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裂魂
第一章 暗涌
巴黎的夜总是来得漫不经心,像一杯渐凉的咖啡,余温尚存,却已失了白日里的热烈。顾卿尘坐在左岸那家他常去的咖啡馆靠窗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杯沿。左眼角的胎记在昏黄灯光下呈现出暗沉的酒红色,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又像一枚被岁月磨钝了的印记。
窗外,塞纳河上的游船载着满船灯火缓缓驶过,水波将光影揉碎又拼凑,一如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顾老师一个人?”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刻意压低后的磁性质感。顾卿尘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深邃的桃花眼,眼尾微挑,看人时有种漫不经心的勾人意味。来人很高,站在桌边投下一片阴影,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袖扣是简约的铂金几何形状,腕表却是张扬的限量款。雅痞,精致,带着恰到好处的侵略性。
是年辞安。三个月前横空出世的新人演员,一部文艺片出道即巅峰,媒体封他为“最具性张力的银幕面孔”。顾卿尘在几次行业酒会上见过他,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女伴,谈笑风生,游刃有余。
“年先生。”顾卿尘礼貌点头,没有邀请对方坐下的意思。
年辞安却自来熟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招手示意侍者:“一杯美式,不加糖。”然后转向顾卿尘,笑容加深,“真巧,我正想找顾老师聊聊。”
“聊什么?”
“《观山》。”年辞安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和顾卿尘的距离骤然拉近,“陈导跟我说,林深这个角色非您不可。我看了剧本,确实,只有您能演出那种……破碎感。”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羽毛搔过耳廓。顾卿尘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
“年先生对林深感兴趣?”
“不,我对陆川感兴趣。”年辞安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护林员陆川,沉默寡言,内心却有一片燃烧的荒原。我想演他,和您对戏。”
侍者送来咖啡。年辞安端起,抿了一口,目光却没离开顾卿尘的脸:“而且我听说,秦明老师也在争取这个角色。制片方很犹豫,毕竟秦老师息影三年,而我是新人,有话题度。”
这话说得直白,近乎挑衅。顾卿尘皱起眉:“选角是导演和制片方的事,我不参与。”
“但您的意见很重要。”年辞安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陈导说,您点头,这戏才能成。所以顾老师,您希望谁和您演对手戏?是旧情人秦明,还是……”他顿了顿,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新人我?”
空气凝固了几秒。远处传来街头艺人的手风琴声,悠扬,却莫名凄凉。
顾卿尘站起身:“抱歉,我该走了。”
“我送您。”年辞安也站起来,动作自然地拿起顾卿尘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晚上冷。”
“不用——”
“顺路。”年辞安已经走到门边,替他推开门,回头一笑,“我住十六区,您也在那片,对吗?”
顾卿尘哑然。他确实住十六区,但那片公寓楼很多,年辞安怎么知道?
走出咖啡馆,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顾卿尘下意识裹紧外套,年辞安很自然地走在他外侧,替他挡去一部分风。
两人沿着塞纳河默默走着。年辞安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侧头看顾卿尘一眼,眼神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走到一处观景平台时,年辞安忽然停下:“顾老师,您看那边。”
顾卿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河对岸,埃菲尔铁塔整点闪灯,金色的光芒瞬间点燃夜空,也照亮了铁塔下相拥的一对身影。
距离很远,但顾卿尘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高挑的背影。秦明。
而他怀里,一个娇小的女孩正踮着脚,双手环着他的脖子,仰头说着什么。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长发及腰,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惊人的美貌。她说了句什么,秦明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却让顾卿尘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停滞。
是唐晓蝶。唐家最小的女儿,刚从伦敦艺术学院毕业回国,在巴黎举办个人画展。顾卿尘在开幕式上见过她一次,古灵精怪,像只不知人间忧愁的蝴蝶,围着秦明转,一口一个“秦明哥哥”,叫得又甜又糯。
秦明当时只是礼貌地应着,看不出情绪。但现在……
“唐小姐很可爱。”年辞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像叹息,“听说她对秦老师一见钟情,追了三个月了。秦老师这种高岭之花,居然也被打动了,真是难得。”
顾卿尘移开视线,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
“顾老师,”年辞安跟上来,声音压低,“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
“但我必须说。”年辞安拦住他,表情严肃起来,“我有个朋友在私家侦探所工作,上周接了个单子,调查秦明。雇主是唐家。”
顾卿尘猛地抬头。
“唐家要招秦明做女婿,自然要查清楚他的底细。”年辞安看着他,一字一句,“然后,他们查到了您。查到了您和秦明的过去,查到了阿尔卑斯那场车祸,也查到了……贝尔和她那个根本不是秦明的孩子。”
夜风很冷,顾卿尘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唐家知道了?”他的声音发颤。
“不止。”年辞安顿了顿,眼神复杂,“他们还知道,秦明是异性恋。或者说,他至少能和女人正常恋爱结婚。和您那段,可能只是……一时迷惑。”
一时迷惑。四个字,像四把冰锥,扎进顾卿尘的心脏。
他想起三年前,秦明在海边抱着他说“我爱你”;想起阿尔卑斯的雪夜,秦明在车祸前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等我”;想起这一个月来,秦明每天都会发来的问候,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什么。
原来,都只是一时迷惑。
原来,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正常”的人生,和一个可爱的、家世清白的、能给他生儿育女的女孩。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顾卿尘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我不想看您受伤。”年辞安伸手,想碰他的肩,但顾卿尘躲开了。年辞安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收回,“顾老师,有些人注定不是同路人。秦明要的是世俗认可的成功人生,而您……”他深深看着顾卿尘,“您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敢在阳光下牵您手的人。”
顾卿尘笑了,那笑容比夜风还冷:“年先生是以什么立场说这些话?同情?还是……”
“爱慕。”年辞安打断他,眼神炽热起来,“我从第一次在银幕上看到您就爱上了您。不是同情,是爱慕。我爱您的才华,爱您的破碎,爱您眼角那颗像心又像裂痕的胎记。顾卿尘,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您。”
太突然了。顾卿尘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而就在这时,街对面传来清脆的女声:“秦明哥哥,你看!是卿尘哥哥!”
顾卿尘抬头,看见唐晓蝶挽着秦明的手臂,正朝这边走来。女孩笑得灿烂,鹅黄色裙摆在夜风中飞扬,像一只真正的蝴蝶。秦明看见他,也看见了他身边的年辞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好巧啊!”唐晓蝶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很自然地拉住顾卿尘的手,“卿尘哥哥也来散步?这位是……”她看向年辞安,眼睛亮了,“年辞安!我看过你的电影!你本人比银幕上还帅!”
年辞安礼貌地笑:“唐小姐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唐晓蝶转头对秦明说,“秦明哥哥,我们请卿尘哥哥和年先生一起喝杯酒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很好的爵士酒吧!”
秦明的目光落在顾卿尘被唐晓蝶拉住的手上,又移到年辞安脸上,眼神冷得像冰:“太晚了,卿尘该休息了。”
“才十点!”唐晓蝶嘟嘴,“而且明天周末嘛!去吧去吧!”
她摇着秦明的手臂,撒娇的样子天真又娇憨。秦明低头看她,眼神软了下来,最终点头:“好,就一杯。”
四人走进那家爵士酒吧时,现场乐队正演奏着《My Funny Valentine》,慵懒的萨克斯风像情人的低语。唐晓蝶拉着秦明去点酒,顾卿尘和年辞安在角落的卡座坐下。
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顾老师和年先生很熟?”秦明端着两杯威士忌回来,一杯放在顾卿尘面前,一杯自己拿着,在顾卿尘身边坐下——这个位置离年辞安最远。
“刚认识。”年辞安微笑,眼神却带着挑衅,“但一见如故。”
“是吗。”秦明抿了口酒,没看年辞安,而是看着顾卿尘,“卿尘,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累了?”
“有点。”顾卿尘低头喝酒,烈酒灼烧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冷。
唐晓蝶端着两杯色彩鲜艳的鸡尾酒回来,递给年辞安一杯:“这杯叫‘仲夏夜之梦’,适合你!”然后在秦明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秦明哥哥,下周我爸爸的生日宴,你一定要来哦!我爸爸说想见见你。”
秦明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放松:“好。”
“那你穿那套深蓝色西装好不好?配我那条星空裙,一定很配!”唐晓蝶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沉浸在恋爱的甜蜜里。
顾卿尘握着酒杯的手收紧。深蓝色西装,是秦明最喜欢的颜色。星空裙,是唐晓蝶这次画展开幕式穿的那条,媒体称赞“像把银河穿在了身上”。
原来,他们已经进展到见家长、搭配礼服的程度了。
“顾老师,”年辞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桌上每个人都听见,“《观山》的剧本,我仔细看了。林深最后那场戏,在雪地里用手语对陆川告白,您觉得该怎么演?”
这个问题太敏感,尤其是在这种场合。顾卿尘感觉到秦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按剧本演就好。”他简短地说。
“但我觉得不够。”年辞安倾身向前,眼神专注地看着顾卿尘,“林深对陆川的感情,不只是依赖,是深爱。是明知自己配不上,却还是忍不住靠近的那种,绝望的爱。您说呢,秦老师?”
他把问题抛给了秦明。空气凝固了。
唐晓蝶眨眨眼,看看年辞安,又看看顾卿尘,最后看向秦明:“你们在说什么戏呀?听起来好有趣!”
“一部电影。”秦明声音平淡,“卿尘可能会演。”
“哇!卿尘哥哥要复出吗?”唐晓蝶兴奋地抓住顾卿尘的手,“那一定要找秦明哥哥演对手戏!你们当年在《贝多芬》里多配啊!”
她说得天真无邪,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但“多配”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捅进顾卿尘的心脏。
配吗?曾经是配的。但现在,秦明身边坐着唐晓蝶,穿着鹅黄色裙子,笑得像个小太阳。而他身边坐着年辞安,一个对他“一见钟情”的男人。
多么讽刺的画面。
“唐小姐,”年辞安笑着开口,“您可能不知道,制片方现在属意我演陆川。我和顾老师,也很配。”
这话已经近乎宣战。秦明的脸色彻底冷下来,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唐晓蝶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她看看秦明,又看看顾卿尘,小声问:“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秦明放下酒杯,站起身,“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可是酒还没喝完——”
“明天再喝。”秦明语气不容拒绝。他看向顾卿尘,“卿尘,你呢?”
“我送顾老师。”年辞安也站起来,手很自然地搭在顾卿尘肩上,“我们住得近。”
秦明的目光落在年辞安的手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瞬间碎裂。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顾卿尘点点头:“那好,注意安全。”
他转身,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唐晓蝶离开。唐晓蝶回头对顾卿尘挥手:“卿尘哥哥再见!年先生再见!”
鹅黄色的裙摆消失在酒吧门口。顾卿尘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顾老师,”年辞安的手还在他肩上,声音温柔下来,“您还好吗?”
顾卿尘轻轻挣脱他的手:“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送你回家。”
“不用。”顾卿尘抬头看他,眼神空洞,“年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爱慕。”
说完,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出酒吧。年辞安想追,但最终停住了脚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巴黎的夜色中。
夜很深了。顾卿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塞纳河的一座桥上。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他靠着栏杆,看着黑沉沉的河水,想起三年前在阿尔卑斯,他也是这样看着雪,看着那个躺在血泊里的人。
那时他想,如果秦明死了,他也不要活了。
但现在秦明活得好好的,有了新的人生,新的爱情。而他,还困在三年前的那个雪夜里,困在那句“等我”里,困在永远也等不到的承诺里。
手机震动,是秦明发来的信息:“到家了吗?”
顾卿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到了。晚安。”
“卿尘,今晚的事……”
“唐小姐很可爱,你们很配。祝福你们。”
发送。然后,他关了机。
桥下的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也倒映着他苍白破碎的脸。左眼角的胎记在夜色中红得刺眼,像一颗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顾卿尘,”他对着河水轻声说,“你看,你多可笑。等了三年,等到一句‘祝福你们’。”
河水不语,只是沉默地流向远方。
而在桥的另一端,年辞安靠在一辆黑色跑车旁,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的照片——顾卿尘站在桥上,背影单薄得像下一秒就要随风消散。
他拨通一个号码:“陈导,计划顺利。顾卿尘和秦明,彻底断了。”
电话那头,陈深的声音带着笑意:“很好。接下来,该你上场了。记住,我要的不是他的人,是他的心碎。只有彻底碎了,才能用我的方式,重新拼起来。”
“明白。”年辞安挂断电话,抬头看向桥上的身影,眼神复杂。
夜风吹过,塞纳河上的灯火明明灭灭。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秦明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顾卿尘最后那条信息像一根刺,扎在眼里,也扎在心里。
“秦明哥哥,”唐晓蝶从浴室出来,穿着他的白衬衫,湿发垂在肩头,清纯又性感,“我洗好啦。你在看什么?”
秦明按灭手机屏幕,转身,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睡吧。”
“嗯!”唐晓蝶扑进他怀里,仰头看他,“秦明哥哥,我今天好开心。你终于愿意让我见你朋友了。”
秦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眼神却飘向窗外,飘向塞纳河的方向。
他想,卿尘现在在做什么?是一个人回家了吗?年辞安有没有跟上去?那个眼神,那种占有欲,绝不只是“刚认识”那么简单。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秦明哥哥?”唐晓蝶察觉到他走神,抬头看他,“你怎么了?”
“没事。”秦明低头,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睡吧。”
他关掉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唐晓蝶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秦明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酒吧里那一幕——年辞安的手搭在顾卿尘肩上,顾卿尘没有躲。
没有躲。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只是胸口那股闷痛,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无法忽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顾卿尘终于走回了公寓。他打开门,没有开灯,直接走进浴室,打开冷水,从头浇下。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却压不住心里那股灼热的痛。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消瘦,左眼角的胎记红得像要滴血。
然后,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不是顾卿尘那种克制的、苦涩的笑。是顾绵绵的笑——灿烂的,天真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你看,”镜中人用口型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他不要你了。他要那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小公主。所以顾卿尘,你还在等什么?”
顾卿尘闭上眼睛,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浑身颤抖。
“把身体给我吧,”顾绵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轻柔得像诱惑,“让我来。让我去见他,去问清楚。让我……去争取我们该得的。”
“不……”顾卿尘喃喃。
“为什么不?你不敢,我敢。你害怕受伤,我不怕。”顾绵绵的笑声在脑海中回荡,“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不爱我?说不定,他爱的一直是我,是顾绵绵,不是你顾卿尘。”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顾卿尘跪倒在地,冷水还在哗哗地流。他抱着头,感到意识在一点点模糊,像沉入深海,而另一个人,正从深海中浮上来,占据这具身体,这双眼,这颗心。
“晚安,卿尘。”顾绵绵最后说,“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然后,切换完成。
顾绵绵睁开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摸了摸左眼角的胎记,笑了。那笑容明媚如朝阳,和顾卿尘判若两人。
他擦干身体,换上顾卿尘最贵的一套西装——烟灰色,剪裁精良,衬得他腰细腿长。又仔细化了妆,遮住眼下的青影,加深了左眼角的胎记,让它红得像一颗朱砂痣。
然后,他拿起顾卿尘的手机,开机,找到秦明的号码,发了条信息:
“我在老地方等你。就现在。有些话,必须今晚说。——绵绵”
发送。然后,他关掉手机,拿起车钥匙,走出公寓。
夜风吹起他的头发,他抬头看着巴黎的夜空,星星稀疏,但有一两颗格外明亮。
“秦明,”他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这一次,我不会放手了。”
黑色跑车驶入夜色,驶向三年前他们常去的那条小巷——那家隐蔽的爵士酒吧后巷,有一面涂鸦墙,画着埃菲尔铁塔和一颗破碎的心。
那是他们的“老地方”。
曾经是。
现在,顾绵绵要让它,重新变成“他们的地方”。
而此刻,秦明的手机屏幕亮起。他拿起手机,看见那条信息,瞳孔骤然收缩。
绵绵。
顾绵绵。
那个活泼的,灿烂的,像小太阳一样的人格。他消失了三年,现在,回来了。
在这个夜晚,在顾卿尘发来“祝福你们”之后,回来了。
秦明盯着那条信息,心脏狂跳。他知道自己不该去,知道去了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但脚像有自己的意识,已经下了床,开始穿衣服。
“秦明哥哥?”唐晓蝶迷迷糊糊地醒来,“你去哪儿?”
“公司有点急事。”秦明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吻,“你睡,我很快回来。”
“嗯……”唐晓蝶翻个身,又睡着了。
秦明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地出门。走到电梯口时,他停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信息,许久,按下了删除键。
但那个地址,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老地方。
他要赴的,是一场明知不该赴的约。
而这场约会,将撕开所有伪装,揭穿所有谎言,也将……毁掉所有人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
夜还很长。
而裂痕,已经开始蔓延。
【第四卷·第一章·完】
- 小巷深处的对峙,顾绵绵的绝望告白与秦明的残忍拒绝
- 唐晓蝶的意外出现,三人修罗场的血腥开场
- 年辞安的暗中布局,一段精心剪辑的录音如何毁掉所有信任
- 顾卿尘人格的彻底退场,顾绵绵正式接管身体的第一个黎明
- 秦明在愧疚与欲望间的挣扎,一次酒后失控的吻
- 唐家生日宴上的暗流涌动,年辞安与顾绵绵的“偶遇”与合作
- 那面涂鸦墙被重新粉刷,覆盖掉所有过去,也埋下新的秘密
- “如果爱你是罪,那我早已罪无可赦。但秦明,你会陪我一起下地狱吗?”
第四卷·第二章 涂鸦墙的告白
那条巷子藏在玛黑区深处,像这座城市的一道暗色折痕。墙上是层层叠叠的涂鸦——褪色的政治标语、狂放的签名、破碎的心、交缠的嘴唇,还有那句永恒的“Paris je t'aime”。三年前,顾卿尘和秦明常来这里,躲在喧嚣的背面分享一支烟,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并肩看墙上的涂鸦在夜色中呼吸。
顾绵绵站在那面画着埃菲尔铁塔和破碎心的涂鸦墙前,指尖抚过斑驳的颜料。铁塔是金色的,心是暗红色的裂痕,像他眼角的胎记。这幅涂鸦是他和秦明一起画的——顾卿尘画铁塔,秦明画心,最后一笔是顾绵绵用指尖蘸着红色颜料,在心上划出那道裂痕。
“像你。”秦明当时说,指尖轻触他左眼角。
顾绵绵记得自己笑得灿烂:“也像你。你的心早就碎了。”
秦明没否认,只是低头吻了那道裂痕。那个吻很轻,像雪落下,却烫进了顾绵绵的灵魂。
巷口传来脚步声。顾绵绵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秦明站在巷口,没穿外套,只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夜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犹豫的雕像,进退两难。
“你来了。”顾绵绵转身,背靠着涂鸦墙,笑容在昏黄的路灯下明媚得刺眼,“我以为你不会来。”
秦明走过来,脚步很沉。他在距离顾绵绵三步处停下,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辨认,像在确认这是顾卿尘还是顾绵绵。最后,他的视线停在那颗加深的胎记上——顾绵绵特意用了深红唇线笔描过,在夜色中红得像一滴不肯干涸的血。
“绵绵。”秦明开口,声音很哑,“你不该出来。”
“为什么?”顾绵绵歪头,眼神天真又残忍,“因为卿尘把我关起来了?因为你们都觉得我多余?”
“不是——”
“那是什么?”顾绵绵上前一步,距离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秦明,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爱的是卿尘,还是我?”
巷子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爵士乐飘来,是那首《My Funny Valentine》。萨克斯风呜咽着,像在替谁哭泣。
秦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绵绵,卿尘才是主人格。感情的事,应该让他——”
“让他做主?”顾绵绵笑了,笑声在空巷里回荡,凄凉又尖锐,“让他做主,就是祝福你和唐晓蝶?让他做主,就是看着你牵别人的手,吻别人的额头,然后笑着说‘你们很配’?”
他上前,几乎贴着秦明的胸口,仰头看他:“秦明,我不信。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不信那些在海边的日子,那些在画室的夜晚,那些在阿尔卑斯的大雪里……我不信那些都是假的。”
他的手抚上秦明的胸口,隔着衬衫感受那颗心跳——很快,很乱,像被困的鸟。
“你这里,”顾绵绵低声说,指尖轻点,“有我。我知道。就像我这里,有你。”
他拉起秦明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掌心,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秦明的手在颤抖。他想抽回,但顾绵绵握得很紧。
“那年你车祸醒来,忘了一切。贝尔说是你未婚妻,你信了。但你看她的眼神,是空的。”顾绵绵盯着他,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星,“你看卿尘的眼神,也是空的。可你看我的眼神——”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你看我的眼神,是有光的。即使你不记得我是谁,但你的身体记得,你的心记得。秦明,你爱的人是我,是顾绵绵,不是顾卿尘那个胆小鬼。”
“绵绵,别说了……”秦明的声音破碎不堪。
“我偏要说。”顾绵绵踮起脚,唇几乎贴上秦明的,“你敢不敢承认?敢不敢承认,你爱的是我这份鲜活,这份大胆,这份不怕受伤的勇敢?顾卿尘只会躲,只会逃,只会把你让给别人。但我不一样——”
他的呼吸喷在秦明唇上,温热,带着一丝红酒的甜香:“我会争,会抢,会不择手段把你留在身边。秦明,这才是爱。真正的爱,是占有,是疯狂,是即使下地狱也要拉着你一起。”
说完,他吻了上去。
不是试探,是攻城略地。唇齿间带着决绝的味道,像濒死之人最后的呼吸。顾绵绵的双手环住秦明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加深这个吻。他能尝到秦明唇间的威士忌余味,苦涩,却让他上瘾。
秦明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顾绵绵的颤抖,能尝到他眼泪的咸涩,能感受到那种近乎毁灭的、绝望的爱。
三秒。也许五秒。
然后,秦明猛地推开他,力道大得让顾绵绵踉跄后退,背撞在涂鸦墙上,震落几片斑驳的颜料。
“够了!”秦明低吼,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顾绵绵,你听清楚——我爱的是唐晓蝶。我要和她结婚,过正常的生活。至于你,还有卿尘……”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都过去了。三年前就结束了。”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远处那首《My Funny Valentine》正好唱到最后一句:“Stay, little Valentine, stay...”然后,音乐停了。
顾绵绵靠在墙上,看着秦明,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一点点裂开,从明媚到凄厉,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从内部开始破碎。
“正常的生活。”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秦明,你真可悲。为了所谓的‘正常’,连自己的心都不敢认。”
他站直身体,整理被弄皱的西装,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左眼角的胎记在路灯下红得惊心,像一颗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好,我明白了。”顾绵绵微笑,笑容完美无瑕,眼神却空得像口枯井,“从今以后,顾绵绵不会再出现了。你好好过你的正常生活,娶你的唐小姐,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像奔赴战场的士兵。
“绵绵。”秦明叫住他,声音沙哑。
顾绵绵停步,没回头。
“告诉卿尘……对不起。”
顾绵绵笑了,笑声在空巷里回荡,凄凉得像夜枭的哭嚎。
“他不会听到了。”他说,继续往前走,“顾卿尘睡着了。也许,再也不会醒了。”
身影消失在巷口。秦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看着那面涂鸦墙——金色的铁塔,暗红色的裂痕心,还有角落那行小小的、褪了色的字:“Q&M forever”。
那是顾绵绵三年前用银色喷漆写的。Q是秦,M是绵。
Forever。永远。
多么可笑的一个词。
秦明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顾绵绵心跳的触感,和眼泪的湿意。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疼,但比不上胸口那股闷痛。
他想起顾绵绵最后那个眼神,空,但空得让他心悸。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身体里,彻底死了。
手机震动,是唐晓蝶发来的语音:“秦明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睡不着,想你了~”
声音又甜又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秦明盯着那条语音,许久,回:“马上。”
他转身离开巷子,没再回头。所以没看见,巷子深处那面涂鸦墙上,暗红色的心形裂痕下,多了一行新鲜的、用指尖蘸着血(也许是唇釉)写的小字:
“你杀了我两次。一次在三年前的雪夜,一次在今晚。”
署名:M。
顾绵绵回到公寓时,天还没亮。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西装皱得不成样子,头发凌乱,嘴唇红肿,左眼角的胎记红得像要滴血。但眼睛很亮,亮得疯狂。
“他不要你。”他对镜中人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也不要卿尘。他要唐晓蝶,要正常的人生,要世人的认可。”
镜中人笑了,笑容美得惊心动魄:“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顾绵绵歪头,像在认真思考,“我们……就让他后悔。后悔今晚推开我,后悔选择唐晓蝶,后悔……活着。”
他走进浴室,放热水,倒进半瓶浴盐,然后脱衣服,坐进浴缸。热水漫过身体,烫得皮肤发红,但他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是年辞安。
“顾老师,睡了吗?”
顾绵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没。有事?”
“想你了。”
三个字,直白,赤裸。顾绵绵笑了。他拿起手机,对着浴缸拍了一张照片——只拍锁骨以下,热水漫过胸口,水汽氤氲,欲说还休。然后发送。
年辞安秒回:“地址给我。现在过去。”
顾绵绵发了个定位,然后放下手机,闭眼躺在浴缸里。热水包裹着他,像母亲的子宫,也像坟墓。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顾绵绵裹着浴袍去开门。年辞安站在门外,穿着黑色皮夹克,身上有夜风的凉意,眼神却滚烫。
“顾老师。”他进门,反手关上门,把顾绵绵按在墙上,低头吻他。
这个吻和秦明的不一样——充满侵略性,带着烟草和古龙水的味道,手也不安分地探进浴袍。顾绵绵没躲,甚至迎合,但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去床上。”年辞安哑声说,打横抱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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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辞安点烟,靠在床头。顾绵绵躺在他身边,浴袍松散,露出锁骨上新鲜的吻痕。
“你和秦明吵架了?”年辞安吐出一口烟,问得随意。
“分手了。”顾绵绵说,声音很轻,“他选了唐晓蝶。”
“那你呢?选我?”
顾绵绵转头看他,在昏暗中,那双眼睛亮得诡异:“年辞安,你想得到我,是不是?”
“是。”
“那帮我个忙。”
“说。”
顾绵绵坐起来,浴袍滑落肩头。他看着年辞安,一字一句:“我要演《观山》。我要秦明看着我,看着我和你对戏,看着我在戏里爱别人,看着我被别人拥有。我要他……生不如死。”
年辞安笑了,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狠。我喜欢。”
“那你帮不帮?”
“帮。但我有条件。”年辞安凑近,烟味喷在他脸上,“戏里你是林深,我是陆川。戏外,你是我的。直到我腻了为止。”
顾绵绵也笑了,笑容妖冶如罂粟:“成交。”
他主动吻上年辞安,吻得激烈,像在借这个吻埋葬什么。年辞安翻身压住他,手探进浴袍。************************************
而顾绵绵的眼睛始终睁着,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看着这个没有秦明的、冰冷的世界。
他想,顾卿尘,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不敢要的爱。这就是你不肯争的人生。
但没关系,我来。
我来替你痛,替你恨,替你把所有不敢做的事,都做一遍。
直到这具身体彻底破碎,直到这颗心彻底死透。
直到……秦明后悔的那一天。
三天后,《观山》选角会议在制片公司召开。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制片人、导演陈深、编剧、投资方代表,还有秦明、年辞安,和坐在角落的顾卿尘。
或者说,是顾绵绵。但没人知道。在外人看来,他只是顾卿尘,只是今天的他格外不同——穿了件酒红色丝绒西装,衬得皮肤白得像雪,左眼角的胎记用金粉勾勒,在会议室灯光下闪闪发光。他全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翻着剧本,偶尔抬头,目光扫过秦明,冷淡得像看陌生人。
秦明坐在他对面,脸色很差,眼下有浓重的青影。这三天他几乎没睡,一闭眼就是顾绵绵在巷子里的眼神,和那句“你杀了我两次”。他给顾卿尘发过信息,打过电话,都没回。去公寓找,没人应门。问伊莎贝尔教授,老太太只说:“他需要时间。”
但秦明有种不祥的预感——顾卿尘不是需要时间,是消失了。现在这具身体里的,是顾绵绵。那个笑着吻他,又笑着离开的顾绵绵。
“那么,”陈深开口,打破沉默,“林深这个角色,顾老师是确定了。现在关键是陆川。秦老师和年老师,你们各自说说对这个角色的理解。”
秦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陆川是个受伤的人。他的手毁了,不能再弹钢琴,所以躲到雪山当护林员。他沉默,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痛。林深让他重新看见光,但他不敢靠近,怕再次失去,也怕……污染了那份纯粹。”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撕扯旧伤。说到“怕再次失去”时,他抬眼看了顾绵绵一眼。但顾绵绵低着头,专注地在剧本上写写画画,没反应。
年辞安笑了,身体往后靠,姿态放松:“我和秦老师理解不太一样。我觉得陆川不是怕,是清醒。他知道自己和林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能听见世界却选择沉默,一个听不见却拼命想表达。这种错位本身就有张力。至于感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绵绵身上,眼神暧昧:“是欲望。是明知不该,却控制不住想要靠近的欲望。是雪崩前的寂静,是爆发前的压抑。我要演的,是这种暗涌的、危险的感情。”
这番话很露骨,几乎是在公开调情。会议室里气氛微妙起来。几个投资方代表交换眼神,陈深则饶有兴味地勾起嘴角。
秦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顾绵绵,后者终于抬头,对年辞安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顾老师觉得呢?”陈深问。
顾绵绵合上剧本,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顾绵绵合上剧本,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顾卿尘那种沉静的光,是顾绵绵那种耀眼的、近乎嚣张的光。
“我觉得年老师说得对。”他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陆川对林深的感情,从来就不纯粹。有同情,有好奇,有征服欲,也有……肉欲。林深是聋哑人,但他不傻,他能感觉到。所以最后一幕,他在雪地里用手语告白,不是求爱,是献祭——把自己献祭给这场注定无望的爱情。”
他顿了顿,看向秦明,眼神锋利如刀:“秦老师理解的太温情了。这不是童话,是两个破碎灵魂的互相折磨。如果演成救赎,就俗了。”
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扇在秦明脸上。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陈深鼓掌:“精彩。那顾老师,你希望和谁演对手戏?”
顾绵绵笑了,目光在秦明和年辞安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年辞安脸上:“年老师吧。他更懂这个角色。”
话音落下,会议室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秦明——谁都知道他和顾卿尘的过去,谁都知道这次合作意味着什么。但现在,顾卿尘(或者说顾绵绵)当众选了年辞安,等于公开打秦明的脸。
秦明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退出。”他说,声音冷得像冰,“这个角色,年老师更适合。”
说完,他转身离开会议室,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顾绵绵脸上的笑容淡了淡,但很快又灿烂起来。他对陈深说:“导演,那我们什么时候进组?”
“下周一。阿尔卑斯山已经开始下雪了,我们要赶在暴风雪季前拍完外景。”
“好。”顾绵绵起身,对年辞安伸出手,“合作愉快,年老师。”
年辞安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拇指在他手心暧昧地划了一下:“合作愉快,顾老师。”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顾绵绵和年辞安。
“满意了?”年辞安问,松了手。
“还不够。”顾绵绵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秦明正走出大楼,背影挺直,但脚步有些踉跄。他坐进车里,很久没发动。
“我要他看着我。”顾绵绵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看着我离他越来越远,看着我和别人在一起,看着他想要的一切,都被我毁掉。”
年辞安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你真狠。”
“是他教我的。”顾绵绵笑了,眼泪却掉下来,“爱而不得,就得学会恨。”
楼下,秦明的车终于发动,驶入车流,消失在城市深处。
顾绵绵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擦掉眼泪,转身,对年辞安笑:“晚上去你家?”
“求之不得。”
两人相拥着离开。会议室空下来,只有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顾绵绵留下的剧本上。剧本摊开在最后一页,林深的台词被金笔圈出来:
“雪落下时,是无声的。就像我爱你,是寂静的。但雪会积,爱会疯。等到雪崩那天,你会看见,寂静之下,全是毁灭。”
旁边,顾绵绵用金笔写了一行小字:“给秦明——这是你教我的,爱与恨,同源同归。”
窗外,巴黎的天空阴了下来,要下雪的样子。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秦明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颤抖。他想哭,但哭不出来。胸口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呼呼漏风的洞。
手机震动,是唐晓蝶。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按掉。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卿尘”,编辑信息,删掉,再编辑,再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
“对不起。”
发送。屏幕上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永远不会有了。
秦明知道,他失去他了。不是今天,是三年前在阿尔卑斯,是那个雪夜,是他选择相信贝尔,是他忘记一切,是他……今晚推开顾绵绵的那个吻。
有些错误,一旦犯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就像雪崩,一旦开始,就只有毁灭,直到最后一片雪花落地。
他发动车子,驶向唐晓蝶的公寓。路上,开始下雪。细碎的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瞬间融化,像来不及落下就蒸发的眼泪。
秦明想,阿尔卑斯应该已经大雪封山了。《观山》剧组会在那里待三个月,拍林深和陆川的故事,拍一场无声的、注定毁灭的爱情。
而他会留在巴黎,和唐晓蝶筹备婚礼,过“正常”的生活。
就像两条相交后的直线,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彼此的地平线。
这大概,就是他和顾卿尘(和顾绵绵)最好的结局。
一个在雪山发疯,一个在人间装正常。
谁也不比谁幸福。
谁也不比谁清醒。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座城市,也覆盖了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和再也说不出口的。
【第四卷·第二章·完】
阿尔卑斯片场,顾绵绵与年辞安的“戏假情真”与暗中较量
秦明与唐晓蝶的婚礼筹备,一张意外流出的床照引发的风暴
顾绵绵的彻底黑化,他如何利用年辞安报复秦明,又如何在戏中摧毁自己
唐晓蝶发现顾卿尘双重人格的秘密,天台对质与残酷真相
年辞安的真实目的浮出水面——他要的不只是顾绵绵,是整个秦明的毁灭
那场戏中的真雪崩,生死一线间,顾绵绵在濒死时看见的幻象
“如果这就是你要的,秦明,我演给你看——看我怎么一点一点,死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