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玥又梦见了那片虚无。
不是黑暗，也不是空白，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无”——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边界，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可疑。她悬浮在其中，像一粒即将溶解的尘埃。这种虚无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成为一种安心的归处。每一次陷入其中，她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光出现了。
不是突然炸裂的光芒，而是从遥远得无法测量的地方，缓缓渗入的一束。它细得像一根发丝，却固执地穿透这片拒绝一切的虚无，笔直地朝她延伸而来。王玥在梦里伸手——这个动作她重复过无数次——手指触及光丝的瞬间，一种熟悉的灼热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睛的第一秒，意识还停留在指尖的灼热上。第二秒，现实涌入：浅蓝色的天花板，贴着星图的墙壁，书桌上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和手语教材，还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属于初秋早晨的稀薄阳光。
王玥眨了眨眼，让梦境彻底褪去。她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6：27。比闹钟早了三分钟。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晨光瞬间泼进房间，她眯起眼，适应着这比梦中强烈千百倍的真实光亮。楼下已经有早起的学生在走动，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三两成群走向教学楼。远处操场上有体育生在晨练，模糊的身影在跑道上划出规律的弧线。
新学期第一天。
王玥对着镜子整理校服领口时，目光在自己喉咙上的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停留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移开。她熟练地扎起高马尾，检查书包：笔记本、教材、平板电脑（用来打字交流）、手语卡片、学生会工作日志……最后，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枚狐形胸针，别在校服左襟。
这是“狐妖祭社”的信物。中二时期的产物，但她从未摘下过。
林紫乐已经在楼下等她。
“早啊，会长大人。”林紫乐递过来一盒豆浆和包子，笑容灿烂得像今天的阳光，“昨晚又梦见那束光了？”
王玥接过早餐，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字：“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做那个梦，第二天早上眼神都会特别……”林紫乐歪头想了想，“特别清醒，又特别遥远。像刚从什么地方长途跋涉回来。”
王玥笑了笑——不是那种学生会会长式的标准微笑，而是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眼睛里闪过一点真实的温度。她打字回复：“可能真的走了很远。”
两人并肩走向教学楼。晨风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吹动她们的裙摆和发梢。路上不断有学生向王玥点头致意：“会长早。”“王玥学姐好。”她一一颔首回应，姿态从容，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寂静在她周围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却也让她的每一次点头、每一个眼神都显得格外专注。
林紫乐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讲着暑假的趣事，王玥一边听，一边观察着校园。经过一个暑假，这里并没有什么变化，却又处处透着“新学期”特有的躁动感：宣传栏贴满了社团招新海报，几个高一新生正兴奋地指指点点；教学楼前的光荣榜刚刚更新，她的名字毫无悬念地排在首位；远处教师办公室里，班主任老陈正对着窗户喝茶，看见她时抬手挥了挥。
一切如常。
直到早读课开始二十分钟后，那个不寻常的插曲出现了。
王玥当时正在高二（三）班的讲台上主持新学期班会。她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平板电脑连接着投影仪，她打字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一行行清晰简洁的文字投在幕布上，涵盖新学期的目标、学生会的工作计划、各科学习建议。全班四十五个学生，包括林紫乐这个副会长，都安静地看着，偶尔有人低头做笔记。
就在她讲到“本学期重点活动安排”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校服穿得不算整齐，领带松松垮垮，书包单肩挎着。他显然刚跑过，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呼吸还有些不稳。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直接、毫不躲闪，在意识到全班目光（包括讲台上王玥的注视）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时，也没有露出窘迫或慌张。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待。
王玥停下了打字。教室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不是完全的安静，而是那种被意外打断后的、充满窥探意味的寂静。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在她和那个迟到者之间来回移动。
她在平板电脑上打字，投影幕布上出现一行字：“你是？”
“邓亮。”男生开口，声音有点哑，但清晰，“转学生。抱歉，教导处报到花了点时间。”
转学生。王玥想起来了，上周教师例会时班主任提过一句，说有个从外地转来的男生，手续还没办完，可能晚几天到校。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登场。
她又打字：“开学第一天，迟到二十分钟。理由？”
邓亮的目光从幕布移到她脸上——不是看她的嘴型或手势，而是直视她的眼睛。这种直视让王玥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迷路了。”他说，语气坦然到近乎理直气壮，“校园比我想象中大，指示牌又看不懂。”
教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王玥没笑。她盯着邓亮看了三秒——足够长的审视，通常能让违纪的学生开始局促不安。但邓亮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回视。
有意思。
王玥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开学第一天，特殊情况下不为例。你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空位。先入座，班会结束后来找我补领资料。”
邓亮点了点头，走向座位。他的脚步很稳，走过过道时，有几个女生悄悄转头看他。他全程没再说话，也没看任何人，只是在经过王玥身边时，短暂地停顿了半秒——王玥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班会继续进行。王玥重新开始打字讲解，节奏如常，但她的余光注意到，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坐下后并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抬头看幕布，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低头翻看起来。
不是教材。王玥的视力很好，能看清封面的标题——《宇宙的琴弦》。物理科普读物，而且不是高中水平。
更奇怪的是，邓亮翻书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规律，像在打某种节拍。王玥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突然意识到：那是摩斯电码的节奏。
她在学手语时，顺带了解过一些其他交流方式。虽然不精通，但基本节奏能辨认出来。邓亮敲击的是……“C-O-N-F-U-S-E-D”。
困惑。
王玥收回目光，继续讲完了剩下的内容。下课铃响起时，她宣布解散，然后在讲台上整理自己的东西。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林紫乐走过来帮她收拾投影设备。
“那个邓亮……”林紫乐压低声音，“有点特别。”
王玥打字：“只是迟到而已。”
“不只是迟到。”林紫乐瞥向教室后方——邓亮还坐在那里看书，似乎没注意到班会已经结束，“他看你的时候，眼神里没有那种……你知道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同情。”
王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知道林紫乐在说什么。自从失声后，几乎所有初次见她的人，眼神里都会带着或多或少的怜悯、好奇或刻意掩饰的同情。她已经学会无视，甚至利用这种目光——学生会会长的威严，某种程度上正是建立在这种“不同”之上的。
但邓亮的眼神里确实没有那些东西。他的直视太过平常，平常到反而显得异常。
“王玥。”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两人同时转头。邓亮已经收拾好书包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几份显然是刚从教导处领来的表格。
王玥走过去，接过表格快速浏览：转学证明、成绩单、个人资料。成绩单上的数字很漂亮，尤其是理科。她抬头看邓亮，打字：“你物理很好？”
“还行。”邓亮回答得简短，“喜欢而已。”
“那为什么会迷路？”
邓亮沉默了一下。就在王玥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说：“我不擅长记路。方向感很差。”
这个理由听起来真实得有些荒谬。王玥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说谎的痕迹，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只有坦率。
她最终打字：“下次提前出门。学生会每天早读检查纪律，我不希望看到你的名字出现在通报单上。”
“学生会？”邓亮微微挑眉，“你……是学生会的？”
“会长。”林紫乐在一旁补充，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王玥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会长。”
邓亮的目光在王玥胸前的那枚狐形胸针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点头：“明白了。不会有下次，会长。”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王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会长大人？”林紫乐在她面前挥手，“发什么呆呢？”
王玥回过神，打字：“没什么。早读检查时间到了，走吧。”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课间活动的学生，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笑声、谈话声、脚步声、远处球场上传来的呼喊声。这些声音对王玥来说，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她能看见声音引起的涟漪，却听不见内容。
但奇怪的是，这一刻，她突然想起梦中那束光穿过虚无时的景象——寂静无声，却带着一种压倒性的存在感。
就像刚才邓亮站在门口时，那双直视她的眼睛。
她摇摇头，把这些无关的联想甩开。新学期的第一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她打开学生会工作日志，开始规划今天的检查路线。
第一页的日历上，九月三日的格子里，她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而教学楼另一侧，正在寻找自己下一节课教室的邓亮，在路过一面玻璃窗时，停下脚步整理松掉的领带。倒影中，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学生会会长……”他低声自语，“还是只狐狸？”
窗外的阳光正好，初秋的天空蓝得透明，像一块巨大的、无声的琉璃。
新学期的齿轮，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扣合了第一个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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