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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瓷说》夏至.朝阳

画瓷说

第二卷:裂瓷之烬

第一章 夏至·朝阳

盛夏的午后,蝉鸣聒噪得像一场永无止境的耳鸣。

秦明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秦诺雪正趴在窗边的书桌上画画。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眼睛在看到秦明身后那个人时,瞬间亮了。

她穿着鹅黄色的棉布裙,麻花辫垂在肩头,发梢系着浅绿色的丝带——这是她最体面的打扮,尽管只是在家。秦明心里微微一动,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她只有见重要的人时,才会这样精心准备。

“小雪,这是顾卿尘。”秦明侧身,让身后的人完全显露,“我跟你提过的,很会画画的那位朋友。”

顾卿尘站在玄关的阴影里,阳光从身后洒进来,给他镀了层金边。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左眼角那颗暗红色的心型胎记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朵小小的、盛开在眼角的玫瑰。

他摘下口罩——这是秦明第一次看见他在外人面前主动摘口罩。

秦诺雪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放下画笔,快步走过来,在距离顾卿尘三步处停下,然后抬手,用手语比划:「你好,我叫秦诺雪。夏天的夏,诺言的诺,雪花的雪。」

顾卿尘不懂手语,但看懂了她的笑容和眼神里的善意。他微微欠身:“你好,我是顾卿尘。”

声音清冷,像山涧的溪流。

秦诺雪歪着头看他,然后转身跑回书桌,拿起素描本和铅笔,快速画了起来。几笔勾勒,一个侧脸的轮廓就出现在纸上——眼角有颗心型标记,鼻梁高挺,碎发落在额前。她在旁边写:“你像夏天的阳光。”

她把本子举给顾卿尘看。

顾卿尘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薄雾清晨的第一缕光,但足够让秦诺雪心跳加速。

她在本子上又写:“你的胎记,像玫瑰。”

顾卿尘接过笔,在旁边写:“很多人都说可怕。”

“不,”秦诺雪抢过笔,用力写下,“很美。像艺术品上的落款。”

秦明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无声交流,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本该高兴妹妹喜欢他带来的人,但某种隐约的不安在心底盘旋。

“卿尘以前是美术老师,”秦明走过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你可以跟他学画画。”

秦诺雪眼睛更亮了,她拉过顾卿尘的手,把他带到自己的画架前。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水彩——夏日荷塘,荷叶田田,荷花却只画了一朵,含苞待放。

她指指那朵荷花,又指指顾卿尘,然后双手合十贴在脸侧,做出“睡觉”的姿势,再突然张开,模拟花开。

「这朵花在等你来画。」她的眼神这样说。

顾卿尘看懂了。他拿起画笔,蘸取一点胭脂红,又兑了清水,笔尖在调色盘上轻轻旋转。然后他俯身,在那朵含苞的荷花上,点了三笔——第一笔在尖端,最浓的红;第二笔下移,红中透粉;第三笔最淡,几乎透明,像是光透过花瓣。

三笔,荷花活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在纸上绽放。

秦诺雪屏住呼吸,然后用力鼓掌,虽然发不出声音,但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秦明看着这一幕,心里的不安更重了。他想起调查资料里顾卿尘的过去——那个曾经在巴黎开个人画展的天才画家,那个一幅画能卖出百万的富二代。这样的人,本该在艺术殿堂里受万众瞩目,而不是在这里,教一个聋哑女孩画荷花。

“小雪,”秦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去厨房把冰箱里的蛋糕拿出来,我们招待客人。”

秦诺雪点头,小跑着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顾卿尘还在看那幅荷花,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很喜欢你。”秦明说。

“她很纯粹。”顾卿尘轻声说,“像白纸。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过。”

“所以她容易受伤。”秦明顿了顿,“卿尘,我妹妹……她经历过很多。我希望你能对她好一点。”

顾卿尘转头看他:“我会的。”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秦明心头一震。那种承诺的语气,太认真了。

晚饭是秦明下厨。三菜一汤,摆盘依旧一丝不苟。秦诺雪坐在顾卿尘对面,时不时偷看他,被发现时就红着脸低头扒饭。

饭后,秦诺雪又从房间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满满的大白兔奶糖。她抓了一把,塞给顾卿尘,又抓了一把,犹豫了一下,转身塞给秦明。

然后她指指顾卿尘,又指指秦明,双手比了个心,再指指自己,做出“拜托”的动作。

秦明懂了。她在用她孩子气的方式,希望哥哥能帮她“告白”。

他心里一痛,却还是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知道了。”

秦诺雪开心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天色渐暗,窗外华灯初上。秦明看了眼时间:“卿尘,今天太晚了,要不你……”

话音未落,顾卿尘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顾卿尘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苍白。他站起身,对秦明说:“抱歉,我有点急事,得先走。”

“我送你——”

“不用。”顾卿尘已经走到门口,脚步匆忙,“我自己可以。谢谢今天的招待。”

他几乎是冲出门的。

秦明站在原地,眉头紧锁。那个电话……他大概能猜到是谁打来的。

“哥,”秦诺雪拉了拉他的衣角,用手语问,「他还会来吗?」

秦明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最终点头:“会。他答应过要教你画画。”

但他心里知道,顾卿尘恐怕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了。

天台上,夜风猎猎。

顾卿尘推开生锈的铁门时,看见父亲沈国华被三个男人按在地上,脸上已经青紫交加。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过肩龙——正是之前去片场闹事的那个王经理。

“钱呢?”王经理叼着烟,脚踩在沈国华背上。

“在……在准备了……”沈国华声音发抖,“再给我三天……”

“三天?老子给你三十天了!”王经理啐了一口,“今天要么拿二十万,要么卸你一条腿。”

顾卿尘走过去,手里提着一个黑色麻袋:“钱在这里,放人。”

王经理挑眉,示意手下接过麻袋。手下掂了掂,点头。

“放。”

沈国华被松开,踉跄着扑向顾卿尘。顾卿尘扶住他,低声说:“走。”

“钱……”

“别管,走!”

两人转身就往楼梯口跑。王经理打开麻袋,脸色骤变——里面根本不是钱,是一捆捆练功券,最上面压着几张真钞做幌子。

“操!耍我!”王经理怒吼,“追!”

但顾卿尘和沈国华已经消失在楼梯间。王经理气急败坏地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老板,那小子用假钱糊弄我……什么?您早就知道?”

电话那头,秦明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让他走。游戏才刚刚开始。”

王经理愣了:“老板,那钱……”

“钱我会打给你。演得像一点,别露馅。”

挂了电话,王经理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啐了一口:“妈的,有钱人真会玩。”

出租车上,沈国华还在发抖:“卿尘,那些钱……”

“假的。”顾卿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我哪来二十万。”

“那他们会不会再……”

“会。”顾卿尘转头看他,眼神冰冷,“所以爸,你告诉我,你到底欠了多少?除了这三千万,还有没有别的?”

沈国华躲开他的目光:“没、没了……”

“看着我的眼睛说。”

沉默。

出租车停在老小区门口。顾卿尘付钱下车,沈国华跟在后面,像条丧家之犬。

“卿尘,”沈国华在楼道口拉住儿子,“爸对不起你……”

“这话我听腻了。”顾卿尘甩开他的手,“如果你真想对不起我,就告诉我全部真相。那些债,到底怎么欠的?为什么利滚利这么快?还有……”他顿了顿,“妈去世前,你最后一次见她,说了什么?”

沈国华脸色煞白。

顾卿尘盯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那种寒意不是来自夜风,而是来自心底某种可怕的猜测。

“爸,”他声音发颤,“妈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沈国华腿一软,跌坐在楼梯上。

就在这时,顾卿尘的手机又响了。是秦明。

“卿尘,到家了吗?”秦明的声音依旧温和。

“到了。”顾卿尘努力让声音平静,“今天谢谢。”

“小雪很喜欢你。她问我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过几天吧。”顾卿尘说,“等我处理完一些事。”

挂了电话,他看向父亲。沈国华还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上去吧。”顾卿尘最终没再追问,“明天再说。”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真相,就像埋在地下的尸骨,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而他没有想到,破土的那天来得那么快。

三天后,秦明家。

顾卿尘如约来教秦诺雪画画。女孩今天穿了条碎花裙子,头发编成复杂的鱼骨辫,还别了一朵小小的雏菊发卡。

她拿出一个新的素描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彩色笔画了一幅画:一个男孩坐在长椅上画画,眼角有心型胎记;不远处,一个稍大的男孩牵着一个小女孩,正看着他。

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字:“夏至,我遇到了我的朝阳。”

顾卿尘看着那幅画,愣住了。画上的场景……太熟悉了。那个公园,那棵梧桐树,那个画画的小男孩——是他自己,十三岁的自己。

而那个牵着女孩的男孩……他看向秦明。

秦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洗好的水果,也在看那幅画。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怀念,有痛楚,还有某种顾卿尘读不懂的深沉。

“这幅画……”顾卿尘开口,“是哪里来的灵感?”

秦诺雪指指秦明,又指指墙——那里挂着那幅梧桐树画,十年前顾卿尘送给秦明的那幅。

“原来是你。”顾卿尘喃喃,“那个小哥哥……”

“是我。”秦明走过来,把水果放在桌上,“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本该是个温馨的重逢时刻。但顾卿尘心里却涌起强烈的不安。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十年前的一面之缘,十年后的刻意接近,债务危机的及时解围,还有秦明对他那种超乎寻常的关心和保护……

“秦明,”顾卿尘看着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就是那个画画的男孩的?”

“第一次在片场,看到你眼角的胎记,我就怀疑了。”秦明坦白,“后来拿到你的资料,确认了。”

“所以你推荐我演戏,帮我解决债务,让我接近小雪……都是因为十年前那幅画?”

“不完全是。”秦明顿了顿,“卿尘,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请你相信,我对你没有恶意。”

顾卿尘想相信,但他不敢。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带着面具的人,太多以“善意”为名的算计。

秦诺雪察觉到气氛的僵硬,她拉了拉顾卿尘的袖子,在本子上写:「你不开心吗?」

顾卿尘摇头,勉强笑笑:“没有。来,我们继续画画。”

但他画不下去了。笔下的线条杂乱无章,颜色混浊不堪。沈眻在意识深处不安地骚动:‘卿尘,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抱歉,”顾卿尘放下画笔,“我今天状态不好,改天再教你好吗?”

秦诺雪失望地点头。

秦明送他到门口。电梯口,顾卿尘忽然转身:“秦明,你调查过我,对吧?”

秦明没有否认。

“那你应该知道,我有双重人格。”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顾卿尘看着他,一字一句,“我的第二人格,是在母亲去世、父亲欠下巨额债务后,才出现的?”

秦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什么都知道。”顾卿尘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所以你知道我最脆弱的地方在哪里,知道怎么接近我,怎么取得我的信任。秦明,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电梯门开了。顾卿尘走进去,在门关上前,他说:“我父亲欠的债,我会还。你的‘帮助’,我心领了。以后,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

门关上了。

秦明站在空荡的走廊里,许久没有动。

他拿出手机,翻出一张老照片——不是梧桐树画,而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女人很美,笑容温柔,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和顾卿尘左眼角胎记的位置几乎一样。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给我的孩子们——秦明,秦诺雪。妈妈爱你们,永远。”

秦明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眼泪无声滑落。

“妈,”他低声说,“我找到他了。那个男人的儿子……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一定。”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在接近顾卿尘的过程中,在看着那双清澈又破碎的眼睛时,在感受到沈眻那种纯粹的快乐时……他动摇了。

复仇的火焰还在燃烧,但另一种感情,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他窒息,让他痛苦,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

特别是小雪。她看着顾卿尘的眼神,那么明亮,那么欢喜。那是她失去听力后,很少有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如果她知道,她喜欢的这个人,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是她母亲悲剧的根源之一的后代……她会怎么样?

秦明不敢想。

手机震动,是王经理发来的信息:“老板,沈国华那边查到了新东西。他当年不是单纯赌博欠债,是被人下了套。下套的人……姓顾。”

秦明瞳孔骤缩。

姓顾。顾卿尘的父亲,顾振涛。

真相的碎片,开始拼凑出可怕的图案。

而顾卿尘对此一无所知。他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沈眻在脑海中轻声说:‘卿尘,我们回家吧。回巴黎去,重新开始。’

“回不去了。”顾卿尘闭上眼睛,“沈眻,我们谁都回不去了。”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水在夜色中漆黑如墨,倒映着两岸的万家灯火。

其中一盏灯,属于秦明和秦诺雪。

另一盏,属于他和父亲。

本不该有交集的两种人生,因为十年前的一幅画、因为一场悲剧、因为一场复仇,被强行扭结在一起。

而顾卿尘不知道,更黑暗的真相,还在后面等着他。

就像他不知道,此刻秦诺雪正坐在窗前,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卿尘哥不开心。哥哥和他好像吵架了。我好难过。我喜欢看卿尘哥笑,他笑起来像夏天的阳光。我希望哥哥和他能和好,我希望卿尘哥能常来。我想告诉他,我很喜欢他。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是……女孩对男孩的喜欢。

“可是我说不出口。我只能画画,画很多很多的卿尘哥。画他教我的样子,画他笑的样子,画他眼角的玫瑰胎记。

“如果有一天,我能听见声音了,我第一句话想对他说:顾卿尘,我喜欢你。

“但在这之前,我会继续画画,继续等。等他下次来,等夏天过去,等我的朝阳,真正照进我的生命里。”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锁进抽屉。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而一场即将摧毁所有人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夏至已过。

但真正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第二卷·第一章·完】

第二卷·第二章 血缘:无法斩断的锁链

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人鼻腔发疼。

秦明坐在ICU外的长椅上,手术服上还沾着血——是秦诺雪的。四小时前,她在画室昏倒,头撞在画架尖角上,颅内出血。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

手术灯还亮着,红色刺眼。

顾卿尘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秦明佝偻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这个永远挺拔、永远从容的男人,此刻像一件被摔碎的瓷器,裂痕从内部蔓延到表面。

“秦明……”顾卿尘的声音干涩。

秦明缓缓抬头。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睛里,此刻一片血红。他看着顾卿尘,眼神陌生得可怕。

“你来干什么。”不是疑问,是冰冷的陈述。

“王导告诉我了,小雪她——”

“闭嘴。”秦明打断他,声音嘶哑,“你不配叫她的名字。”

顾卿尘僵在原地。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拉下半截,脸上是疲惫与凝重交织的表情:“秦先生,手术暂时稳定了,但情况不乐观。颅内血块压迫了听觉神经区域,就算醒来,她仅存的微弱听力也可能……永久丧失。”

秦明的身体晃了晃。顾卿尘下意识想扶,被秦明狠狠甩开。

“还有,”医生犹豫了一下,“我们在她血液里检测到一种罕见的神经抑制剂成分,长期服用会导致免疫力下降、突发性昏厥。她最近是不是在服用什么药物?”

秦明猛地看向顾卿尘,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顾卿尘心头一跳:“什么药?小雪一直在服用维生素和营养剂——”

“是‘静心宁’。”秦明的声音冷得像冰,“一种用于重度焦虑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处方药。副作用包括头晕、昏厥,严重可导致颅内出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药瓶,砸在顾卿尘脚边,“这个,在她画室的颜料盒里发现的。药瓶上的处方签,是你常去的那家心理诊所开的。”

顾卿尘捡起药瓶。确实是“静心宁”,确实是他的心理诊所,但——

“这不是我的。”他握紧药瓶,指尖发白,“我确实在服用这种药,但我的药都在家里,而且最近剂量已经减半了。我从来没有——”

“处方签上有你的名字。”秦明一字一句,“顾、卿、尘。”

顾卿尘低头看,处方签上确实打印着他的名字和病历号。但他的药瓶,应该还在家里床头柜的抽屉里。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

“秦明,你听我说。”他试图让自己冷静,“我的药可能被人偷了。或者……有人伪造了处方。我绝对不会给小雪吃这种药,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秦明站起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在狭窄的走廊里弥漫,“我知道你父亲是顾振涛,是害死我母亲的凶手。我知道你接近小雪别有用心。我知道你有双重人格,另一个人格叫沈眻,活泼开朗,擅长取得别人的信任——”

他步步逼近,顾卿尘步步后退,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

“沈眻很会哄人开心,对吧?”秦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他很会画画,很会弹琴,很会说甜言蜜语。小雪就是被他迷住的。那个画着玫瑰胎记、像夏日阳光一样温暖的沈眻——是不是你派来迷惑我妹妹的?”

顾卿尘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秦明,你疯了……”

“我是疯了。”秦明笑了,那笑容扭曲而可怖,“从我知道你是顾振涛儿子的那天起,我就疯了。我本来只是想让你父亲付出代价,让你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但我没想到……”他的声音哽住,“我没想到小雪会真的爱上你,更没想到你连她都不放过。”

“我没有!”顾卿尘吼道,“我从来没有伤害过小雪!我——”

话没说完,一记重拳砸在他腹部。

顾卿尘闷哼一声,弯下腰,剧痛让他几乎窒息。秦明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抵在墙上,眼底的血红几乎要溢出来。

“顾卿尘,我妹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秦明贴在他耳边,每个字都像冰锥,“我要你,和你父亲,陪葬。”

然后他松开手,像丢弃一件垃圾。

顾卿尘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而秦明已经转身,重新坐回长椅,背影挺直如墓碑,再没看他一眼。

走廊恢复死寂。只有ICU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倒计时。

顾卿尘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医院的。他踉跄着,在深夜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腹部的疼痛还在持续,但更痛的是心脏,像被生生挖走一块。

沈眻在意识深处尖叫:‘不是我们!卿尘,我们没有!药不是我们给的!’

“我知道……”顾卿尘喃喃,声音散在风里,“但秦明不信。”

他回到家——那个三十平米、冰冷简陋的出租屋。打开灯,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药瓶还在。但当他拧开瓶盖时,发现里面的药片少了一半。

有人来过。有人偷了他的药,换了处方签,放在了秦诺雪的画室。

谁会这么做?

顾卿尘跌坐在地,脑中闪过无数画面:片场外鬼祟的狗仔、催债人恶意的眼神、林薇薇怨恨的表情、还有……父亲沈国华躲闪的目光。

他猛地站起来,冲出门。

沈国华现在住在一间地下室改造的出租屋里。顾卿尘敲门时,里面传来慌乱的响动,好一会儿才开门。

“卿、卿尘?这么晚……”

顾卿尘推开他,径直进屋。屋子很小,弥漫着霉味和酒气。桌上摊着几张借条,字迹潦草。

“爸,”顾卿尘转身,盯着父亲躲闪的眼睛,“秦诺雪出事了。颅内出血,在医院抢救。”

沈国华的脸瞬间惨白:“怎、怎么会……”

“她血液里检测出‘静心宁’,是我在吃的药。”顾卿尘步步紧逼,“我的药少了一半。爸,你最近有没有……动过我的药?”

“我没有!”沈国华矢口否认,但眼神飘忽,“我、我怎么会动你的药……”

“那这些呢?”顾卿尘抓起桌上的借条,“你又去赌了?还是又借高利贷了?这次欠了多少?是不是那些人逼你做什么,你才动了我的药?”

一连串的质问让沈国华崩溃了。他瘫坐在地上,抱着头,痛哭流涕:“他们……他们说你攀上了秦明,有钱了……让我偷你的药,说只是吓唬吓唬你,让你早点还钱……我不知道会出人命,我真的不知道……”

顾卿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谁让你偷的药?”

“王、王经理……就是上次天台那个……”沈国华抓住儿子的裤腿,“卿尘,爸对不起你,爸不是人……但那些人说,如果我不照做,就剁我的手……爸怕啊……”

顾卿尘闭了闭眼。

王经理。秦明的“债主”。

所以,这一切还是秦明策划的?为了嫁祸给他,为了让他众叛亲离,为了……彻底毁了他?

但为什么是秦诺雪?秦明那么爱他妹妹,怎么可能用她的生命做赌注?

除非……

除非秦明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是王经理自作主张,或者,是背后还有别人。

顾卿尘掏出手机,拨打秦明的号码。一遍,两遍,三遍——全部被挂断。

他改发信息:“药不是我给的。是你的人偷了我的药。秦诺雪的事,是有人想陷害我。”

没有回复。

顾卿尘又发:“我们见一面。我有证据。”

这次,秦明回了,只有两个字:“滚开。”

绝望像潮水般涌来。

沈眻在意识深处哭泣:‘卿尘,怎么办……小雪那么好的女孩……’

顾卿尘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机从手中滑落,屏幕摔出裂痕,像他此刻的人生。

深夜两点,手机突然震动。

不是秦明,是一个陌生号码。顾卿尘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

“顾先生,想救秦诺雪吗?”

顾卿尘瞬间绷紧:“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听着,秦诺雪需要一种进口的特效药,国内没有,只有黑市能弄到。一支二十万,她需要三支。”

“我怎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对方轻笑,“但秦明现在像疯狗一样乱咬,你认为他会给你时间查真相?等秦诺雪死了,你就是凶手——至少在他眼里是。”

顾卿尘握紧手机:“药在哪?”

“明天晚上十点,西郊废弃化工厂。带六十万现金,一个人来。记住,报警或者告诉秦明,你就永远别想拿到药。”

电话挂断。

顾卿尘看着漆黑的屏幕,裂痕像蛛网蔓延。

六十万。他现在连六千都拿不出来。

但秦诺雪等不了。那个会用手语说“你像夏天的阳光”的女孩,那个把他画进日记里的女孩,那个纯粹得像白纸的女孩……

他必须救她。

哪怕这是陷阱。

第二天,顾卿尘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去心理诊所,调取了自己的处方记录。系统显示,他的处方签在两周前被复制打印过一次——正是秦诺雪药瓶上那张的打印时间。而操作记录显示,打印终端在一台公共电脑上,无法追踪使用者。

第二,他去了秦明家。秦明不在,家门紧闭。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把一张纸条塞进门缝:“药不是我给的。等我,我会证明。”

第三,他走进了一家当铺。

“这幅画,”顾卿尘把最后一幅从巴黎带回来的油画放在柜台上,“能当多少钱?”

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他仔细看了看画,又看了看顾卿尘:“顾振涛的儿子?”

顾卿尘沉默。

“你父亲当年也来当过画。”老头叹气,“可惜啊,顾家那么大的家业……这画是你画的?”

“嗯。”

“有灵气,但太绝望了。”老头指着画面中那个蜷缩的人影,“你想当多少?”

“六十万。”

“不可能。最多三十万。”

“五十万。”

“三十五万。”

“四十五万。不能再少了,我急用。”

老头看了他很久,最终点头:“成交。但这是死当,一个月内不赎,画就归我了。”

顾卿尘接过厚厚的现金,画被收进库房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是他十九岁在巴黎画的,画名《囚徒》。画中人在铁窗后仰望天空,眼里有光,但光被铁栏切割得支离破碎。

就像现在的他。

晚上九点半,西郊。

废弃化工厂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锈蚀的管道如骨骼般裸露,空气中弥漫着化工品的刺鼻气味。顾卿尘提着装满现金的背包,独自走进这片废墟。

月光很冷,照得满地碎玻璃像撒了一地钻石。

“我来了。”顾卿尘对着空旷的厂房喊。

脚步声从阴影中传来。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为首的是王经理,另外两个是生面孔,肌肉虬结,眼神凶狠。

“钱带了?”王经理咧嘴笑,露出金牙。

“药呢?”

王经理掏出一个小冷藏箱,打开,里面是三支针剂,冒着冷气。

顾卿尘想上前查看,被一个壮汉拦住。

“先交钱。”

顾卿尘把背包扔过去。王经理拉开拉链,手电光照了照,满意地点头。

“现在,药给我。”

“急什么。”王经理合上箱子,却没有递过来,“顾少爷,我们老板还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顾卿尘心头一紧:“什么话?”

“离秦明远点。”王经理的笑容变得阴冷,“不然下次,就不只是他妹妹了。”

“你们老板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王经理把冷藏箱放在地上,“药在这儿。但你得留下点东西,当作……教训。”

两个壮汉逼近。

顾卿尘后退,背抵上冰冷的铁罐:“你们拿了钱,还想怎样?”

“想让你记住,”王经理点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有些人,你碰不得。”

拳头挥来的瞬间,顾卿尘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顾卿尘睁开眼,看见一个壮汉捂着肚子跪倒在地,而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秦明。

秦明穿着黑色夹克,眼神比夜色更冷。他手里拎着一根钢管,刚才那一击精准地打在壮汉的胃部。

“秦、秦老板?”王经理慌了,“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秦明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我一直跟着他。”他看向顾卿尘,“从你出门,到当铺,到这里。”

顾卿尘愣住。

秦明踢开地上的壮汉,走向王经理:“谁让你动我妹妹的?”

“是、是顾振涛!”王经理脱口而出,“他欠我们老板钱,说用他儿子抵债!动秦小姐是老板的主意,说这样能让顾卿尘听话,也能让您……”

“让我什么?”

“让您恨他,彻底断了他的念想……”王经理的声音越来越小。

秦明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血腥味。

“你们老板,”他一字一句,“是不是姓赵?赵启明?”

王经理脸色惨白。

秦明不再废话,钢管挥起落下,动作干脆利落。另外两个壮汉想跑,被他从背后踹倒,一人一记重击,晕死过去。

最后,他走到王经理面前,蹲下身:“回去告诉赵启明,他敢动我妹妹,我就让他下半辈子在监狱里过。”

王经理连滚爬爬地跑了。

厂房里只剩下秦明和顾卿尘,以及一地的狼藉。

秦明捡起冷藏箱,检查针剂,确认是真的,才递给顾卿尘:“拿去救小雪。”

顾卿尘没接:“你一直跟着我?你相信我?”

“我不信。”秦明看着他,眼神复杂,“但我不能让小雪死。药是真的,这我确认过。至于你……”他顿了顿,“等小雪醒了,我会亲自问她。”

顾卿尘接过箱子,沉甸甸的,像捧着一条命。

“秦明,”他低声说,“我没有伤害小雪。永远不会。”

秦明没有回答。他转身,背影在

秦明没有回答。他转身,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等等。”顾卿尘叫住他,“赵启明是谁?”

秦明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一个想吞掉顾家,也想吞掉我的人。你父亲当年欠的高利贷,债主几次转手,最后落到了他手里。他一直在等你父亲垮台,好低价收购顾家的产业。现在顾家倒了,他又盯上了我的工作室。”

所以,这是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赵启明利用秦明对顾家的恨,也利用顾卿尘对秦明的感情,想把两人都逼入绝境。

“他为什么要挑拨我们?”顾卿尘问。

秦明终于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因为他知道,如果我们联手,他就没机会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警笛声——大概是工厂的动静惊动了附近的人。

“药拿去救小雪。”秦明重复,“然后,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那你呢?”

“我有我的事要做。”

“秦明——”顾卿尘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手。

但秦明后退了。那双曾温柔注视他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顾卿尘,”他说,“从我知道你是顾振涛儿子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完了。但我没想到,他会对小雪下手。”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如果我妹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原谅你。”

警笛声越来越近。

秦明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痛,有不舍,有太多顾卿尘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黑暗的废墟中。

顾卿尘抱着冷藏箱,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身上,冰冷如霜。

沈眻在意识深处轻声说:‘卿尘,我们还能回家吗?’

家?

哪里还有家。

父亲是赌鬼,母亲已逝,爱的人恨他入骨,唯一的妹妹(虽然是同父异母)躺在医院生死未卜。

而他,站在废墟中央,抱着救命的药,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警车的声音在工厂外停下,手电光扫进来。

顾卿尘抱紧箱子,转身,朝着与秦明相反的方向,走进更深的黑暗。

他不知道,秦明并没有走远。他躲在锈蚀的管道后面,看着顾卿尘孤独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对不起。”秦明对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无声地说,“但我必须这么做。赵启明在看着,我只有对你越狠,他才会越相信我们决裂了。”

只有这样,他才能暗中保护顾卿尘。

只有这样,他才能揪出赵启明,为母亲报仇,也保护妹妹。

爱一个人,有时候必须推开他。

恨一个人,有时候必须靠近他。

这世界的规则如此荒谬。

而他们,都是这荒谬规则下的囚徒。

秦明拿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信息:“鱼已上钩。按计划进行。”

然后他删除记录,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两个背道而驰的影子,像被命运拉扯的提线木偶。

而真正的猎人,正在暗处露出微笑。

 

医院里,秦诺雪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监护仪上的曲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波动。

像蝴蝶扇动翅膀。

像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平静的风。

【第二卷·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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