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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成为邻居

樊振东:心跳漏拍

药片卡在周晚喉咙里,涩得像吞了一把细沙。

她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隔夜水,看窗帘缝里漏进一片铁青色的光。海南的清晨来得早,五点半天就醒了,可她的眼睛还沉在安眠药残留的泥沼里。

手机在床头震了第六次。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经纪人林姐的“早安打卡”从不错过——一张周晚去年音乐盛典的动图,八颗牙在闪光灯下白得晃眼,配文:「小宝,今天也要照亮世界呀!」

周晚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掌心压住那层温热的震动。

照亮世界?她连床头这盏台灯都快按不开了。

阳台栏杆浸了一夜海雾,摸上去湿漉漉的。周晚趴在那儿,眼睛盯着隔壁院子。

六点零五分,灯亮。

三分钟后,门开了。樊振东走出来,黑色速干衣,灰色运动裤,脚踝缠着米白色肌贴。他先压腿,左腿架在花坛边沿,身体前倾时脊椎骨一节一节凸起。然后扩胸,手臂张开像拉满的弓。

每个动作都带着刻度般的精确。十五秒换边,三十秒一组,连呼吸的节奏都稳定得让人心烦。

周晚端起冷咖啡抿了一口,舌尖涩得发麻。

真没劲,她想着。活得像个发条玩具。

可就是这个发条玩具,成了她这七天唯一的“时间坐标”。他起床,她吞药;他跑步,她发呆;他中午拎着运动包回来,她对着冰箱里凝出乳清水的酸奶发呆。

两条平行线,被扔在同一片海滩上。

手机又在枕头下闷响。这次是微博推送——她代言的护肤品牌悄悄撤下了地铁广告,换上了最近选秀出道的小姑娘。评论里有人问:「周晚是不是被封杀了?」下面跟了条高赞回复:「过气了呗,只会傻笑谁看腻了。」

周晚走到床边,推开窗,把手机从五楼扔了下去。

它落在楼下草坪上,闷闷地“咚”了一声。

屏幕应该没碎。上周刚换的钢化膜,林姐说摔什么都不能摔脸和手机,“你的笑容和你的账号,是最后的本钱。”

本钱。

周晚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太短,边缘泛着青白。掌心的月牙痕淡得快看不见了,可那天红毯上,新晋小花七厘米的细跟踩住她裙摆时,指甲陷进肉里的触感还在。

浅蓝色的纱,撕开的裂口像一道惨白的笑。

她对着镜头笑,对着那姑娘惊慌失措的脸笑,对着铺天盖地的闪光灯笑。林姐在后台搂着她的肩夸:“晚晚太棒了!这波热度至少值三个热搜!”

林姐没看见她松开拳头时,掌心四个弯月形的血印子,也没看见她躲进洗手间,把脸埋在冷水里直到窒息。

就像现在,没人看见她每天吞下去的药片,和再也关不掉的灯。

十二点半,胃开始抽搐。

周晚套上那件帽檐绣着向日葵的灰色卫衣,口罩拉到鼻梁,眼镜架在头顶。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像泡发的纸,只有那朵幼稚的向日葵还在咧着嘴傻笑。

快乐小宝。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笑容假得让人反胃。

别墅区静得瘆人。阳光把柏油路烤出氤氲的热浪,蝉鸣锯着耳膜。周晚贴着墙根的阴影走,卫衣后背还是很快洇出汗渍。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铁皮屋。

夹在两栋欧式别墅中间,像个生锈的补丁。招牌红漆斑驳,“便民超市”只剩“便”字还完整。推门时,门楣上的贝壳风铃撞出一串干哑的叮当。

王大爷“买什么?”

柜台后的老头从老花镜上缘抬起眼皮。他面前的旧电视正播乒乓球赛,音量开得震耳欲聋,球鞋摩擦地板的锐响混着解说员急促的喘息。

屏幕特写给到樊振东。

他刚失一分,用护腕擦了把下巴的汗。眼神沉得像淬过冰,盯着对面选手时,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

周晚迅速移开视线。

货架空了大半,冰柜里孤零零躺着几瓶矿泉水。她拿了最后两包苏打饼干,转身时手肘带倒了门边的纸箱——

哗啦。

几十根银色包装的蛋白棒滚了一地。

王大爷“哎哟!”

老头站起来

王大爷“小心点儿!那是小樊存的!”

小樊。

周晚僵在原地。

王大爷“你住这附近?”

老头绕过柜台,打量她的眼神像在称一条不太新鲜的鱼。

周晚点头,把口罩又往上提了提。

王大爷“新搬来的?就7栋隔壁那家?”

她继续点头。

老头蹲下身捡蛋白棒,咧开嘴笑了

王大爷“小樊那孩子,练起来不要命。这些是他队里特供的,放我这儿,中间训练完过来垫一口。”

周晚的胃在此时发出响亮的、空洞的呜咽。

在乒乓球凌厉的击打声里,这声音尴尬得刺耳。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混着怜悯和好奇,还有一点老年人对独居年轻女子惯有的审视。

他抽出一根印着外文的蛋白棒,递过来。

王大爷“拿着。看你瘦的。小樊不会计较这个。”

周晚的指尖在饼干包装袋上收紧。

尊严、体面、女明星的自我修养——在持续三天的饥饿面前,薄得像张糯米纸。

她接过了那根蛋白棒。

同时把口袋里揉成团的二十块钱压在柜台上

周晚“他要是问,您就说是我买的。”

老头没推辞,把钱捋平塞进抽屉

王大爷“行。不过小樊啊,他根本记不住这种小事。”

电视里突然爆出一阵欢呼。

比分定格在14:12。樊振东扔下球拍,双手撑住球台边缘,低着头剧烈喘息。汗把他额前的头发黏成湿漉漉的几绺。

赢了。但赢得很挣扎。

老头啧了一声

王大爷“瞧瞧,今天这球打的……心里装着事儿呢。”

周晚心里咯噔一下。

拿着蛋白棒和饼干,她几乎是逃出了小店。

海风湿黏,糊在脸上像层保鲜膜。

周晚坐在别墅门前的石阶上,撕开了蛋白棒的包装。巧克力涂层的甜腻气味涌出来,混着海风的咸腥。

第一口。

第二口。

第三口。

她吃得很快,几乎没嚼,甜味混着人工香精在舌根黏成厚重的糖浆。但胃里那种冰冷的绞痛终于缓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充满罪恶感的饱胀。

当女明星的第五年,周晚习惯了每天对着食物秤计算卡路里,习惯了宴会上只抿一口香槟,习惯了林姐说“周晚你的笑是你的招牌,你的腰是你的资本”。

可现在,资本饿了。

资本偷吃了世界冠军的蛋白棒。

她盯着包装纸上那串复杂的营养成分表,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真狼狈啊,周晚。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清脆、平稳、不容置喙的两声。

周晚的心脏骤停,手忙脚乱地把包装纸塞进饼干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起身时腿麻了,踉跄着扑到门上。

透过猫眼,她看见樊振东站在门外。

和电视里截然不同。简单的白T恤,灰色运动裤,脖子上挂着白色耳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是一种介于困惑和认真之间的神情。

周晚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海风从两人中间呼啸而过。

樊振东“你好。”

樊振东先开口,声音比电视采访里低沉,带着刚运动完的微哑

樊振东“请问,是不是拿错了东西?”

周晚的大脑一片空白。

周晚“啊?”

樊振东“王大爷说,新搬来的邻居买了我的蛋白棒。”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但像被红外线扫过

蝉鸣。海浪。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世界缩成猫眼大小的圈,圈里只有他平静等待的脸。

周晚“我付钱了。”

周晚的声音干巴巴的

周晚“二十块,在柜台。”

樊振东“不是钱的问题。”

樊振东说,语气是运动员特有的直接

樊振东“那批蛋白棒是队里特制的,成分和市售版不一样。如果你有特殊饮食需求或者过敏史……”

周晚“我没有”

周晚打断他,语速快得自己都吃惊

周晚“我就是……饿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樊振东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在缓慢沉淀。不是质问,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评估。

然后,他忽然侧身,从裤兜里掏出一根没拆封的蛋白棒。

深蓝包装,和周晚吃掉的那根截然不同。

樊振东“这个给你。”

樊振东“市售版,成分安全。”

周晚没接。

樊振东“但是,”

他话锋一转,那层平静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近乎无奈的神色

樊振东“王大爷说你中午只买了饼干。如果没储备,我那儿还有速冻饺子。”

周晚“……不用了,谢谢。”

#樊振东“哦。”

樊振东点头,没坚持,把蛋白棒往前递了递

樊振东“这个拿着吧。”

周晚接过。指尖碰到他的,很短暂的接触。他的手指干燥温热,指腹有坚硬的茧。

樊振东“对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樊振东“晚上有台风。窗户关紧,这片偶尔会停水停电。”

周晚“好。”

樊振东“门牌号7栋,有事可以敲门。”

周晚“好。”

樊振东走了。步子还是那么稳,背挺得笔直,消失在隔壁院门后。

周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手里那根深蓝蛋白棒硌着掌心。她低头看它,又看看饼干袋里皱巴巴的银色包装纸。

然后她捂住脸,从指缝里溢出一点压抑的气音。

不知是笑,还是哭。

傍晚六点,天阴得像倒扣的锅。

乌云从海平面压过来,低得仿佛要蹭碎屋顶。风开始发狂,椰子树在院子里疯摇,树叶发出濒死般的哗响。

周晚把所有窗户扣死,翻出抽屉里积灰的蜡烛和打火机。

手机屏幕亮着,林姐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蹦:

「周晚,下个月有个公益综艺,主题是关爱抑郁症人群」

「我觉得这是翻身的好机会,你一直那么阳光,去鼓励他们再合适不过」

「你怎么不回消息?又睡?」

周晚盯着“抑郁症”三个字,指尖冰凉。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天空,惨白的光瞬间吞没房间。雷声紧跟着炸响,轰隆——像有巨人把海撕碎了砸下来。

暴雨倾盆。

周晚缩进沙发角落,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综艺里的罐头笑声假得刺耳,主持人夸张的尖叫混在雷雨声里,变成怪诞的配乐。

还是不行。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从脚底漫上来,淹过脚踝、膝盖、胸口。她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胳膊。

疼。

但疼才好。疼能让她确信这身体还是她的,确信自己没有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瞬间,碎成了海边一滩无人认领的泡沫。

手机在这时亮起。

不是林姐。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

「备用蜡烛放门口了。」

周晚愣了几秒,赤脚冲到玄关,拉开门。

风雨劈头盖脸砸进来。门口地垫上,放着个透明防水袋,里面两支白蜡烛,一盒火柴。

袋子是干的。但院子里的地砖全湿透了。

她抬头看隔壁。7栋二楼亮着灯,窗帘拉得严实,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窗后移动。

世界冠军……给她送蜡烛?

周晚关上门,把袋子抱在怀里。蜡烛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白得像骨节。火柴盒上印着艘粗糙的卡通帆船。

雷声又滚过来。她蹲在地上,划亮第一根火柴。

微弱的、暖黄的火苗跳出来,在狂风暴雨的夜里,小得像颗胆怯的心脏。

周晚用手拢住它,看烛泪慢慢滴落,在玻璃茶几上凝成不规则的珍珠。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回:

「谢谢。蛋白棒很好吃。」

发送。

几秒后,屏幕亮了。

「那是应急的,别当饭吃。」

周晚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他下午说“我那儿还有速冻饺子”时的表情——那种认真的、近乎笨拙的善意。

窗外风雨如晦。

她蜷在烛光里,慢慢打字:

「你吃晚饭了吗?」

这次回得很快:「吃过了。训练餐。」

「哦。」

「你呢?」

周晚看着这三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电视里还在放综艺,一群人在泥潭里摔得满脸泥,笑得东倒西歪。

她一个字一个字敲:

「还没有。不太饿。」

发送。又补一句:

「台风天,注意安全。」

这次,过了很久才回。

简简单单一个字:

「嗯。」

烛火晃了一下。周晚吹灭蜡烛,在突然降临的黑暗里闭上眼。

雨声震耳欲聋。

但奇怪的是,那种快要溺毙的恐慌,好像淡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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