得极紧，稍一用力就钻心地疼。

饭堂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王虎最先反应过来，霍然起身：“你他妈的找死——”

他伸手去抓李瑾苏的衣领。

李瑾苏没动，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王虎的手僵在半空。

那不是十五岁少年的眼神。那是……仿佛在尸山血海里趟过，看惯了生死，看淡了荣辱的眼神。冰冷，漠然，深处甚至有一丝……怜悯？

对，是怜悯。

就像人在看一只张牙舞爪的蚂蚁。

“王虎。”李瑾苏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昨天的事，我当你是一时糊涂，给了你机会。”

“但机会，只有一次。”

他站起身。明明比王虎矮半头，身体瘦弱，气势却压得王虎喘不过气。

“带着你的人，滚。”

王虎脸色涨红，青筋暴起。他应该动手的，应该把这个废物按在地上揍，应该让他知道谁才是杂役区的老大。可是……

可是那双眼睛。

那根刺在矮胖子嘴里的筷子。

还有昨天那诡异的一指一脚。

“你……你给我等着！”王虎最终憋出这么一句，色厉内荏地扶起还在“呜呜”乱叫的矮胖子，灰溜溜地走了。

饭堂重归寂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看到没？王虎怂了！”

“那筷子怎么飞的？我都没看清！”

“这李瑾苏……不是成废物了吗？怎么还有这本事？”

“说不定人家留了一手呢……”

李瑾苏重新坐下，继续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坐在他附近几桌的杂役，都不自觉地往远处挪了挪。

夜幕彻底降临。

李瑾苏回到柴房，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盘膝坐在草堆上。

他闭目内视。

胸口灵印比白天活跃了些，黑色纹路缓慢蠕动，像一只贪婪的虫子，继续蚕食着武脉。但经过昨晚乱葬岗的阴气压制，以及今天反向炼化李玄风注入的力量，侵蚀速度已经大大减缓。

“按照这个速度，灵印彻底吞噬武脉需要四个月左右，比李玄风说的三个月多了一个月。”李瑾苏冷静分析，“但这不够。”

他需要在一个月内，彻底解决灵印。

这不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复仇。

“以凡躯对抗淬体八重，差距太大。”他回忆起白天李玄风那一抓的速度和力量，“就算动用神魄技巧，也只能出其不意。正面交手，撑不过三招。”

他需要修为。

需要气血。

需要足以支撑反击的资本。

窗外的月光渐渐偏移，子时将近。

李瑾苏睁开眼，悄无声息地离开柴房，向后山竹林走去。

竹林在夜色中显得幽深静谧。风吹过时，竹叶摩擦发出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声交谈。

李瑾苏来到昨晚标记的位置——几株紫叶藤生长的地方。蹲下身检查，发现根部的白色部分比昨天粗壮了一圈，表面隐约有微弱的灵气流动。

“聚灵阵虽简陋，但有效。”他满意地点头，开始小心挖掘。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他动作一顿，没有回头：“你迟到了半刻钟。”

苏沐雨从竹影里走出来，有些不好意思：“路上遇到巡查的师兄，躲了一会儿。”

她背着一个小包裹，在月光下显得小心翼翼。走到李瑾苏身边蹲下，把包裹打开。

里面是三个小纸包。

“这个是阳炎花干花瓣，我磨成了粉末。”她指着第一个纸包，里面是暗红色的细粉，散发着灼热的气息，“药性很烈，你千万小心。”

第二个纸包里是几片银白色的叶子：“这是‘月见草’的叶子，性寒，可以中和阳炎花的霸道药性。但比例一定要准，否则容易药性冲突，损伤经脉。”

第三个纸包最小，里面只有几颗深褐色的种子：“这个……是我从药库角落里翻出来的，叫‘地脉藤种子’。理论上可以温养武脉，但古籍上记载的培育方法失传了，现在没人会用。我看它药性温和，就偷拿了几颗，你试试看有没有用。”

李瑾苏看着这三个纸包，沉默了片刻。

“这些药材，尤其是阳炎花粉，外门弟子很难弄到。”他说，“你冒了很大风险。”

苏沐雨笑了笑，月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柔和：“我爷爷常说，医者父母心。虽然我还算不上真正的医者，但……但至少不能见死不救。”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而且我挺聪明的，没被人发现。”

李瑾苏接过包裹，仔细包好。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很轻，但苏沐雨能听出其中的认真。

“不用谢啦。”她摆摆手，然后好奇地看着李瑾苏正在挖的紫叶藤，“你这是……在挖紫叶藤？这东西有毒的，你要它做什么？”

“取其根部白色部分，提炼‘伪青灵液’。”

苏沐雨一愣：“伪青灵液？那是什么？医书上没记载过啊。”

“一种古法。”李瑾苏简单解释，“用紫叶藤根部的白髓，配合三种辅料，可以炼制出药效接近青灵草汁液的液体。但炼制过程需要精确控制火候和配比，稍有偏差就会变成剧毒。”

他说着，已经挖出三株紫叶藤，小心地切下根部白色部分，用准备好的布包好。

苏沐雨眼睛发亮：“古法？是那种失传的古法吗？你可以教我吗？我可以帮你收集更多药材！”

李瑾苏看了她一眼：“你想学？”

“嗯！”苏沐雨用力点头，“我从小就对那些失传的古方特别感兴趣！爷爷留下的医书里有很多残缺的方子，我试过复原，但总是失败……”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脸红了红：“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无妨。”李瑾苏站起身，“等我有时间，可以教你一些。作为交换，你帮我留意几种药材。”

“真的？！”苏沐雨惊喜地跳起来，“哪几种？你说，我一定想办法！”

李瑾苏报出几个名字：“龙血草、九叶莲、地心乳、百年朱果。”

苏沐雨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这些都是玄阶以上的珍稀药材啊。”她苦着脸，“别说我了，就是药峰长老都不一定有。而且龙血草和地心乳，我听都没听过……”

“龙血草形似龙舌，叶片有血色纹路，通常生长在蛟龙栖息之地附近。地心乳是钟乳石洞深处，万年石髓凝结而成，状如乳膏，通体莹白。”李瑾苏平静地说，“你不知道很正常，这两种药材在青州已经绝迹数百年了。”

“那你还要我留意？”

“万一呢？”李瑾苏看向远方黑暗中的山峦，“这个世界，总有些意想不到的机缘。”

苏沐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今天在藏书阁帮忙整理古籍时，发现了一本残卷。上面记载了一种叫‘逆脉术’的秘法，说是可以逆转武脉萎缩的过程……”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小册子，递给李瑾苏。

册子只有十几页，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残缺不全。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逆脉……录”三个字。

李瑾苏接过，借着月光翻看。

第一页写着：“武脉者，人之根本也。若逢外力侵蚀，日渐萎缩，可逆行气血，以毒攻毒，重塑脉络……”

他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所谓的“逆脉术”，本质上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自残式修炼法。通过强行逆转气血运行，刺激萎缩的武脉重新生长。但成功率不足一成，且过程痛苦无比，稍有不慎就会武脉尽断，彻底沦为废人。

“这法子太危险了。”苏沐雨担忧地说，“我查了其他资料，历史上尝试过的人，九成九都失败了。剩下那零点一成成功的，也都留下严重后遗症……”

李瑾苏合上册子，还给她。

“谢谢你。”他认真地说，“但这法子不适合我。”

“那就好。”苏沐雨松了口气，“你可千万别乱试啊！我再帮你想想其他办法。”

她收起册子，犹豫了一下，问：“李瑾苏，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瑾苏看向她。

“我的意思是，”苏沐雨斟酌着措辞，“你懂得好多。紫叶藤的古法，那些我听都没听过的药材，还有今天面对李玄风时的冷静……你根本不像十五岁，也不像外门弟子。”

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李瑾苏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如果我说，”他缓缓开口，“我曾经站在很高的地方，看过很远的世界，你信吗？”

苏沐雨眨了眨眼：“多高？多远？”

“高到可以触摸星辰，远到可以望见轮回。”

“……你这比喻好夸张。”苏沐雨笑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没在开玩笑。”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我得回去了，再晚会被发现的。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我再来找你。”

“小心点。”李瑾苏说。

“知道啦。”苏沐雨挥挥手，背着空药篓小跑着离开竹林。

等她走远，李瑾苏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里的包裹。

阳炎花粉，月见草叶，地脉藤种子。

还有三块紫叶藤根部的白髓。

“应该够了。”他喃喃自语，“配合逆脉术的改良版……”

是的，改良版。

苏沐雨不知道的是，李瑾苏只看了那本残卷几眼，就已经在脑海中推演出了完整的“逆脉术”，并且找到了其中三处致命缺陷，以及七处可以优化的地方。

这就是神帝的眼界。

“以阳炎花为引，月见草为调，紫叶藤白髓为基，地脉藤种子为核……”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在脑海中完善方案，“辅以逆转气血之法，强行刺激武脉重生。过程会痛苦百倍，但成功率……可达九成。”

“唯一的风险是，过程中灵印可能会因为气血逆转而暴动。”

他摸了摸胸口的黑色纹路。

“那就看谁撑得住了。”

回到柴房时，已是后半夜。

李瑾苏没有立刻开始配药，而是先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隔音和隔绝气息的阵法——用几块从药园捡来的特殊石块，按照特定方位摆放。

然后，他将药材一一摆开。

阳炎花粉灼热，月见草叶冰寒，紫叶藤白髓中性，地脉藤种子温润。

四种属性截然不同的药材，在他手中开始融合。

没有丹炉，没有真火，只有最原始的手工研磨和调配。但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极致，每一份剂量都分毫不差。

当最后一点地脉藤种子粉末融入混合物时，四色光芒在碗中一闪而过，随即归于平静，化作一滩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伪·逆脉散。”李瑾苏端起碗，看着碗中倒映的自己的脸，“前世随手可炼的低阶药散，如今却要赌上性命。”

他没有任何犹豫，仰头将药液一饮而尽。

下一刻，地狱降临。

杂役之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