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在门后坐了整整一夜。
没合眼。
一开始是怕,怕得浑身发僵,手指头抠进面包包装袋里,抠出五个深深的印子。楼下动静时大时小——玻璃碎完那阵最吵,咣当哐啷跟搬家似的,夹杂着分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的低吼。后来声音往楼上挪,脚步声拖沓沉重,经过他这层时在走廊停了停。
李阳连呼吸都屏住了。
门外传来“嗬……嗬……”的喘息声,很近,就隔着一道门板。接着是鼻子抽动的声音,像在闻什么。李阳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吃面包掉了一地碎屑。
他死死捂住嘴。
那声音在门外徘徊了大概两三分钟,李阳觉得像过了三小时。最后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远了,往楼上去了。
他瘫软下来,后背全是冷汗。
后半夜相对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尖叫或撞击声,闷闷的,像隔着好几层棉花。李阳不敢开灯,摸着黑把地上散落的面包碎屑一点点捡起来,放进空塑料袋,扎紧口。做完这个,他抱着膝盖继续坐,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
天快亮时,他做了个决定。
得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摸到那包“异常”吐司,撕下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后,等了三秒,伸手去摸——包装袋里果然又多出一片。他拿出来,放在旁边地上,再撕一片吃,再等,再摸。
第十片面包出现在他手里时,他停住了。
不是无限的吗?
他仔细回想:从昨晚到现在,这包吐司他总共吃了……七片?加上现在手里这片,第八片。但袋子总共“变出”了十二片新面包,加上原本的十二片,总数应该是二十片。可现在地上摆着的、加上袋子里剩的,只有十八片。
有两片“不见了”。
李阳皱起眉。他把自己记得的每一片面包的“去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吃了八片,掉地上捡回来三片碎屑(算半片),现在地上摆着九片完整的,袋子里还有……他伸手进去掏,一片,两片,三片。
袋子里剩三片。
加起来不对。除非……
他盯着自己的肚子。
昨晚吃了半包吐司,刚才又连吃八片,按理说早该撑得难受了。可他现在感觉……就只是“不饿”,连饱胀感都没有。
李阳突然想起那些无限续杯的饮料店——杯子就那么大,你喝一口,店员给你加一口,但杯子永远装不满。可如果你真想灌,倒也不是不行,就是得一直喝一直喝,喝到吐。
他的胃,可能就是那个“杯子”。
而“消失”的那两片面包,大概就是溢出来的部分——被某种他还不明白的规则“消化”掉了。
“有限无限……”李阳喃喃自语。他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大口,看着瓶底慢慢又渗出一口水,大概瓶盖的量。他再喝,再等,再有。
也是这个规律:每次只能“补”一点,补的速度跟不上他猛喝的速度。但如果细水长流,这瓶水确实喝不完。
他靠回墙上,长长吐了口气。
不是真正的无限。但有总比没有强。
白天到来后,外面的动静反而小了。李阳小心翼翼挪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空荡荡的,只有那扇破碎的玻璃门洞开着,里面黑乎乎的。绿化带里那个女生不见了,地上留下一滩深色痕迹,已经干了。
远处教学楼方向冒着黑烟。
李阳放下窗帘,开始清点物资。
除了十二包吐司(其中一包是“异常”的),他还有:三桶泡面,半袋饼干,五瓶矿泉水(其中一瓶是“异常”的),一包火腿肠(只剩两根),几袋榨菜。衣柜里翻出厚外套两件,牛仔裤三条,袜子一堆。抽屉里有手电筒一个(电池不太足),打火机两个(一个快没气了),一卷胶带,一把小剪刀,还有半盒创可贴。
最重要的,是充电宝。三个,都是满电。加上手机本身电量67%,省着用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他把所有食物摆在地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事——他开始给食物分类。
“异常”面包和水,单独放一边,用毛巾包好,塞进背包最里层。这些是他的底牌,不能轻易动。
普通食物放另一边,按保质期排好。泡面先吃,饼干和火腿肠留到后面。
水也是,“异常”那瓶标记好,平时喝普通的,关键时刻再动那瓶。
分完类,他心里踏实了点。好像把未知的、可怕的东西整理进了已知的格子,世界就又恢复了一点秩序。
中午,他泡了桶面。热水壶里还有半壶水,是昨天烧的。他盯着滚烫的水冲进面桶,香味飘出来时,鼻子突然一酸。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嫌弃食堂的土豆烧肉太咸。
他埋头吃面,喝光最后一口汤,连葱花都没剩。吃完把面桶洗干净,晾在窗台上——这东西以后说不定有用。
下午,他尝试联系外界。
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一格两格跳。他先给家里打电话,全是忙音。发微信,显示发送失败。班级群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条“他们上来了”,之后再没人说话。朋友圈刷不出新内容,微博也打不开了。
只有几条运营商发的短信,时间都是昨晚:“尊敬的用户,我市正遭遇突发公共安全事件,请市民留在室内,锁好门窗,等待救援。”
救援。
李阳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救援什么时候来?会来吗?
他想起王浩,试着拨了电话。响了几声,居然通了!
“王浩?”李阳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接着是王浩压得极低、带着哭腔的声音:“李阳……李阳你还活着……”
“你在哪儿?安全吗?”
“我在……我在宿舍厕所隔间里。”王浩声音抖得厉害,“他们……他们进来了,昨晚就进来了。我听见隔壁寝室的张伟在哭,然后……然后就没声了。我躲进来了,把门反锁了……”
“你有吃的吗?”
“有……有半包薯片,一瓶水。李阳,我好怕……外面一直有声音,走来走去,有时候在撞门……”
李阳听着,手心冒汗。王浩的宿舍在五楼,比他这里高,听起来情况更糟。
“你听着,”李阳尽量让声音平稳,“你现在就待在那儿,别出声。你那层有多少……那种东西?”
“不、不知道……昨晚听声音至少有三四个在走廊。现在偶尔能听见脚步声。”
“好。你省着点吃喝,尽量别发出声音。手机静音,调震动,别开灯。”
“李阳……我们会死吗?”
这个问题砸过来,李阳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不会。救援会来的。我们得撑住。”
“嗯……撑住。”王浩重复了一遍,像在给自己打气,“对了李阳,你记得辅导员办公室那个小冰箱吗?”
“记得,怎么了?”
“我昨晚……我昨晚逃跑的时候,路过办公室,门开着。我看到冰箱门也开着,里面好像还有几盒牛奶,还有……还有什么水果来着。就在靠窗那张桌子上。”
李阳心头一动。辅导员办公室在一楼,离宿舍楼不远。如果他能溜过去……
“你别想了。”王浩好像猜到他心思,“外面全是那些东西。我只是……只是告诉你,万一、万一你实在没吃的了……”
“我知道了。”李阳说,“你保重,保持手机有电,我们每天这个时间通一次话,报平安。如果我没打,就是手机没电了,你别慌。”
“好……李阳,谢谢你。”
挂了电话,李阳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王浩提到的牛奶和水果,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他的面包和水是“无限”的,但只有面包和水。维生素呢?蛋白质呢?光靠这些能撑多久?
而且,他需要信息。外面到底什么样了?救援到底有没有?
他需要一个收音机。
宿舍里没有。但一楼值班室有,宿管大爷平时就靠它听戏曲。
又是一楼。
李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别出去,外面危险,你有吃的有水,能撑很久。等救援。
另一个说:救援什么时候来?三天?一周?一个月?如果一直不来呢?你难道一辈子躲在这儿?而且你只有面包和水,营养不良会生病,生病了怎么办?
第一个声音又说:出去就是送死!你没看见楼下那滩血吗?
第二个声音冷笑:那你就一辈子当个缩在壳里的乌龟?
李阳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头那张照片上——去年暑假全家去海边拍的,他站在中间,爸妈一边一个搂着他,三个人笑得见牙不见眼。阳光很烈,海水很蓝。
他伸出手,摸了摸照片里爸妈的脸。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但不是现在。
他需要……练习。
接下来两天,李阳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生存课表”。
早上六点醒,先听外面动静。然后做拉伸——窝在小空间里不活动,肌肉会萎缩,这是他体育课学的。
七点“吃早饭”:一片普通吐司,几口水。细嚼慢咽,感受饱腹感。他发现只要吃得慢,控制在五片以内,“异常”面包就不会“溢出”。
上午是“观察时间”。他蹲在窗边,用课本卷成简易望远镜(其实没什么用),透过窗帘缝隙看外面。他记录下那些“东西”的活动规律:它们大部分时间在漫无目的地游荡,但听到大点声音(比如远处传来的撞击声)会集体转向。视觉好像不太好,有次一只野猫从它们面前窜过去,它们没反应。但嗅觉……李阳亲眼看到一个“东西”在绿化带那滩血迹旁徘徊了很久,低头嗅来嗅去。
中午吃饭,然后午睡一小时——强迫自己睡,睡不着就闭目养神。保持精力很重要。
下午是“技能时间”。他练习用胶带把杂志缠在小臂上当临时护臂,练习用扫帚杆和剪刀绑在一起做长矛(虽然知道真碰上可能没用,但手里有东西总比空手强),练习快速而安静地移动,练习不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物品的位置。
最重要的是,他测试了自己的“特殊能力”。
第三天下午,他决定试试那个“空间”。
第一次有这个念头,是第二天晚上。当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有什么重物从楼上掉下去。李阳吓得心脏骤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躲起来!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就在这个念头强烈的瞬间,他感觉周围空气“嗡”地震了一下。
眼前一花。
等视线清晰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灰蒙蒙的地方。
大概就一间卧室那么大,四四方方,没有门窗,上下左右都是柔和的、均匀的灰白色光,像阴天早晨的天空。脚下踩着的触感很实在,但不硬,像塑胶跑道。
没有声音。绝对的安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特别响。
李阳愣了两秒,然后浑身汗毛倒竖——这是哪儿?!他怎么过来的?!
他想回去,念头刚起,眼前又是一花。
他回到了宿舍,还坐在刚才的位置,手里捏着半片面包。
时间好像只过去了一瞬。
李阳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他盯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周围——一切如常。窗外的天色还是刚才那样。
不是梦。
他真的有……一个空间?
接下来的测试更系统化:
首先,进出空间需要“想”,强烈的“想”。不是随便一想就行,得是那种“我必须立刻躲进去”的紧迫感。
其次,空间里的时间是静止的,还是流动的?他做了个实验:带进去一杯热水,放在空间地上,自己出来,等了三分钟(看手机计时)再进去——水还是那个温度,没变凉。但他在空间里待着的时候,能感觉到时间在走(比如心跳、呼吸)。结论:外界时间可能暂停了,或者流速极慢,但内部时间正常。
第三,能带东西进去。他试了面包、水、手机、枕头。活物呢?他不敢试,宿舍里唯一活物就他自己。
第四,空间大小固定,大概二十平米,高度三米左右。里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没有。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消耗。
第三次进入空间再出来后,李阳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是饿,不是累,是一种从脑子深处透出来的虚脱感,像通宵打游戏后再去跑一千米,整个人被掏空了。
他瘫在地上,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
大概过了半小时,才勉强能坐起来。
“精神力……”他想起以前看的小说里的词。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用这个空间,耗的是他的“精神”。用多了,人会垮。
最后一次测试是在第三天傍晚。他决定测试极限——在空间里待久一点。
进去后,他盘腿坐下,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大概三千下(估计半小时左右),开始感到轻微的头痛。数到五千下(近一小时),头痛加剧,像有根针在太阳穴扎。
他坚持到大概八千次心跳(一个多小时),感觉恶心反胃,眼前开始出现小黑点。
不能再待了。
出来时,他直接趴在了地上,干呕了好几下,太阳穴突突地跳。这次恢复得更慢,躺了快一小时才能动弹。
结论是:以他现在的状态,在空间里最多待两小时就是极限。而且出来后需要很长时间恢复。
但好处是实实在在的——躲进去,外界就找不到他。真正的“消失”。
第三天晚上,李阳把所有信息整理了一遍:
“食物和水:有限制的“无限”,够他一个人长期生存”
“空间:能躲藏,但消耗大,目前单次最多待两小时,出来后需恢复”
“外界威胁:那些“东西”听觉灵敏,嗅觉可能也灵,视觉差。数量不明”
“已知资源点:一楼辅导员办公室(可能有牛奶水果),一楼值班室(收音机)”
“联系人:王浩(五楼厕所,情况危险),父母(失联)”
“自身状态:健康,但心理压力极大”
他看向窗外。三天了,救援没来。手机网络几乎瘫痪,只剩零星信号。世界好像真的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朝着最坏的方向滑去。
他不能永远等下去。
王浩的食物撑不了几天。他自己也需要更多物资,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外面到底怎么了。
而且……他想爸妈。想得心里发疼。
李阳走到背包前,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两包普通吐司,一瓶普通水,那包“异常”吐司和“异常”水用毛巾裹好塞在最底层。手电筒、打火机、胶带、剪刀、创可贴。厚外套穿在身上,牛仔裤换好,袜子穿两双。
最后,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折叠小刀——去年露营时买的,从来没真正用过。刀刃展开也就手掌长,寒光闪闪。
他把刀塞进外套内袋。
然后坐回床边,等待。
凌晨四点,是人最困的时候,也是那些“东西”活动最不活跃的时候——这是他三天观察的结论。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闹钟。
李阳关掉闹钟,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他轻手轻脚地挪开堵门的桌椅,挪出一条刚好够他侧身通过的缝隙。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了很久。
耳朵贴在门上听——走廊静悄悄的。
他想起妈妈的话:“阳阳,保护好自己。”
想起照片上的笑脸。
想起王浩在电话里发抖的声音。
“我会回来的。”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拧开门把手,侧身滑了出去。
走廊昏暗,应急灯绿莹莹的光勉强照亮地面。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腥味。
李阳反手轻轻带上门,没锁——万一要逃回来,每一秒都宝贵。
他背贴墙壁,朝着楼梯口方向,一步一步挪过去。
每一步,心跳都像撞鼓。
而在他身后,宿舍门静静关着。窗台上,那个洗干净的面桶晾在那里,反射着一点微光。
楼下,黑暗的走廊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李阳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摸向了内袋里那把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