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作响,熟悉的植物清香混合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吴思妤走进花店,却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往常这个时候,齐璐多半会在柜台后边哼歌边整理账目,骆格会安静地修剪花枝,魏旗乐则可能大咧咧地坐在小板凳上给绿植擦叶子,或者对着手机屏幕傻笑。
但今天,齐璐只是站在一堆满天星后面,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一根丝带,眼神飘忽,看见吴思妤进来,像是被惊了一下,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思、思妤回来啦?”声音比平时低,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磕巴。
骆格更是奇怪。他背对着门口,似乎在很专注地给一盆龟背竹换土,但吴思妤明明看见他手里的铲子已经好几分钟没动过了,耳朵尖却莫名其妙地泛着红。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却没回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最不对劲的是,魏旗乐不见了。
那个平时只要她在,总爱围着她转、咋咋呼呼的少年,此刻不在店里。花店不大,一目了然。
吴思妤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连日来的疲惫和心绪不宁让她没有深究的力气。她只是点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然后像往常一样,放下书包,挽起袖子,准备去帮忙处理新到的一批康乃馨。
“那个……思妤,要不你先歇会儿?”齐璐突然出声,走过来,接过她手里刚拿起的喷壶,“今天……今天活儿不多,我们忙得过来。”
骆格也终于转过身,脸上还沾着一点泥渍,眼神躲闪,附和道:“对、对,你刚放学,累了吧?坐那儿喝口水。”他指了指角落那张小藤椅,那是平时客人等待时坐的。
吴思妤看看齐璐,又看看骆格,心里的疑惑更重了。这两人今天怎么……怪里怪气的?但她实在没精神多问,只是摇摇头:“没事,我不累。”还是拿起剪刀,开始修剪康乃馨多余的叶片。
齐璐和骆格对视一眼,眼神交流着某种吴思妤看不懂的焦灼和无奈,但也只好由她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花店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剪刀的咔嚓声、水流声,和偶尔外面街上传来的车声。齐璐和骆格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时钟,又或者望向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吴思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上的动作机械而熟练,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傍晚放学时,教学楼走廊里,夕阳下那并肩而行的和谐身影,以及车门轻轻合上的闷响。心口那处细密的疼,又隐隐发作起来。
天色,就在这种各怀心事的沉默中,一点点暗沉下去。花店里的灯光自动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满室花草,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
终于,当夜幕完全降临,玻璃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阵夜晚微凉的风。
魏旗乐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大束……玫瑰。
不是花店常见的那种包扎好的花束,而是新鲜得仿佛还带着露水的、深红色玫瑰,被精心地用墨绿色的雾面纸和同色系丝带包裹着,簇拥在一起,像一团沉默燃烧的、热烈的火焰。玫瑰的馥郁香气瞬间压过了店内所有的植物气息,强势地弥漫开来。
他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让他高大的身影有些逆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那束玫瑰被他抱得很紧,指节用力到有些发白。
店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吴思妤修剪的动作僵住,剪刀悬在半空。她看着那束明显不属于花店常规进货的、数量惊人的玫瑰,愣住了,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魏旗乐?”她眨了眨眼,放下剪刀,走上前几步,目光在那束玫瑰和他之间来回移动,“你去哪了?这是……客人订的吗?我们店里……什么时候进这种玫瑰了?”她语气里满是困惑,还带着点作为“半个店主”对不明货源的职业性疑虑。
她的话音刚落,齐璐和骆格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左一右站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神情紧张又期待,紧紧盯着魏旗乐。
魏旗乐没有立刻回答。他抱着玫瑰,一步一步走进店里,在吴思妤面前站定。暖黄的灯光这下清晰照亮了他的脸——平时总是带着点痞气或爽朗笑容的脸,此刻绷得有些紧,嘴唇抿着,脸颊和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鲜艳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
他的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总是明亮又带点桀骜的眼睛,此刻却像被水洗过一样,亮得惊人,又深得让人心慌。他直直地看着吴思妤,眼神里有紧张,有坚定,还有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花店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还有玫瑰花瓣极其轻微的、仿佛也在屏息的颤动。
终于,魏旗乐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抱着玫瑰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清亮或咋呼,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和轻微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吴思妤……”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积蓄最后的勇气,那双映着灯光和她身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住她。
“我……”
玫瑰与停滞的秒针
“我喜欢你!”
四个字,像四颗滚烫的、带着少年人全部心意的石子,被他用尽力气掷出,砸破了花店里凝固的寂静,也砸在吴思妤骤然空白的心湖上。
魏旗乐终于说出来了。这句话在他心里藏了多久?或许是从她递给他那颗大白兔奶糖的医院清晨,或许是在她为了守护花店毫不犹豫拿出全部积蓄的傍晚,或许是她为了奶奶葬礼奔波后苍白却依然对他挤出微笑的瞬间……无数个细碎的、温暖的、共同承担的时刻,将那份最初或许只是感激和义气的情愫,悄然酿成了此刻滚烫的、无法再压抑的喜欢。
他不再犹豫,不再纠结于“朋友”的身份,不再满足于只是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笨拙地哄。他想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边,以不同于骆格、不同于齐璐的,更亲密、更特殊的身份。
话出口的瞬间,他脸上那层鲜红的血色迅速蔓延,从脸颊烧到脖颈,连耳朵都红得剔透。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害羞而别开脸,或者用夸张的笑闹掩饰。他就那样直直地站着,抱着那束仿佛燃烧着的玫瑰,胸膛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剧烈起伏,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一眨不眨地、固执地、带着豁出一切的勇气,牢牢锁住吴思妤的脸。
他在等待。等待她的反应,等待命运的宣判。空气里浓郁的玫瑰香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地压下来,混合着少年人炽热坦荡的心意,几乎让人窒息。
吴思妤彻底愣住了。
她的大脑像是一台突然被拔掉电源的精密仪器,所有的思绪、情感、甚至基本的反应能力,都在那四个字响起的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她看着魏旗乐——这个她从小巷“捡”来的朋友,这个总是看起来有点中二、有点毛躁,却会在她最难过时讲最冷笑话试图逗她笑,会在花店忙碌时默默帮她扛起最重花盆,会在奶奶去世后红着眼眶却依然努力挺直脊背的少年。
他此刻的眼神是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陌生的是里面毫不掩饰的、灼热的情感;熟悉的是那深处一如既往的、对她全然的信任和……赤诚。
玫瑰的香气无孔不入,钻进她的鼻腔,甜腻得让她有些头晕。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脚跟碰到了身后装修剪下来枝叶的塑料桶,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声响让她猛地回过神。
视线越过魏旗乐滚烫的目光,她看到了他身后——齐璐双手紧紧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惊讶、紧张,还有一丝……了然的复杂;骆格则微微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围裙的边缘,看不清表情,但侧脸绷得很紧。
原来……他们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迟钝地、毫无知觉地,被蒙在鼓里,直到此刻被这束突如其来的玫瑰和告白,砸得头晕目眩。
心跳开始恢复,却跳得杂乱无章,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慌乱和无所适从。脸颊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
“魏旗乐,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子,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拒绝?可他们是从小到大的朋友,是共同守护花店、分担风雨的伙伴,她怎么能……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轻易地说出伤人的话?接受?不……她的心里……
她的心里,此刻满满当当塞着的,是傍晚夕阳下那对和谐的身影,是车门关闭的闷响,是那个人偶尔掠过她时平静无波的眼神,是办公室里他误解她“谈恋爱”时那让她心慌的试探……是另一个人的影子,苦涩的、无望的、却早已扎根的影子。
魏旗乐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看着她眼底的震惊、慌乱、挣扎,还有那一闪而过的、他看不懂的痛楚。他抱着玫瑰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那眼神里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因为她的沉默和挣扎,燃烧得更执拗。
“吴思妤,”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却也更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掏出来,“我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想……以后都站在你身边。”
他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将怀中那束沉甸甸的、象征着炽热爱恋与孤注一掷的玫瑰,缓缓递到她面前。
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花店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墙上的旧时钟,秒针的滴答声变得异常清晰,一声,又一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齐璐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骆格抬起了头,目光复杂地望向吴思妤。
魏旗乐维持着递出玫瑰的姿势,像一尊等待命运裁决的、虔诚而紧张的雕塑。
而吴思妤,看着眼前这束开得正盛、仿佛凝聚了所有青春热望的玫瑰,又看着少年那双映着灯光和她身影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该……怎么办?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带着酸涩、慌乱、无措,还有一丝……面对这份纯净炽热情感时,无法回应的、深深的愧疚。
夜风从半开的店门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拂动玫瑰最外层柔软的花瓣。
那鲜艳的红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那么热烈,又那么……刺眼。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