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查房的队伍在心外科走廊里缓缓前行,像一列被纪律与秩序严格校准的列车。
最前方是沈恪,白大褂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他身后跟着五六个规培医生和实习生,个个神情肃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最严苛的科室,而沈恪,是那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冷静、不容出错。
温以煦走在队伍末尾,白大褂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他低头翻着手中的病历夹,嘴角却藏着一抹几不可察的笑。
3号病房,那位风湿性心脏病术后第二天的女患者正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她看到医生们进来,立刻紧张地想坐直身体。
“别动。”沈恪抬手,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伤口疼不疼?”
“不疼了,谢谢沈医生,您技术真好。”女人感激地笑着,“就是……就是有点害怕,昨晚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又推进手术室了……”
“术后焦虑很常见。”沈恪点头,语气依旧冷淡,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按时吃药,多休息,明天就能下床走动了。”
就在这时,温以煦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女人的手,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阿姨,您别怕,手术已经成功了,沈老师是全院最厉害的心外科医生,您能被他主刀,是福气呢。而且——”他顿了顿,眼尾微红,像是真的共情到了极致,“我能感觉到您心里的不安,但相信我,我们都在您身边,不会让您一个人面对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声音轻柔,像春风拂过冰面。
可整个查房队伍,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温以煦身上,带着震惊与同情。
——在沈恪的查房中,实习生主动与患者有肢体接触、还用如此情绪化的语言安慰人,是大忌。
沈恪的眼神冷了下来。
“温以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刃划破空气,“你是来治病的,还是来演偶像剧的?”
温以煦的手猛地一颤,立刻松开患者,低下头:“老师,我……我只是想让阿姨安心……”
“医生的职责是治疗,不是共情表演。”沈恪摘下听诊器,金属听筒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你的情绪不能成为患者的负担。她需要的是专业判断,不是你的眼泪和握手。”
“我……对不起。”温以煦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眼尾迅速泛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沈恪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头莫名一紧,但脸上依旧冷硬:“回办公室,写三千字检讨,中午前交给我。现在,跟上。”
队伍继续前行,温以煦默默跟在最后,像一只被训斥后夹着尾巴的小狗。
查房结束,众人散去。
温以煦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站在走廊拐角的消防通道门口,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轻轻呼出一口气。
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抬头,看见沈恪走来,手里还拿着他的病历夹。
“老师……”他小声叫,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沈恪停在几步之外,眉心微蹙:“为什么不回办公室?”
“我在等您。”温以煦慢慢走近,脚步轻得像猫,“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碰患者,也不该说那些话……可是老师,我真的是想帮她,她看起来好孤单,我……”
他声音哽了一下,眼眶真的红了,一滴泪珠在眼角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沈恪看着他,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医生不是机器。”温以煦忽然抬头,声音带着一丝倔强,“您说不能共情,可您明明也会安慰患者,您明明也会轻声问他们疼不疼……您只是把温柔藏起来了,可我不想藏。我想让他们知道,有人在乎他们。”
沈恪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精致的眉眼染着委屈,却依旧亮得惊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富二代撒娇精”,或许比他想象中更懂医者的温度。
“回办公室。”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却少了平日的锋利,“检讨不用写了。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以煦微微颤抖的手上,“下次,别碰患者。”
“哦……”温以煦小声应着,却忽然往前一步,几乎是贴着沈恪的衣袖,仰头看他,声音轻得像呢喃:“那……如果我只碰您呢?”
沈恪猛地抬眼,瞳孔微缩。
温以煦却已经飞快地退后,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我开玩笑的!老师别生气!我这就去改病历!”
他转身跑开,白大褂的衣角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
沈恪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靠近时带来的,一丝极淡的柑橘香。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他开始怀疑,自己引以为傲的秩序与洁癖,在这个名叫温以煦的少年面前,正在一寸寸崩塌。
像雪遇见春阳,无声,却不可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