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姐到的时候,周晚正在厨房煮速冻饺子。
门铃响得急躁,三短一长,是林姐惯用的节奏。周晚关火,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风尘仆仆的经纪人,米白色套装,十二厘米细高跟踩在石板路上,手里拖着一个小型登机箱。她摘下墨镜,上下打量周晚——简单的T恤短裤,光着脚,头发随意扎着。
林姐“你就这样?”
林姐挤进门,行李箱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姐“一个月没见,真当自己是来度假的了?”
周晚关上门
周晚“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林姐“我想知道的事,总有办法知道。”
林姐把箱子往墙边一靠,径直走向客厅,目光扫过空荡的房间
林姐“收拾东西,今晚跟我回北京。”
周晚“我说了下个月。”
林姐“下个月?”
林姐转身,声音尖起来
林姐“周晚,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吗?‘快乐小宝人设崩塌’,‘疑似抑郁退圈’!再等下个月,你就彻底凉透了!”
窗外的海很平静,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界。
周晚“我不在乎。”
林姐“你不在乎?”
林姐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摔在茶几上
林姐“那你在不在乎违约金?这份公益综艺的合约,公司已经替你签了意向书。下周三录制,你不去,三百万违约金你自己赔。”
周晚走过去,拿起文件。纸质很厚,条款密密麻麻。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确实有个熟悉的签名——是去年她授权给林姐的全权委托书复印件
周晚“你替我签的?”
她抬头。
林姐“我是你的经纪人,我得对你的职业负责。”
林姐语气软下来,坐到沙发上
林姐“晚晚,听我说。这个综艺叫《看见你的光》,专门关注心理健康。你去当常驻嘉宾,分享如何保持积极心态——正好回应那些负面传闻,巩固你的人设。”
周晚翻着合同。录制周期三个月,每周两天,内容涉及团体讨论、户外挑战、情感分享。其中一条用粗体标出:「嘉宾需全程保持积极向上的形象输出」。
周晚“如果我不积极呢?”
林姐“那就演出来。”
林姐理所当然地说
林姐“你以前不都做得很好吗?”
速冻饺子的水烧干了,厨房传来焦糊味。周晚没动,林姐起身去关火。回来时,她手里端着那锅糊掉的饺子,放在茶几上。
林姐“你就吃这个?”
林姐皱眉。
周晚“方便。”
林姐沉默了几秒,在周晚对面坐下
林姐“晚晚,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真病了?”
阳光移了一寸,落在合同页面上,把“积极向上”四个字照得反光。
周晚“医生说是微笑抑郁症。”
周晚说得很平静
周晚“建议休养。”
林姐的表情凝固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客厅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鸣,和海浪遥远的拍岸声。
良久,林姐伸手把合同拿回去
林姐“这个……我们可以和制作方沟通,调整你的录制内容。但节目必须上,这是公司下半年的重点项目。”
周晚“如果我不上呢?”
林姐“那就不只是违约金的问题了。”
林姐“公司会认定你违约,暂停你所有工作。你的代言、商演、后续戏约……全都会受影响。周晚,你在娱乐圈五年了,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雪藏,遗忘,被新人取代。像沙滩上的脚印,涨潮后就什么也不剩。
周晚看向窗外。下午三点,樊振东应该在训练基地。不知道他今天练了什么,手腕还疼不疼。
周晚“让我考虑一天。”
林姐“明天早上给我答复。”
林姐站起来
林姐“我住市区的酒店,晚上还有个饭局。你……”
她看了眼那锅糊饺子
林姐“吃点好的,别折腾自己。”
林姐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院门外,行李箱轮子的噪音渐远。
周晚坐在沙发上,看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爬行。茶几上的合同摊开着,那行粗体字像针一样扎眼。
手机震动,是训练基地的门卫大叔发来的短信:「周小姐,今天还来吗?小樊下午脸色不太好,您要是过来,劝他早点休息。」
---
周晚到训练基地时,下午的训练刚结束。
球馆里只剩下樊振东和李教练,还有队医。三个人站在球台边,气氛凝重。樊振东坐在凳子上,右手伸着,队医正在拆他手腕上的肌贴。
周晚站在门口,没进去。
队医“囊肿比昨天又大了。”
队医的声音传来
队医“必须停训。再练下去,腕关节软骨损伤是不可逆的。”
樊振东没说话,盯着自己的手腕。
李指“亚洲杯的选拔赛下周就开始了。”
李指“停训的话……”
队医“停训还能恢复,硬上可能职业生涯就断了。”
队医语气严厉
队医“小樊,你不是新人,该知道轻重。”
肌贴完全拆下。周晚看见他手腕的样子——红肿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像要撑破。
樊振东“需要多久?”
队医“至少三周完全制动。之后看恢复情况,慢慢加量。”
队医开始涂药膏
队医“选拔赛你别想了,好好养伤,备战年底的赛事。”
药膏的味道飘过来,有点刺鼻。
李教练拍了拍樊振东的肩膀
李指“听医生的。你还年轻,路还长。”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球馆里只剩下樊振东一个人,他低头看着自己涂满药膏的手腕,看了很久。
周晚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球馆里回响。
樊振东抬起头。他脸色确实不好,眼下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
樊振东“你怎么来了?”
周晚“门卫大叔说你脸色不好。”
周晚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周晚“很疼?”
樊振东“还好。”
樊振东“就是不能练了。”
周晚“多久?”
樊振东“三周。”
周晚看向球台。绿色的台面很干净,网子笔直地挂着。旁边筐里还有几十个乒乓球,白晃晃的。
周晚“选拔赛赶不上了?”
樊振东“嗯。”
樊振东拿起一个球,在左手掌心抛了抛
樊振东“亚洲杯去不了。”
周晚“失望吗?”
他没立刻回答。球在掌心起落,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樊振东“习惯了。”
樊振东“伤病也是比赛的一部分。”
这话说得平静,但周晚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就像她面对林姐和那份合同时,说“我不在乎”的语气。
周晚“我经纪人来了。”
她忽然说。
樊振东停下抛球的动作。
周晚“让我回去录一个综艺,关于心理健康的。”
周晚笑了
周晚“让我去教别人怎么快乐。”
樊振东“你去吗?”
周晚“不去要赔三百万。”
球从樊振东掌心滚落,在地板上弹跳几下,滚远了。他弯腰去捡,动作因为手腕的伤变得笨拙。
樊振东“那就去。”
周晚看着他捡起球,用左手捏着
周晚“你不是说,哭不出来就用眼药水,很正常吗?”
樊振东“那是工作。”
樊振东转过脸看她
樊振东“你的工作。”
周晚“你的工作是什么?”
樊振东“打球。”
周晚“那现在不能打了,怎么办?”
球馆的灯忽然暗了一盏,省电模式启动了。光线变得有些昏黄,阴影拉长。
樊振东“等。”
樊振东“等能打的时候。”
周晚站起来,走到球台边。她拿起一个球拍,很轻,拍柄上缠着黑色的胶带,已经磨得发亮。
周晚“能教我发球吗?”
周晚“不用手腕的那种。”
樊振东看着她,眼神里有疑惑。
周晚“就当……”
周晚“帮你复习基本功。”
他站起来,走到球台对面。周晚把球拍递过去,他改用左手接过,动作有些生疏。
樊振东“发球的关键是抛球和击球点的配合。”
他说,声音在空荡的球馆里显得很清晰
樊振东“手腕受伤的话,靠身体转动的力量带动前臂。”
他做了个示范动作。左手抛球,身体右转,用前臂把球碰过去——很基础的平击发球。
周晚学着他的样子。她没打过乒乓球,动作僵硬,抛球不稳。第一个球没碰到,第二个球下网,第三个球飞出了球台。
樊振东没说话,只是把球捡回来,放到她手边。
第四次,球勉强过网了,但没什么质量。
樊振东“再来。”
他们就这样练了半个小时。最简单的发球,周晚学了三十几次才勉强掌握。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手臂发酸。
樊振东一直站在对面,用左手把球一个个捡回来。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涂着药膏,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最后一次,周晚发了个不错的球。过网,落在对方台面上,弹起的高度刚好。
樊振东“可以了。”
她放下球拍,喘着气
周晚“乒乓球……挺难。”
樊振东“入门难,精通更难。”
他走到球台这边,把散落的球一个个捡回筐里
樊振东“但基础的东西,反而要经常回头看。”
周晚看着他捡球的背影。右手不能动,他只用左手,动作很慢,一次只能拿两三个。
周晚“你需要帮忙吗?”
樊振东“不用。”
樊振东“慢慢来。”
全部捡完时,天已经黑了。球馆的灯自动全灭,只有紧急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
他们走出训练基地。门卫大叔看见樊振东的手腕,叹了口气
门卫“好好养着,身体要紧。”
樊振东“知道,谢谢。”
回程的公交车上人很少。周晚和樊振东并排坐在最后,窗外的路灯飞快后退。
樊振东“你明天走?”
周晚“后天。”
樊振东“综艺录多久?”
周晚“三个月。”
樊振东“在哪儿录?”
周晚“北京。”
他点点头,没再问。车子到站,两人下车,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回别墅区。
到5栋门口时,樊振东停下
樊振东“手腕的事,别跟王大爷说太严重。”
周晚“知道。”
周晚看着他
周晚“你……好好养伤。”
樊振东“你也是。”
周晚“我?”
樊振东“你的病。”
樊振东“也好好养。”
周晚怔住。他转身往7栋走去,步子比平时慢了些。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没怎么摆动。
她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
回到屋里,茶几上的合同还在。周晚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字处。那里空着,等着她的名字。
她从抽屉里找出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窗外的海声一阵一阵。
笔尖落下,写下一个“周”字。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她停住了。
手机亮起,是樊振东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晚安。」
周晚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笔,合上合同,走到阳台上。夜里的海是深黑色的,只有浪花的边缘泛着一点微光。
远处7栋的二楼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窗前站着。
她举起手机,对着那片光拍了张照片。
很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存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