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未眠曲

A大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晚还凉风习习，次日便烈日当空，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蝉鸣声如潮水般涌进旧教学楼的顶层。 **“墨写山河”** 项目展的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展厅布置完毕，三十幅书法作品悬于素白展墙之上，墨迹沉静，如星子落于夜海。

可就在开幕前七十二小时，瓷病倒了。

没人知道他熬了几个通宵——打印清单、校对装裱、修改展陈动线，甚至亲手为每位志愿者缝制了印有“墨”字的布质胸牌。直到韩/国推门进来，才发现他伏在案上，额头滚烫，手里还攥着一支未盖帽的钢笔，墨水在文件上晕开一大片，像一朵枯萎的花。

“快叫校医！”韩/国慌了。

消息传开，旧教学楼瞬间成了临时枢纽。

俄/罗斯第一个赶到，二话不说将瓷背下五楼，送往校医院。英吉利随后而至，手里提着从校外药房买来的退烧药和温水，法兰西则带来了从家里炖的清粥，一边搅着一边皱眉：“这人真是，倔得连命都不要了。”

日/本默默整理瓷的办公桌，把散落的文件归类，还把那支漏墨的钢笔小心收进笔袋。

“他总这样。”俄/罗斯坐在医院长椅上，声音低沉，“觉得自己扛下所有，别人就轻松了。”

“可他不是一个人。”英吉利将药片放进瓷的病历夹里，语气难得温和，“他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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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空调嗡嗡作响。**

瓷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浅而急。点滴一滴一滴落下，像在替他数着时间。

门被轻轻推开。

美利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冰袋，眼神复杂。

他来时，正撞上法兰西从病房出来。法兰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轻轻带上了门。

美利坚走到床边，将冰袋放在床头柜上，又犹豫着，伸手探了探瓷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咬了咬牙，转身去洗手间拧了条湿毛巾，轻轻敷在瓷额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窗外，夏夜渐临，暮色如墨，一点点浸染天空。医院走廊的灯亮起，人声渐稀。护士进来换了次点滴，看了他一眼，没赶他走。

他没走。

他只是盯着瓷的脸，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盯着他干裂的嘴唇，盯着他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瓷发高烧，也是这样躺着，他守在旁边，一边喂水一边骂：“你再这样拼命，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可每次说完，第二天他又会出现在他门口，手里提着药。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是他的救世主。

如今的他，终于明白——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是对方默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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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

英吉利和法兰西提着宵夜回来，见病房门虚掩，推门而入。

美利坚还坐在那里，背影僵直，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你还不走？”法兰西挑眉。

美利坚没回头：“让我待会儿。”

“他不需要你待会儿。”英吉利将宵夜放在桌上，“他需要的是休息，不是你在这里制造压抑气氛。”

“我知道。”美利坚声音沙哑，“可我……就想看看他。”

“看有什么用？”法兰西冷笑，“你连他为什么病倒都不知道。”

美利坚一怔。

“他病倒，不是因为累。”英吉利坐下，语气平静，“是因为怕。怕‘墨写山河’办不成，怕辜负那些支持他的人，怕……你又在最后一刻，用你的‘好意’毁掉他的一切。”

美利坚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他不是不信你。”英吉利看着他，“他是不敢信。”

门被轻轻推开。

俄/罗斯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壶热茶。他看了美利坚一眼，将茶放在桌上，又从包里取出一叠信——全是学生手写的，写着“等你康复”“我们支持你”“墨写山河，字字如骨”。

“这是……今天寄到旧教室的。”俄/罗斯说，“我带来了。”

美利坚低头看着那些字迹，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他想起自己曾用技术手段删掉那三票，而如今，成百上千的人，却自愿为瓷写下支持。

他输得彻底。

不是输在权力，不是输在资源，而是输在——**他从未真正站在瓷的立场，看过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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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瓷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床头那杯还温着的茶，第二眼，是那叠信。

他伸手想去拿，却无力。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瓷一怔，转头。

美利坚坐在阴影里，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

“你……怎么在这？”瓷声音虚弱。

“我……路过。”美利坚别开眼，“顺道看看。”

瓷轻轻笑了：“你从来不会‘顺道’来医院。”

美利坚没接话。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滴答声。

半晌，瓷轻声说：“‘墨写山河’……快开幕了。”

“我知道。”美利坚顿了顿，“我……看了展陈图。很美。”

“你想来吗？”瓷问。

美利坚猛地抬头：“我？”

“嗯。”瓷望着他，“你是第一个来看我写字的人。如果可以，我想让你，第一个看我的展。”

美利坚呼吸一滞。

他想冲上去抱住他，想说“我错了”，想说“我再也不会干涉你”，想说“我只想要你平安”。

可他最终，只轻轻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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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

美利坚走出病房。

英吉利、法兰西、俄/罗斯、日/本、韩/国都还在，靠在走廊长椅上打盹。听见动静，陆续醒来。

“他醒了。”美利坚说，“好多了。”

众人点头。

法兰西递来一杯咖啡：“你眼下的黑眼圈，比俄/罗斯的大提琴还沉。”

美利坚接过，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你其实可以进去睡会儿。”韩/国小声说。

“不了。”美利坚望着病房门，“我答应他，要去看展。所以……我得清醒地等那天。”

他转身走向楼梯间，背影疲惫却挺直。

英吉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美利坚。”

美利坚回头。

“你终于……学会等待了。”英吉利声音很轻，“不是抢夺，不是掌控，而是等。这很好。”

美利坚一怔，随即笑了，笑得有些涩：“是啊……我终于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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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墨写山河”首展开幕。**

旧教学楼顶层，灯火通明。

展墙如星河铺展，墨字沉静，如山如河。展厅中央，是一幅巨大的《春望》——“国破山河在”，墨迹如血，却透着不灭的光。

人群静默，无人喧哗。

美利坚站在入口处，一身黑衣，未戴社长徽章，也未带随从。他只是静静看着，从第一幅字，看到最后一幅。

展至尾声，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小字——

**“墨写山河，字字如骨。**

**人如墨，落纸无悔。**

**情如纸，破而难覆。**

**唯愿——**

**风雨过后，你我皆安。”**

落款：**瓷，于夏夜未眠时。**

美利坚站在那幅字前，站了很久很久。

没人知道他何时离开。

只知次日清晨，保安在展厅门口发现了一枚被磨得发亮的旧社长徽章，用红丝线仔细系着，挂在门把手上。

徽章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刚劲：

**“我曾想占有这山河。**

**如今，我愿守望这墨色。**

**——美”**

而展厅最深处，那扇被美利坚修过的窗，正映着初升的太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墨写山河”四个大字上，熠熠生辉。

像一场迟来的半世纪拥抱，终于，轻轻落下。

却再未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