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一种灰败的鱼肚白,勉强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进来,驱不散室内的寒意,也照不亮李哲眼底淤积的暗影。他一夜未合眼,面前摊开的白纸上,凌乱的线条和符号像一片疯狂滋生的荆棘,每一个箭头、问号、缩写背后,都是冰冷而锋利的疑团。旧手机屏幕亮着幽蓝的光,上面是他草草记下的关键词:对面楼B座1704、振华科技债务纠纷、“数据清洗”暗网、袖扣、变声器、视频拍摄角度……每一个词都像一枚倒刺,钩在神经末梢上。
他站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僵硬和酸涩。走到窗边,再次将帘布掀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像狙击手寻找目标一样,望向对面那栋几乎与自己家平行的住宅楼。B座,17层,04户。就是那个窗户,昨晚视频的拍摄源头。此刻,那扇窗户被深咖色的厚重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透出,也没有任何动静,仿佛一具沉默的棺椁。
那里现在有人吗?是那个戴帽兜的模糊身影?还是只是一个被利用的空置房?他必须去看,立刻。
简单的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明,却冲不淡眼底的血丝。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运动服,戴上棒球帽和口罩,将旧手机和那张写满线索的纸小心藏进贴身口袋。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目光缓缓扫过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盆栽……每一件物品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泛起的寒意,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因为他的脚步声迟钝地亮起,投下惨白的光。经过周振华家门口时,那扇门紧闭,门把手上还残留着警方张贴又撕下封条的些许胶渍,像一块丑陋的伤疤。李哲加快脚步,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仿佛那扇门后有什么东西正透过猫眼窥视着他。
他没有直接去对面楼。而是先下楼,走出单元门,在清晨湿冷的空气里,绕着小区慢跑了半圈。晨练的老人、遛狗的住户、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除了他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尤其是那些似乎有意无意看向他的人。
绕到B座楼下,他混在几个晨练归来的人后面,刷卡进入了门厅。电梯上行,数字跳动。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电梯在17层停下,门打开,他走出去。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一片死寂。1704,在走廊的尽头。
越是靠近,心跳得越快。他屏住呼吸,停在1704门前。深色的防盗门,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春联福字,干净得有些过分。他侧耳倾听,门内没有任何声音——没有电视声,没有水流声,没有脚步声,一片绝对的寂静。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按门铃,而是曲起手指,用指关节非常轻、非常快地叩了三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
依旧死寂。
他退后一步,目光落在门锁上。是常见的电子密码锁,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缘有轻微的磨损。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快速检查了一下门缝和锁眼周围。没有灰尘堆积的异常,也没有近期被破坏的痕迹。看起来,这扇门最近被正常开关过。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门旁边的墙壁和地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外卖单,没有宣传册,没有垃圾。他记得这个小区偶尔会有中介带人看房,门上可能会贴联系方式,但这扇门上干干净净。
难道没人住?但昨晚的视频……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这一层的公共垃圾投放点。绿色的垃圾桶半满。他忍住不适,用脚尖轻轻拨开最上面的几个塑料袋和废纸。下面露出一个揉皱的、印着某知名连锁快餐店logo的纸袋,看油渍和状态,丢弃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还有几个空的矿泉水瓶。这说明,最近有人在这里生活过,或者至少,来过。
心跳再次加速。他离开垃圾桶,回到1704门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沉默的门。里面的人可能已经离开了,也可能正屏息凝神,通过猫眼看着他这个不速之客。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电梯下行时,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如果1704是凶手或帮凶的临时据点,那么现在很可能已经人去楼空。对方不会蠢到留在现场等他或者警察来找。但总会留下痕迹,哪怕再细微。
回到自己家所在的A座楼下,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走到稍远一点的小花园里,找了个既能观察B座1704窗户、又不那么引人注目的长椅坐下,掏出那个旧手机,假装浏览。阳光渐渐变得强烈,驱散了晨雾,也照亮了对面楼密密麻麻的窗户。1704的窗帘依旧紧闭,纹丝不动。
整整一上午,他像一尊雕塑般坐在那里,眼睛时不时瞟向那个窗口。进出B座的人不多,没有看到任何形迹可疑、或者携带明显行李物品的人从那个单元出来。期间,物业的两个工作人员和一名穿着便服、但气质精干的男子(很可能是刑警)一起进入了B座,大约半小时后出来,低声交谈着什么,表情严肃。李哲的心提了起来,但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倒像是在做例行排查或询问。
警察已经注意到对面楼了。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压力不仅仅在他一个人身上;坏消息是,警察的介入可能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凶手藏得更深,或者……加快对他这个“替罪羊”的收网速度。
中午,他随便在小区外便利店买了点面包和水,囫囵吞下,继续回到观察点。下午三点多,就在他眼睛发酸,几乎要放弃的时候,1704的窗帘,动了。
不是被拉开,而是其中一扇窗帘的中间部分,被微微掀起了一角,露出一道几厘米宽的缝隙。缝隙后面,似乎有阴影晃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状,窗帘依旧合拢。
有人!里面还有人!
李哲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肾上腺素飙升。他死死盯着那道缝隙,但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刚才那一瞬间的掀动,是里面的人也在观察外面?还是无意的碰触?
他立刻用旧手机(关闭了定位和一切可能泄露信息的权限)登录了一个本地租房网站,输入小区名称和大致户型进行搜索。很快,他找到了几条B座的出租信息,但没有1704。他又尝试搜索更早几个月的信息,甚至翻看了一些过期的中介页面快照。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型中介网站的历史记录里,他找到了一条大约两个月前的出租信息:“XX花园B座1704,精装两居,视野开阔,拎包入住,租金面议。”配图很少,只有一张模糊的客厅照片,但足以让他确认就是那个房间。联系方式是一个手机号码,标注的经纪人姓“王”。
李哲记下了那个号码。他没有用自己的手机拨打,而是用旧手机,关闭了录音功能,然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喂,哪位?”
“您好,请问是王经理吗?我在网上看到XX花园B座1704在出租?”李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带着一点找房者的急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1704?哦,那套啊……早就租出去了。您是最近看到的信息吗?可能是网站没及时更新。”
“租出去了?什么时候租的?我看图片挺好的,还能租吗?”李哲追问。
“大概……一个半月前吧,具体记不清了。租客签了一年合同,您看看别的房子?我们这边还有其他房源……”对方开始推销。
“租客是什么人?方便透露一下吗?我对那个户型特别中意。”李哲不依不饶。
“哎哟,客户隐私我们不好透露的。是一位先生,挺爽快的,押一付三,合同手续都齐全。”经纪人的语气透出些许不耐,“您要是诚心租,我给您推荐几套类似的……”
“那位先生是一个人住吗?还是……”
“先生,我们真的不能透露租客更多信息了。您还有别的需要吗?没有的话我这边还有客户……”对方明显想结束通话。
“好的,麻烦您了,我再看看。”李哲挂断了电话。
一个半月前。一位“先生”。爽快,押一付三。信息不多,但足够勾勒出一个轮廓:租客经济状况不错,目的明确,很可能就是为了这个特定的房间和视野(能清晰拍摄到周振华家阳台)而来。是凶手本人?还是凶手雇用的帮手?
他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中介那里走不通,也许可以从物业入手。但这个风险更大,物业很可能已经得到警方通知,对打听周振华或相关租户信息的人格外警惕。
他正思索着,口袋里另一部日常用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本地固定电话号码,有些眼熟。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李哲先生吗?我们是分局刑警队。”是昨天那位年长警察的声音,语调比昨天更沉了几分,“关于周振华的案子,有些新的情况需要再向你了解一下。你现在方便来局里一趟吗?或者,我们过去找你也可以。”
李哲的心猛地一沉。新的情况?是发现了什么?还是那枚袖扣……或者,他们已经收到了那段视频?
“我……方便,我过去吧。”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去局里,至少是公开场合。
“好,地址我稍后短信发你。尽快。”
电话挂断。李哲握着手机,掌心冰凉。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警察的再次传唤,像一只逐渐收紧的铁箍。而他,必须在铁箍彻底锁死之前,找到那个真正戴着手套的幽灵。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对面B座1704那扇依旧紧闭的窗户。窗帘的缝隙已经不见了,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他的幻觉。
但李哲知道,不是幻觉。那里有一双眼睛,或者,曾经有过。而现在,这双眼睛可能正透过别的方式,继续窥视着他,等待着他步入下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整理了一下帽子和口罩,朝小区外走去。步伐看似稳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都仿佛在微微晃动。他口袋里那张写满线索的纸,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皮肤。
警察在等他。而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也在等他。
游戏进入了新的回合,赌注越来越大,而他手里的牌,却似乎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