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元禁地，陨神崖。
罡风如刀，割裂着漆黑如墨的苍穹。万丈悬崖之巅，两道身影相对而立，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雨涵，你确定‘九天轮回草’就在这禁地深处？”
李元鑫一袭白衣胜雪，负手立于崖边，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身为绝元洲第一宗门“绝元宗”的太上长老，修为已达神尊境巅峰的他，本该早已看透世间万物，此刻眼中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期待。
九天轮回草——传说中能让修者窥探轮回奥秘，甚至触摸到那虚无缥缈的“仙门”的至高神物。
“师尊，弟子以性命担保。”
苏雨涵微微欠身，一袭淡紫色长裙衬得她容颜清丽绝伦。她抬手指向深渊某处，声音轻柔却清晰：“三日前，弟子探查禁地时，亲眼看见轮回草的光华在‘幽冥渊’附近闪烁，定是成熟之兆。”
李元鑫转身，目光落在自己最器重的弟子身上。
百年师徒，他亲眼见证苏雨涵从一介凡人少女，成长为绝元宗年轻一辈第一天才。她天赋卓绝，心性坚韧，更难得的是对自己这位师尊始终恭敬有加，孝心可鉴。
“辛苦了。”李元鑫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笑意，“若此番真能取得轮回草，为师定助你突破圣境瓶颈。”
“弟子不求回报，只愿师尊能得偿所愿，窥见仙路。”苏雨涵低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李元鑫并未察觉，他的心神已完全被九天轮回草吸引。若能参悟轮回奥秘，或许就能突破困了他三百年的神尊境桎梏，触摸到那传说中的“真仙境”！
“走。”
一字吐出，李元鑫身形化作流光，率先向深渊坠去。
苏雨涵紧随其后，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两人一前一后，在漆黑罡风中穿行足足一炷香时间，终于抵达深渊底部。
这里与上方截然不同——没有罡风，没有光线，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连神尊境强者都会感到心悸的幽冥气息。
“果然是幽冥渊。”李元鑫神色凝重，指尖燃起一簇金色火焰，照亮方圆十丈。
火光映照下，可见四周嶙峋怪石如狰狞鬼影，地面散落着不知名巨兽的森白骨骸。最诡异的是，这里的空间似乎极其脆弱，不时有细微的黑色裂缝一闪而逝。
“轮回草在何处？”李元鑫问。
“就在前方，师尊请随我来。”
苏雨涵引路，两人又前行数百步，来到一处开阔的石窟。
石窟中央，一株三叶奇草静静生长。它通体透明，叶脉中流淌着九彩光华，每一次闪烁都仿佛有无数世界的生灭在其中轮转。
正是九天轮回草！
李元鑫眼中精光爆射，即便以他的定力，此刻也难掩激动：“果然是它……轮回九彩，叶脉映世，错不了！”
他正要上前，却忽然停步，皱眉环顾四周：“不对，此地太过安静。九天轮回草乃天地神物，必有守护灵兽，为何不见踪影？”
苏雨涵轻声道：“弟子三日前探查时，正巧撞见守护此地的‘幽冥龙蛟’与另一头凶兽两败俱伤，如今应当还在巢穴养伤。”
李元鑫微微颔首，却仍谨慎地放开神识，细细探查。
就在他的神识扫过石窟某处角落时——
“嗡！”
一座覆盖整个石窟的庞大阵法骤然亮起！
无数血色符文从地面、岩壁、穹顶浮现，交织成一张遮天巨网，将李元鑫完全笼罩其中。阵法中央，九根漆黑石柱破土而出，柱身上刻满扭曲的邪异咒文，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
“九幽封神阵？！”李元鑫脸色剧变，“雨涵，快退！”
他第一反应竟是护住弟子。
然而，苏雨涵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站到了阵法之外。
“师尊，不必费心了。”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这阵法，本就是为你准备的。”
李元鑫身形一震，缓缓转身。
火光映照下，苏雨涵的面容依旧清丽，眼神却陌生得让他心寒。那里面没有敬畏，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为何？”李元鑫开口，声音干涩。
百年师徒，倾囊相授，视如己出。他实在想不出，苏雨涵背叛的理由。
“为何？”苏雨涵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轻笑一声，“师尊，你太强了。”
“什么？”
“你太强了，强到让宗主不安，让整个绝元洲不安。”苏雨涵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神尊境巅峰，半步真仙，绝元宗开宗以来第一人……师尊，你可知道，宗主夜不能寐已有百年？”
李元鑫瞳孔收缩：“秦无涯？”
绝元宗现任宗主，他的师弟。
“宗主说，绝元宗只需要一个声音。”苏雨涵继续道，“而你，师尊，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九天轮回草的消息是假的，幽冥龙蛟的伤势是假的，只有这座耗费宗门三成底蕴布置的‘九幽封神阵’，是真的。”
李元鑫沉默。
金色火焰在他掌心剧烈跳动，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震惊、愤怒、不解……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冰冷。
“所以，百年师徒，皆是虚妄？”他问。
苏雨涵沉默片刻，轻声道：“师尊对我的好，弟子铭记于心。但师命难违，宗门利益高于一切……抱歉。”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很快被阵法的嗡鸣淹没。
“好一个师命难违，好一个宗门利益。”李元鑫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自嘲与苍凉，“我李元鑫纵横绝元洲千年，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最后竟要死在自己亲手教导的弟子手中，死在宗门倾力布置的杀阵之下……讽刺，当真讽刺！”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轰然爆发！
白衣鼓荡，长发狂舞！神尊境巅峰的威压如海啸般席卷开来，竟将九幽封神阵的血色符文都冲击得明灭不定！
“但你们以为，凭这区区阵法，就能困杀本尊？！”
李元鑫双目如电，双手结印，背后浮现一尊高达百丈的巍峨虚影——那是他的元神法相，绝元神尊的本命神通！
“绝天印，破！”
法相抬手，一掌拍下！掌心之中，星辰流转，日月同辉，仿佛要将整座幽冥渊都一掌碾碎！
然而——
“师尊，没用的。”
苏雨涵幽幽一叹，咬破指尖，弹出一滴精血融入阵法。
九根漆黑石柱同时震颤，柱身上的邪异咒文活了过来，化作九条漆黑锁链，瞬间缠绕上李元鑫的元神法相！
“这是……噬神咒？！”李元鑫终于色变。
噬神咒，专克元神，乃是上古邪术，早已失传千年！绝元宗怎么可能——
“为了今日，宗主筹备太久了。”苏雨涵的声音从阵法外传来，缥缈如烟，“这九根‘噬魂柱’，是以九位圣境修者的魂魄为祭品炼成，专为对付师尊的元神法相。”
“九位圣境……”李元鑫惨笑，“秦无涯，你好狠的手笔！”
锁链越缠越紧，每收紧一分，李元鑫的元神法相就黯淡一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本源之力正在被疯狂吞噬！
但他毕竟是绝元神尊！
“即便元神被封，本尊肉身依旧无敌！”李元鑫暴喝，身形化作金色流光，直冲阵法边缘，“雨涵，让开！念在百年师徒，本尊不想杀你！”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苏雨涵却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紫黑色玉简，捏碎。
玉简化作一道流光，融入阵法。
下一刻，李元鑫浑身剧震，一口金色鲜血狂喷而出！
他低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紫黑色咒印，正疯狂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吞噬他的生机！
“这……这是……”
“‘幽冥蛊心咒’。”苏雨涵轻声道，“过去十年，师尊每次闭关，弟子都会在茶水中加入一滴‘幽冥蛊’的卵液。此蛊无形无质，唯有以特定咒法催动才会爆发。十年积累，今日……也该成熟了。”
李元鑫踉跄后退，每退一步，气息就衰弱一分。
元神被封，肉身被咒，布置不可谓不周全。
他看着阵法外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忽然想起百年前，那个跪在山门外三天三夜、只为求他收徒的倔强少女。
“师尊，我想变强，强到能保护所有我想保护的人！”
少女的声音犹在耳边。
而今，她却用他教的一切，来杀他。
“哈……哈哈……哈哈哈！”李元鑫仰天大笑，笑声癫狂，金色血液不断从嘴角溢出，“好！好一个苏雨涵！好一个绝元宗！本尊今日若不死，他日定要绝元宗——血债血偿！”
最后四字，字字泣血！
苏雨涵眼神微动，却终是垂下眼帘，双手结印，催动阵法最终变化。
九幽封神阵彻底激活，九根噬魂柱爆发出滔天黑光，将李元鑫连同他的怒吼一同吞没！
“师尊，走好。”
苏雨涵轻声呢喃，转身，不再回头。
黑光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当光芒散尽，石窟中央已空无一物。九天轮回草是假，但九幽封神阵与噬魂柱却是真。神尊境巅峰的绝元神尊，就此形神俱——
等等。
苏雨涵忽然蹙眉，看向地面。
那里，有一滴未被阵法彻底湮灭的金色血液，正诡异地悬浮半空，散发出微弱却顽强的光芒。
她正要上前查看，那滴金血却倏然化作流光，射向幽冥渊更深处的黑暗，转瞬消失不见。
苏雨涵凝视着金血消失的方向，良久，轻轻摇头。
“元神已灭，肉身已毁，一滴残血又能如何？”她自语，“罢了，终究师徒一场，给你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也算……了却因果。”
说完，她挥手收起九根噬魂柱，抹去所有阵法痕迹，身形化作紫光，向上方飞去。
幽冥渊重归死寂。
只有那滴金血坠落的方向，无尽黑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古老、沧桑、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叹息。
以及，一缕微弱却执着的意识，在彻底消散前最后的执念——
“我不甘心……”
“若有机会……”
“定要……”
“血债……血偿……”
黑暗吞没了一切。
绝元神尊，陨落。
但传说，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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