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周晚第一次在闹钟响起前睁开了眼睛。
窗外是蟹青色的天光,海浪声隔着玻璃传来,比夜里温柔许多。她躺在枕头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平稳的,没有前些天醒来时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
安眠药瓶在床头柜上,盖子没开。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然后起身,换上运动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海边的清晨和白天截然不同。空气是凉的,带着露水和海藻的气息。沙滩上还留着昨晚潮水的痕迹,一道道波纹状的印记,像大地的掌纹。
周晚沿着水线走,赤脚踩在湿润的沙子上。细沙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她走得很慢,目光落在远处海平面那道渐渐亮起的金线上。
然后她看见了樊振东。
他今天没有在院子里拉伸,而是坐在沙滩尽头的礁石上,背对着这边。晨光勾勒出他弓起的背脊线条,肩膀微微下沉,像一座静止的雕塑。
周晚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往前走。
距离拉近到二十米时,她看清了他在做什么——左手握着右手手腕,大拇指在腕骨的位置来回按压,动作很慢,眉头紧锁。
她的脚步停住了。
樊振东没有察觉有人靠近。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白色的肌贴。动作有些笨拙,单手撕开胶布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周晚站在他身后五米远的地方,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海鸥从头顶飞过,发出一串粗哑的鸣叫。樊振东终于回过头。
四目相对。
他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手里的肌贴还悬在半空。
周晚“早。”
周晚先开口。
樊振东“早。”
樊振东低下头,继续处理那卷肌贴。他尝试用牙咬住一端,另一只手去缠绕,但角度不对,胶布黏在了手指上。
周晚走了过去。
“
周晚需要帮忙吗?”
樊振东动作顿了顿,抬眼看着她。晨光从他侧面照过来,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樊振东“你会?”
周晚“拍戏学过一点。”
周晚在他旁边的礁石上坐下
周晚“运动损伤的处理。”
樊振东沉默了两秒,把肌贴递给她。
周晚接过那卷白色的胶布,又看了看他的手腕。靠近了才能看清,腕骨外侧有些发红,皮肤温度比周围高。
周晚“这里疼?”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发红的位置。
樊振东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樊振东“嗯。”
周晚“多久了?”
樊振东“三天。”
樊振东“训练量加大的正常反应。”
周晚没说话。她撕下一段肌贴,比了比长度,然后拉过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一层厚茧。手腕比她想象中细,骨节清晰。
她开始缠绕。动作很轻,先在腕骨下方固定,然后斜向上拉,绕过掌心下方,再回到手腕。每一圈都保持适当的张力,既不能太松没效果,也不能太紧影响血液流通。
这是她拍那部运动题材电影时学的。演一个队医,跟真正的队医培训了两周。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
樊振东的手很安静地放在她手里,没有动。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脉搏平稳的跳动。
周晚“这样会太紧吗?”
樊振东“刚好。”
周晚继续缠第二层。这次换了方向,交叉固定。胶布撕开的声音在晨风里细细的。
周晚“你经常这样?”
#樊振东“赛季前会。”
周晚“队医不管?”
樊振东“小问题,自己处理。队医管不过来。”
周晚想起训练基地里那些年轻队员,想起李教练说“除非受伤或者生病”。原来“受伤”和“能自己处理的小问题”之间,有一条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界线。
她缠完最后一圈,剪断胶布,轻轻按压边缘让它贴牢。
周晚“好了。”
她松开手。
樊振东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几圈。
“
樊振东谢谢。”
周晚“不客气。”
周晚把剩下的肌贴还给他,
周晚但这只是临时措施。如果真疼得厉害,还是要看医生。”
樊振东“嗯。”
樊振东应了一声,但周晚知道他没听进去。
两人并排坐在礁石上,看着太阳从海平面一点点探出来。金色的光铺满海面,波浪的边缘被染成琥珀色。
周晚“你每天都这个时间出来?”
樊振东“训练前四十分钟。”
樊振东“热身,拉伸。”
周晚“手腕这样还能训练?”
樊振东“能。”
樊振东“控制强度就行。”
周晚不再问了。她从礁石上跳下来,踩进浅滩的海水里。早晨的海水冰凉刺骨,她瑟缩了一下,但很快适应了。
回头时,樊振东还坐在礁石上,正低头重新系鞋带。晨光落在他身上,红色运动服在灰蓝色的清晨里格外显眼。
周晚“你今天还跑步吗?”
樊振东“跑。”
周晚“一起?”
樊振东系鞋带的动作停住。他抬起头,看着站在海水里的周晚。她逆着光,轮廓被晨晕勾勒得有些模糊。
樊振东“你跑步?”
周晚“慢跑。”
周晚“医生建议的,说对情绪有好处。”
樊振东从礁石上下来,踩进沙滩。
樊振东“跟着我速度会累。”
周晚“试试看。”
他们沿着海岸线开始慢跑。樊振东刻意放慢了速度,但步幅依然比周晚大。周晚努力跟上,呼吸很快变得急促。
沙滩跑步比平地吃力,每一步都陷进沙里。跑了不到五百米,周晚就觉得小腿发酸。
但她没停。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味。呼吸在晨光里变成白色的雾气,又很快散开。周晚盯着前面樊振东的后背,红色运动服随着步伐规律地起伏。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敲着胸腔。还有海浪声,脚步声,远处早起的渔船马达声。
这些声音填满了她的耳朵,也填满了脑子里那些盘旋不去的杂念。
跑了大概一公里,樊振东停下来。
樊振东“休息一下。”
他说,气息平稳。
周晚撑着膝盖喘气,额头已经冒汗。她抬头看樊振东,他脸上也有细密的汗珠,但呼吸节奏几乎没乱。
周晚“你……平时跑多快?”
她喘着气问。
樊振东“比这快百分之三十。”
周晚想象了一下那个速度,觉得小腿更酸了。
他们走到一块干燥的沙地上坐下。周晚脱下鞋,倒掉里面的沙子。脚心因为跑步发热,踩在凉沙上很舒服。
周晚“你昨天说,打球像呼吸。”
她忽然说。
樊振东拧开随身带的水壶,喝了一口。
樊振东“嗯。”
周晚“那跑步呢?”
樊振东“跑步像……”
樊振东“思考。”
周晚“思考?”
樊振东“脚步重复,脑子可以放空,也可以想事情。”
樊振东“战术,对手,技术细节。或者什么都不想。”
周晚学着他的样子看向海。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碎金粼粼。她想起自己过去一个月,每天在房间里从这头走到那头,脑子里塞满了东西,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周晚“我睡不着的时候,也在房间里走。”
樊振东转过头看她。
周晚“但不是思考。”
周晚“是……害怕停下来。”
海浪轻轻拍打沙滩。一只小螃蟹从沙洞里钻出来,横着爬过他们面前,又迅速钻进另一个洞里。
樊振东“为什么害怕?”
周晚沉默了很久。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孤独的鸣叫
周晚“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动不了了。”
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樊振东没说话。他拧上水壶盖子,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有些话太重了,清晨的海滩接不住。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继续往回跑。这次速度更慢,周晚的呼吸顺畅了许多。她甚至能分神去看沙滩上的贝壳,看被潮水冲上岸的海藻。
快到别墅区时,樊振东再次停下。
樊振东“你住几栋?”
周晚“5栋。”
樊振东“我7栋。”
樊振东“明天还跑吗?”
周晚愣了一下。她看着樊振东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那双平静的眼睛。
周晚“跑。”
樊振东“六点二十,这里见。”
周晚“好。”
樊振东点点头,转身朝7栋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樊振东“手腕的事,”“别跟王大爷说。”
周晚点点头。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清晨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沙滩照成一片暖金色。
回到别墅,周晚冲了个澡。热水冲过皮肤,带走跑步的疲惫。她擦着头发走到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瓶安眠药上。
盖子还是没开。
她走过去,拿起药瓶,走进卫生间,拧开瓶盖,把里面的药片全部倒进马桶。
冲水声响起。白色的小药片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深处。
周晚看着空瓶子,忽然想起刚才跑步时,樊振东手腕上那圈白色肌贴。一圈又一圈,缠得很专业,但掩盖不了底下发红的皮肤。
她走回客厅,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手腕腱鞘炎 恢复训练”。
弹出来的页面很多。她一条条点开看,用笔记本记下要点:冰敷时间、拉伸动作、需要避免的训练内容。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笔记本上。
周晚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