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淬毒之刃
沈卿尘的话音在空旷的客厅里落下,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被寂静吞噬。他没有退缩,没有激动,只是用那双淬炼过的、冰冷而平静的眼睛,直视着秦明,等待着他的“下一步”。
秦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审视着沈卿尘,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要剖开这具看似顺从的皮囊,看清里面沸腾的恨意与算计。
“很好。”良久,秦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第一步,养好你的伤,彻底恢复体力。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没资格谈合作,更没能力去查真相。”
沈卿尘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放心,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第二步,”秦明无视他话里的刺,继续道,“你需要一个新的身份,至少是暂时的。‘沈卿尘’这个名字,在很多人那里已经挂了号。在你拥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这个名字只会给你带来麻烦。”
沈卿尘瞳孔微缩。新的身份?这意味着彻底切断与过去的联系,至少是表面上的。他沉默着,没有立即反对。这确实是现实需求。
秦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文件夹,推到沈卿尘面前。“这里面是基础资料。名字、背景、简单的社会关系。你需要记熟,融入这个角色。相关的证件,我会尽快准备好。”
沈卿尘没有去碰那个文件夹,只是扫了一眼。“这就是合作的内容?让我变成另一个人,躲在你的阴影下?”
“这是生存的必要成本。”秦明语气平淡,“或者,你可以继续用‘沈卿尘’的身份,去挑战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我尊重你的选择。”
这话将选择权抛回给了沈卿尘,却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以卵击石,是愚蠢。暂时隐忍,是策略。沈卿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漠然。他伸手,拿起了那个文件夹。
“第三步,”秦明的目光变得深沉,“你需要学习一些……‘技能’。不仅仅是防身术。如何识别跟踪,如何反侦察,如何在网络世界隐藏自己,如何从庞杂的信息中提取有效线索。这个世界,真相往往藏在最肮脏的角落,需要用非常规的手段去挖掘。”
沈卿尘的心猛地一跳。秦明这是要……训练他?把他变成一把更锋利的、为他所用的刀?还是真的在给他复仇的资本?
“谁教?”沈卿尘问。
“我会安排人。”秦明没有透露更多,“时间、地点、方式,由我定。你只需要服从安排。”
“服从?”沈卿尘挑眉。
“在‘教学’期间,是的。”秦明毫不退让,“这是效率最高的方式。如果你觉得这是侮辱,现在还可以退出。”
又是一次赤裸裸的阳谋。沈卿尘攥紧了手中的文件夹,指节泛白。他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踏入秦明编织的网中,每一步都伴随着屈辱和未知的风险。但他别无选择。想要获得力量,就必须付出代价。
“还有吗?”他问,声音压抑。
秦明看着他,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暂时就这些。先把伤养好,适应你的新身份。其他的,循序渐进。”
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结束这场谈话。“厨房里有新的食材。你的身体需要更多营养,而不是那些敷衍的流质。”说完,他转身走向楼梯,高大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沈卿尘独自坐在餐桌旁,看着那个黑色的文件夹,仿佛看着一个潘多拉魔盒。他缓缓打开,里面是几页打印纸,记录着一个名为“陈默”的男人的简单生平:二十七岁,自由职业插画师,父母早逝,性格孤僻,社交简单,近期从外地搬来北城……
陈默。沉默。这个名字像是一种讽刺。
他将资料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开始强行记忆。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是他未来一段时间赖以生存的伪装。
接下来的日子,安全屋里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表面上的僵持依旧,但暗流的方向改变了。沈卿尘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封闭自己。他按时吃饭,甚至开始按照秦明偶尔留在冰箱上的、写着营养建议的便签,尝试做一些简单的、有助于伤口愈合的菜肴。他会在客厅里进行一些简单的康复运动,活动僵硬的身体。
秦明依旧早出晚归,但沈卿尘能感觉到,这座安全屋的“监控”似乎放松了一些。那些无处不在的、被注视的压迫感减轻了。书房的门偶尔会开着,里面的电脑也似乎处于可访问状态(当然,核心权限依然封锁)。
沈卿尘没有贸然再去动那台电脑。他知道,第一次的试探已经足够。他在等待秦明所谓的“安排”。
一周后,沈卿尘左臂的伤口基本愈合,只剩下粉色的新肉。体力也恢复了大半。这天下午,秦明比平时回来得早一些。他递给沈卿尘一个普通的帆布背包。
“里面是你的‘新身份’需要的东西,一些现金,一部无法追踪的预付费手机,还有换洗衣物。”秦明语气平常,“十分钟后,地下车库,黑色轿车。”
沈卿尘接过背包,没有多问,转身上楼。他知道,“教学”要开始了。
十分钟后,他背着帆布包,出现在地下车库。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驾驶座上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普通的夹克,相貌毫无特点,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类型。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沈卿尘一眼,眼神平静无波,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沈卿尘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这是他时隔多日,第一次离开那座“安全屋”,重新呼吸到外界的空气。没有预想中的放松,反而更加警惕。他不知道要去哪里,见什么人,学什么。
车子没有开往郊区或者什么秘密基地,而是在市区穿行,最后停在了一个大型购物中心的地下车库。
“下车,跟着我。保持自然,注意观察周围。”前座的陌生男人低声说了一句,便率先下车。
沈卿尘压下心中的疑惑,跟了上去。男人走得不快不慢,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径直走向购物中心入口。沈卿尘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顾客,但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扫视周围的环境、行人、摄像头……
进入购物中心,人潮更加拥挤。男人似乎漫无目的地在各个楼层闲逛,时而看看橱窗,时而走进一家店铺转一圈。沈卿尘紧紧跟着,心中疑窦丛生。这就是“教学”?逛商场?
突然,在一个拐角处,人流稍微稀疏的地方,前面的男人脚步微微一顿,似乎是不经意地,将手中一个揉成团的小纸片,掉在了地上,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
沈卿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测试,或者说是第一课——观察力,判断力。
他应该捡起来吗?如果捡,会不会是陷阱?如果不捡,会不会错过重要信息?纸团的位置很巧妙,在监控死角边缘。
电光火石间,沈卿尘做出了决定。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跟着男人又走了几步,在一个饰品店的橱窗前停下,假装看里面的东西,同时用眼角的余光锁定那个纸团。他看到有一个清洁工推着车靠近那个区域。
就在清洁工即将清理到那个纸团时,沈卿尘状似随意地转身,脚步“不小心”绊了一下,恰好挡了一下清洁工的车轮,同时弯腰系鞋带,手指看似无意地在地上一扫,将那个小纸团迅速攥入了掌心。整个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直起身,继续跟着前面的男人。男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小插曲,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沈卿尘悄悄摊开掌心,纸团上只有三个打印的字:“消防通道。”
他心中了然,将纸团重新捏紧。
男人带着他又逛了二十多分钟,然后走向了安全指示牌上标注的消防通道入口。通道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楼梯向下延伸。
男人推开门,走了进去。沈卿尘犹豫了一瞬,也跟了进去。
消防通道里安静而空旷,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男人没有下楼,而是在楼梯拐角的平台停下,转过身,看向沈卿尘。
“反应及格。”男人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毫无特色的平稳,“观察力尚可,动手时机和隐蔽性有待提高。纸团。”
沈卿尘将攥着的纸团递给他。
男人看都没看,直接撕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第一课,信任你的直觉,但更要相信你的观察和逻辑。在公共场合,任何异常的、看似巧合的接触或物品,都可能是试探或陷阱。处理方式,取决于你对环境和对手的判断。今天,你选择了相对稳妥的方式。”
沈卿尘沉默地听着。这确实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我叫‘灰隼’。未来一段时间,由我负责你的基础技能培训。”男人自我介绍,代号而非名字,“今天只是热身。现在,自己想办法,在不被任何人跟踪的情况下,回到安全屋。这是你的课后作业。”
说完,灰隼不再看他,转身推开消防通道另一侧的门,消失在购物中心的人流中。
消防通道里,只剩下沈卿尘一个人。他站在昏暗的光线下,感受着掌心因为紧张而渗出的细微汗水。
第一课,结束了。而真正的淬炼,才刚刚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重新融入外面喧嚣的世界。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茫然,而是像一把刚刚出鞘、尚未染血的刃,带着冰冷的警惕和审视,扫过每一个迎面而来的陌生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寻求复仇的沈卿尘,也不再是刚刚获得新身份的“陈默”。他正在被锻造,被磨砺,成为一把或许会伤己、但注定要饮血的——淬毒之刃。而执刀者,是那个他恨之入骨,却又不得不暂时依附的男人。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刀已在手。
第二十九章 暗流训练
消防通道的门在身后合上,将购物中心的喧嚣隔绝。沈卿尘独自站在昏暗的楼梯间,肾上腺素带来的短暂兴奋褪去,留下的是更深的冷静和一丝疲惫。灰隼留下的“课后作业”——在不被跟踪的情况下返回安全屋——像一道冰冷的试题,摆在他面前。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快速复盘刚才的经历。灰隼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停顿,人群的流动,监控探头的大致位置……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中闪过。他意识到,从进入车库开始,测试就已经开始了。车辆的路线,停车的位置,进入商场的方式,甚至那个“不经意”掉落的纸团,都是精心设计的一环。灰隼在评估他的观察力、应变能力和心理素质。
“反应及格……动手时机和隐蔽性有待提高。” 灰隼的评价言犹在耳,客观,冷酷,像在评估一件工具。这反而让沈卿尘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在这种纯粹技术性的领域,情绪是多余的,甚至是致命的。他需要的是学习,是掌握,是变得更强。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消防通道另一侧的门,重新融入商场的人流。这一次,他的感知如同张开的雷达。他不再仅仅是“陈默”,一个普通的顾客,而是一个潜在的逃亡者和追踪者。他留意着镜面反射中身后的情况,感知着是否有多余的目光停留,观察着身边行人的举止是否有异样。他走进一家大型连锁书店,在书架间穿梭,利用书架的缝隙和人群的掩护,快速变换位置和方向,时而驻足翻书,时而加快脚步,测试是否有人同步调整节奏。
半小时后,他确定没有明显的跟踪者。但他没有掉以轻心,灰隼那样的人,如果真想跟踪,绝不会让他轻易发现。他需要更复杂的方法。
他乘坐扶梯下到地下一层的美食广场,这里人流量最大,气味和声音混杂,是摆脱跟踪的理想场所。他快速穿过拥挤的摊位,在一个转角处,闪身进入员工通道入口(门恰好有人出入),迅速脱下外套反穿(里面是另一种颜色),戴上一顶在杂物间顺手拿的、印着快餐店Logo的鸭舌帽,然后混入一群刚换班出来的员工中,低着头,跟着他们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美食广场。
来到街边,他没有直接打车或乘坐公共交通,而是步行穿过几条小巷,在一个公共厕所里再次改变了装束和发型(用水打湿头发向后梳),然后才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与安全屋方向相反、但距离几个街区的一个商业中心地址。
在商业中心下车后,他再次步行,绕了几圈,最后才换乘另一辆出租车,迂回地朝着安全屋的方向驶去。整个过程,他不断观察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辆尾随。
当出租车最终停在离安全屋还有两个路口的地方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沈卿尘付钱下车,步行回到那栋红砖小楼。他没有直接进门,而是在街角阴影里观察了许久,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动静,才快速闪身进入侧门。
安全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着微弱的光。秦明似乎还没有回来。
沈卿尘脱下鞋,赤脚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不仅仅是体力上的消耗,更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虚脱。
但他心里清楚,这仅仅是开始。灰隼的训练,绝不会只是“逛街”和“回家”这么简单。
接下来的日子,训练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展开,频率和强度逐渐增加。有时是深更半夜,沈卿尘会被毫无征兆地叫醒,灰隼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车库,载着他穿行在沉睡的城市中,进行夜间环境下的反跟踪和潜伏练习。有时是在嘈杂的菜市场,灰隼会指定一个目标,让沈卿尘在完全不引起对方警觉的情况下,获取目标随身物品的某些信息(如鞋码、手机型号、包里的物品轮廓)。有时甚至是模拟遭遇突发袭击时的近身缠斗和脱身技巧,灰隼下手毫不留情,每一次对练都让沈卿尘身上添上新的青紫,但也让他原本生疏的身体,逐渐找回了一些久违的敏捷和力量。
训练内容五花八门,从最基础的体能、格斗,到复杂的密码破译、电子设备基础排查、情报传递技巧,甚至包括一些简单的医疗急救和野外生存知识。灰隼是个极其严苛且沉默的老师,他演示时动作精准如机器,讲解时语言简洁到吝啬,对错误和迟钝的容忍度为零。沈卿尘学得很快,他本身智商极高,记忆力超群,加上仇恨和求生欲驱动的强大意志力,往往一点就通,甚至能举一反三。但他也付出了代价,身体上的伤痕累积,精神上的压力与日俱增。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铁,正在被反复锻打、淬火,形态和性质都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在这个过程中,他与秦明的交流少得可怜。秦明似乎完全放手将他交给了灰隼,只是偶尔在深夜归来时,会瞥一眼沈卿尘手臂上新添的伤痕,眼神深邃难辨,却从不询问。他会默默将一些效果更好的外伤药放在客厅茶几上,或者在他书房的电脑里,留下一些加密等级更高、内容更接近核心的“参考资料”——不再是二十年前的旧闻,而是一些近期与秦氏集团有竞争关系的公司动态,某些敏感地块的产权变更内幕,甚至是一些涉及境外资金流动的模糊线索。这些资料像散落的拼图碎片,指向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谜团。
沈卿尘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白天,他跟着灰隼在城市的阴影里摸爬滚打;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破解秦明留下的加密文件,试图将那些碎片拼凑出轮廓。他不再轻易被情绪左右,思考问题更加冷静、甚至冷酷。他开始用灰隼教他的思维方式,去重新审视父亲和林晚的案子,去分析秦明每一个举动背后的可能逻辑。仇恨依旧是他行动的核心驱动力,但表达方式已从炽热的火焰,变成了冰冷的、缓慢渗透的毒液。
他发现,秦明提供的资料,虽然依旧避开了直接指向他自己的证据,但却隐隐将矛头引向了秦氏家族内部的其他势力,尤其是他那两位同父异母的哥哥——秦宴和秦风,以及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矿坑的归属权、当年环保政策的突然收紧、甚至林晚生前调查的某个海外空壳公司,似乎都能与秦宴或秦风掌控的领域扯上关系。
这是秦明在借刀杀人?还是他真的在试图揭露家族内部的黑暗?沈卿尘无法确定。他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探路者,脚下是万丈深渊,手中的地图却布满迷雾和陷阱。
这天晚上,完成了一次高强度的城市追踪与反追踪训练后,灰隼罕见地没有立刻离开。训练地点是一个废弃的货运火车站,月光下,生锈的铁轨和废弃的车厢像巨兽的骨骸,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你的进步很快,”灰隼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基础部分差不多了。接下来,是实战演练。”
沈卿尘擦了下额角的汗,看向他:“实战?”
“纸上谈兵终觉浅。”灰隼淡淡道,“秦总给你安排了一个‘任务’。”
沈卿尘心一凛。终于来了。
“明天晚上,市中心,‘琉璃’会所,有一个私人拍卖晚宴。”灰隼递给他一个薄薄的电子请柬,“你的身份是‘陈默’,一名刚从海外归来、对东方古董有兴趣的新锐插画师。这是你的邀请函和背景资料。你的‘任务’,是接触一个人,从他那里,拿到一件东西。”
“谁?什么东西?”沈卿尘接过电子请柬,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优雅的界面和“陈默”的名字。
“目标人物,李泽锋,‘丰汇’资本的合伙人之一,也是秦宴的密友和重要白手套。”灰隼吐出一个个冰冷的词,“东西,是一个微型存储卡,据说里面有一些关于城西地块当年招标过程的‘有趣’记录。李泽锋习惯把它放在他随身的一个定制烟盒夹层里。”
沈卿尘瞳孔微缩。丰汇资本,秦宴,城西地块招标……这些关键词瞬间与他这段时间查阅的资料串联起来。秦明这是要让他直接去动秦宴的核心圈子?
“为什么是我?”沈卿尘问,“你或者秦明手下,应该有更专业的人选。”
“因为你是生面孔,‘陈默’的背景干净。”灰隼回答得滴水不漏,“而且,这是对你的最终考核。成功,证明你有资格参与下一步。失败……”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月光下,沈卿尘看着灰隼毫无表情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冰冷的电子请柬。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考核,这是一次投名状,也是一次极其危险的试探。成功了,他或许能接触到更核心的秘密,但也意味着彻底卷入秦氏内部的血腥争斗。失败了,后果不堪设想,可能不仅仅是暴露那么简单。
但他有选择吗?从踏入这个漩涡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沈卿尘收起请柬,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告诉我具体计划。”
灰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赞许(或者只是沈卿尘的错觉),开始低声交代行动的细节、接触的方式、撤退的路线,以及万一失手后的应急预案。
夜风吹过废弃的铁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沈卿尘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听着灰隼冷静到残酷的指令,感觉自己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脚下的铁轨,一条通往更深的黑暗与危险,另一条……或许也是深渊。
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一次,他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他要亲手,去搅动这潭浑水。
淬毒之刃,即将出鞘。
第三十章 琉璃之夜
“琉璃”私人会所坐落在北城市中心最寸土寸金的地段,却巧妙地避开了主干道的喧嚣,藏身于一片精心打理的历史风貌建筑群中。夜色为这栋融合了中西元素的白色小楼披上了一层神秘而矜贵的光晕。没有炫目的霓虹招牌,只有两盏造型古典的琉璃宫灯悬于门廊,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映照着门前偶尔停下的、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豪车。
沈卿尘,或者说此刻的“陈默”,从一辆普通的网约车下来,站在了这片光晕的边缘。他穿着秦明为他准备的、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面料低调奢华,尺寸恰到好处,衬得他身形越发修长挺拔。脸上经过淡妆修饰,掩盖了连日训练带来的疲惫和伤痕,只余下一种略带疏离的、艺术家的清冷气质。他手中拿着那个电子请柬,指尖微微发凉,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混合了紧张、警惕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淡淡的晚香玉和雪松的冷冽香气,是会所精心调配的熏香。他迈步走上台阶,将请柬递交给门口身着黑色礼服、神色恭敬却眼神锐利的侍者。扫描通过,沉重的雕花木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高级香水、陈年酒液和金钱权力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挑高的大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抽象画作,衣香鬓影的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得体而疏远的微笑。一切都显得那么优雅、从容,仿佛外面的世界与这里毫无关系。但沈卿尘敏锐地感觉到,在这片浮华之下,涌动着无数道审视、评估、算计的目光。他是生面孔,自然会引来注意。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按照灰隼事先交代的,没有急于寻找目标李泽锋,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对艺术感兴趣的年轻人那样,缓步走向一侧的预展区。那里陈列着今晚即将拍卖的部分艺术品,包括几件他“应该”感兴趣的东方古董。
他用专业的目光打量着那些瓷器、玉器,偶尔驻足,微微俯身,似乎在研究其工艺和年代。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他扮演的“陈默”角色正在慢慢融入这个环境。
侍者端着酒盘走过,他取了一杯香槟,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酒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他在找人,不仅仅是李泽锋,也在确认灰隼或秦明安排的后援是否在场,以及是否有其他可疑的人物。
很快,他在大厅靠近落地窗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看到了目标。李泽锋,大约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与一位头发花白、颇有学者风范的老者交谈着,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他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沈卿尘的目光迅速锁定了他西装内袋隐约露出的、一个深紫色绒面的烟盒轮廓——灰隼描述的目标物。
时机需要等待。直接上前搭讪过于突兀。沈卿尘继续在预展区流连,同时用眼角的余光密切关注着李泽锋的动向。他看到李泽锋与那位老者交谈片刻后,又与其他几人寒暄,然后似乎有些内急,对同伴示意了一下,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机会来了。洗手间附近人少,是接触的较好时机。
沈卿尘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也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他步伐从容,心跳却微微加速。计划的第一步是制造一次“意外”的碰撞,趁机确认烟盒的位置,并留下一个微型的追踪器(如果可能的话),为后续行动做准备。
洗手间外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李泽锋刚走进男士洗手间。沈卿尘跟了进去。里面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李泽锋在小便池前解手的声音。没有其他人。
沈卿尘走到洗手池旁,假装整理头发,从镜子里观察着李泽锋的背影。他计算着时间,等待李泽锋完事转身的瞬间。
就在李泽锋拉上拉链,转身走向洗手池时,沈卿尘也恰好“不小心”将洗手液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同时身体微微一个趔趄,看似要滑倒,恰好撞向了迎面走来的李泽锋。
“哎呀!对不起!实在抱歉!”沈卿尘连忙站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歉意,用略带港台口音的普通话说道(这是“陈默”背景设定的一部分),一只手扶住洗手台,另一只手似乎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李泽锋的手臂,以稳住身形。
电光火石间,他的指尖已经敏锐地触碰到李泽锋西装内袋里那个烟盒的硬角,同时,一枚比米粒还小、带有微弱粘性的追踪器,已借着他收手的动作,悄无声息地粘在了李泽锋西装的袖口内侧褶皱里。整个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碰撞后的本能反应。
李泽锋被撞得微微皱眉,但看到沈卿尘年轻、英俊且充满歉意的脸,以及那口音,怒气消了大半,只是摆了摆手,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官话说道:“没事没事,年轻人,小心点。” 他打量了沈卿尘一眼,“面生啊,第一次来?”
“是,刚从新加坡回来不久,朋友带我来见见世面。”沈卿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递上一张准备好的、印着“陈默”名字和虚拟插画师工作室头衔的精致名片,“我叫陈默,主要做插画设计,对东方古董也很感兴趣。刚才真是失礼了。”
李泽锋接过名片,随意瞥了一眼,似乎对“插画师”没什么兴趣,但听到“新加坡”和“古董”,态度稍微缓和了些:“李泽锋。玩古董好啊,陶冶情操。不过今晚的东西,水可不浅。”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走到洗手池前洗手。
沈卿尘也在一旁洗手,借着镜子的反射,他看到李泽锋洗手时,那个烟盒依旧好好地待在内袋里,袖口的追踪器也没有异常。第一步成功。
“谢谢李总提醒。”沈卿尘擦干手,语气谦逊,“我就是来看看,学习学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洗手间。李泽锋径直走向他的同伴,没有再理会沈卿尘。沈卿尘则暗暗松了口气,回到预展区,继续扮演他的角色,同时通过藏在袖扣里的微型通讯器,向潜伏在会所外的灰隼发出了一个简短的安全信号。
拍卖会很快正式开始。宾客们移步至主宴会厅。沈卿尘选择了一个靠后、靠近通道的位置坐下,方便观察和必要时撤离。李泽锋和他的同伴坐在前排显眼的位置。
拍卖过程波澜不惊,大多是些珠宝、名表、现代艺术品。沈卿尘对这些毫无兴趣,他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李泽锋身上,以及整个会所的安保情况和人员流动。他注意到有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眼神警惕的男子,似乎在不经意地巡视着会场,应该是李泽锋的保镖。此外,会所本身的安保也很严密。
当拍卖师宣布下一件拍品是一套清中期的白玉文房用具时,沈卿尘精神一振。这套文房用具品相完好,雕刻精美,是今晚的重头戏之一,也应该是李泽锋这类附庸风雅的商人可能感兴趣的目标。按照计划,他需要在李泽锋参与竞拍、注意力被分散时,寻找机会接近,实施第二步——调换烟盒。
竞拍开始,价格一路攀升。李泽锋果然举了几次牌,显得颇有兴趣。现场气氛逐渐热烈。沈卿尘看准一个李泽锋正与同伴低声商议、保镖视线也被竞价吸引的瞬间,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假装要去洗手间,从后方通道绕向李泽锋座位的那一侧。
他的心跳平稳,步伐轻快,如同演练过无数次那样。手中捏着一个与李泽锋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仿制烟盒,里面是空的。他需要在不接触李泽锋身体的情况下,完成调包。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运气。
就在他即将接近李泽锋座位后方时,异变陡生!
宴会厅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服务生打扮的人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惨白,手中端着的酒盘“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和酒液四溅!他指着门外,声音颤抖地大喊:“着……着火了!厨房着火了!”
瞬间,整个宴会厅炸开了锅!惊叫声、桌椅碰撞声、人群慌乱起身的声音响成一片!宾客们惊慌失措地涌向出口,场面一片混乱!
沈卿尘的心猛地一沉!火灾?巧合还是……?
他第一时间看向李泽锋。只见李泽锋也是脸色一变,在保镖的护卫下迅速起身,但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冲向大门,反而是朝着与火灾报警相反方向的、一条紧急疏散通道快步走去!而且,沈卿尘敏锐地注意到,在混乱中,李泽锋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捂住了西装内袋的位置!那个烟盒!
不对劲!这不是意外!是调虎离山?还是冲着他来的?
沈卿尘来不及细想,机会稍纵即逝!混乱是最好的掩护!他立刻改变计划,趁乱贴近慌乱的人群,借助身体的掩护,如同游鱼般迅速靠近李泽锋的方向。
烟雾报警器刺耳地响起,自动喷淋系统启动,水雾弥漫,更加重了混乱。保镖们紧张地护着李泽锋,注意力被混乱的人群和可能的危险分散。
就是现在!沈卿尘看准一个保镖被撞开的空档,身体如同鬼魅般贴近李泽锋身后,手指如同闪电般探出,目标直指那个深紫色烟盒!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烟盒的瞬间,李泽锋似乎有所察觉,猛地回头!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的水雾和混乱的人影中,猝然相遇!
李泽锋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随即转化为冰冷的警惕和一丝……杀意?!
沈卿尘心中警铃大作!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指尖一勾,已经将那个真的烟盒夹出,同时将仿制品塞了回去!整个过程在零点几秒内完成!
“你干什么?!”李泽锋厉声喝道,伸手就要抓沈卿尘的手臂!
沈卿尘手腕一翻,巧妙挣脱,同时借着身后人群的推力,向后急退,瞬间没入了混乱不堪的人流中!
“抓住他!”李泽锋对保镖怒吼!
但现场太乱了,人群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保镖一时难以锁定目标。
沈卿尘头也不回,凭借着灰隼训练出的敏捷和方向感,逆着人流,冲向事先规划好的、一条通往后勤通道的偏僻路线。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李泽锋已经警觉,任务暴露了!
他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推开一扇防火门,冲进昏暗的后楼梯间。身后似乎传来了追赶的脚步声!
他沿着楼梯向下狂奔,心脏狂跳,手中的烟盒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成功了?还是失败了?李泽锋最后的眼神,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
当他终于从会所后巷一个不起眼的出口冲出,混入夜晚的城市街巷时,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停下。后车门打开。
沈卿尘没有丝毫犹豫,钻了进去。车门关上,车子迅速驶离。
车内,灰隼坐在驾驶座,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东西?”
沈卿尘摊开手心,那个深紫色的绒面烟盒静静躺在那里,沾着些许水渍。
灰隼接过,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递给他一条干毛巾和一瓶水。“清理一下,我们绕几圈再回去。”
沈卿尘靠在椅背上,用毛巾擦着脸上和头发上的水渍,感受着肾上腺素褪去后带来的虚脱感。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李泽锋那个充满杀意的眼神,以及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
今晚的“琉璃”之夜,远比他预想的要凶险。他拿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但似乎也捅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而这一切,是否早在秦明的算计之中?
他闭上眼睛,疲惫地叹了口气。刀刃已经染血,再无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