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像一场短暂的梦。
王玥和邓亮每天视频——通常是晚上九点,邓亮结束物理社的线上培训,王玥处理完学生会的文书工作。他们会聊一个小时,有时更长。内容很普通:今天做了什么,看了什么书,有什么新的想法。但王玥觉得,这些普通的对话,是她十七年来最奢侈的享受。
奢侈到,她几乎忘了,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她的幸福就停止运转。
开学第一天,现实就给了她一记重击。
不是邓亮变了——他还是会在走廊遇见时停下脚步,还是会在她打字时耐心等待,还是会在每天晚自习后送她回宿舍。甚至更体贴了:他会记得她喜欢的奶茶口味,会在她忙学生会工作时带晚餐给她,会在她皱眉时轻声问“怎么了”。
变化的是周围的目光。
王玥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作为学生会会长,她照例站在队列最前方。那天风很大,她的围巾被吹乱了,邓亮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快,大概只有一两秒。
但王玥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午休时,她去教师办公室交材料,听见两个老师在走廊里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高二那个王玥,和转学生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王玥不是……”
“是啊,不能说话那个。但人家长得漂亮啊,又是会长,成绩又好。男生嘛,图个新鲜。”
王玥站在拐角,手里的文件夹边缘被她捏得变形。她想冲出去,想打字告诉她们:不是这样的。不是图新鲜,不是同情,不是任何她们能想象的理由。
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原地,等那两个老师走远,才走进办公室,把材料放下,然后离开。
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那天下午的补习,她明显心不在焉。邓亮问了她三次同一道题,她才反应过来。
“王玥,你怎么了?”邓亮放下笔,看着她,“是不是不舒服?”
王玥摇头,打字:“没事。可能有点累。”
“那今天先到这里吧。”邓亮收起习题集,“你回去休息。”
王玥点头。但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打字问:“邓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邓亮愣了一下:“听到什么?”
“关于我们。”
邓亮的脸色沉了一下,然后点头:“嗯。听到了。”
王玥的手指收紧:“他们说什么?”
“说什么不重要。”邓亮看着她,眼神很认真,“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
王玥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议论像细小的灰尘,无孔不入。在食堂,在图书馆,在走廊,她总能感觉到那些探究的目光,那些压低的交谈。
有些人觉得邓亮是同情她。有些人觉得她是利用会长的身份接近他。有些人觉得他们只是青春期的一时冲动。
没有人觉得,他们是认真的。
没有人觉得,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少女,可以有超越标签、超越缺陷、超越一切世俗判断的,真实的喜欢。
周五下午,事情终于爆发了。
王玥正在学生会办公室处理元旦晚会的财务结算,门被猛地推开。赵雨欣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王玥学姐。”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能和你谈谈吗?”
王玥点头,示意她进来。
赵雨欣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她盯着王玥,很久,才开口:“学姐,你知道我喜欢邓亮学长吗?”
王玥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打字:“现在知道了。”
“我从他转学过来就喜欢他了。”赵雨欣的眼泪掉下来,“我鼓起勇气接近他,问他问题,参加他组织的活动。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他总会看到我的。”
王玥没有说话。她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女孩,心里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
“可是他没有。”赵雨欣抹了抹眼泪,“他的目光永远只在你身上。就算是我和他单独讲题的时候,他也会时不时看向门口,像是在等谁。我知道他在等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哽咽了:“学姐,你能说话吗?你能像正常人一样和他交流吗?你能在他打球时为他加油吗?你能在他难过时安慰他吗?你不能。那你凭什么……凭什么拥有他?”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刺进王玥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她不能说话。不能像“正常人”一样交流。不能出声加油,不能口头安慰。
这些都是事实。
但她从来没觉得,这些是“缺陷”。至少,在和邓亮相处的时候,她不觉得。
可现在,赵雨欣把这些摆在她面前,赤裸裸地,血淋淋地。
王玥的手指在颤抖。她想打字反驳,想说“邓亮说他不在乎”,想说“我们有我们的交流方式”,想说“喜欢不是靠能不能说话来衡量的”。
但她打不出来。
因为赵雨欣说的,从某个角度看,是对的。
在这个以声音为基础的社会里,她确实少了最重要的工具。
“学姐。”赵雨欣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绝望的恳求,“你能不能……把他让给我?我真的很喜欢他。我会对他好,我会每天给他带早餐,我会在他打球时为他加油,我会做所有你不能做的事……”
王玥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看着赵雨欣,眼睛里有火在烧。不是愤怒的火,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只能燃烧自己的火。
她打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邓亮不是物品。不是可以让来让去的东西。他是一个人。有思想,有感情,有选择权的人。”
赵雨欣愣住了。
“他选择我,不是因为我不能说话,也不是因为你能说话。”王玥打字的速度快得像在发泄,“是因为我就是我,他就是他,而我们在一起,感觉很对。就这么简单。”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背对着赵雨欣站了很久。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血红色。
王玥想起邓亮说过的:“有些人不需要看星星,本身就挺治愈的。”
想起他吻她时,眼睛里的温柔和坚定。
想起他说“我要好好珍惜”时的表情。
然后她转身,重新拿起手机,打字:
“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应该尊重他的选择。而不是来要求我‘让’给你。这是对他的不尊重,也是对你自己的不尊重。”
赵雨欣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王玥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赵雨欣接过,小声说:“对不起。”
王玥摇头。她打字:“不用对不起。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喜欢不是占有,是希望对方幸福。”
这句话她说给赵雨欣听,也说给自己听。
如果有一天,邓亮觉得和她在一起不幸福了,她会放手。
不是“让”,是尊重他的选择。
就像她希望别人尊重她的选择一样。
赵雨欣擦干眼泪,站起来:“我明白了。学姐,今天……对不起。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王玥一个人。夕阳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那些压抑的情绪——愤怒,委屈,不安,疲惫——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而出。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没有哭出声。她哭不出声。
但肩膀在颤抖,眼泪浸湿了袖子。
无声的哭泣,最耗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王玥没有抬头。她以为是林紫乐,或者哪个学生会成员。
直到一只手轻轻放在她头上,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抬起头,看见邓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她身边,眉头紧皱,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我听说赵雨欣来找你了。”他的声音很轻,“你没事吧?”
王玥摇头,想打字说“没事”,但手指抖得厉害,打不出完整的句子。
邓亮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稳稳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王玥。”他看着她的眼睛,“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发生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任何外界的理由。就是喜欢你。这个王玥,这个坚强又温柔,安静又有力量的王玥。”
王玥的眼泪又涌出来。
邓亮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我知道你累。”他说,“我知道你总是要证明自己,总是要做得比别人更好,才能让别人忘记‘你不能说话’这件事。但是王玥,在我这里,你不需要证明任何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就是你。这就够了。”
王玥看着他,看着这个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的少年。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她忽然想起烟火大会那天,他说“我也喜欢你,很久了”时的表情。
想起电影院里,他握住她手时的温度。
想起书店里,他说“你真的很特别”时的眼神。
那些片段像拼图,一块一块,拼成了此刻的画面。
她终于打出一行字:
“邓亮,我能抱抱你吗?”
邓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第一阵风。
他站起来,张开手臂。
王玥站起来,扑进他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很稳。王玥把脸埋在他胸前,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最安心的鼓点。
他轻轻环住她,手在她背上安抚地拍着。
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
这个拥抱,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窗外,夕阳终于沉下去了。天空从血红变成深紫,再变成墨蓝。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渐渐暗下来。
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就这么抱着,在渐渐降临的夜色里,像两个在暴风雨中找到彼此的小船。
很久之后,王玥抬起头。
邓亮低头看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
她打字:“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邓亮说,“我应该早点处理好赵雨欣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王玥摇头。她打字:“不是你的错。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但你今天做得很好。”邓亮认真地说,“你说得对,喜欢不是占有。你能这么想,说明你比很多人都成熟。”
王玥看着他,忽然问:“你后悔吗?和我在一起,要面对这些。”
邓亮摇头,很坚定:“不后悔。永远不会后悔。”
他握住她的手:“王玥,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后,我学会了很重要的一课。”
王玥疑惑地看着他。
“我学会了,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用语言表达。”邓亮说,“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比千言万语都有力量。这是你教会我的。”
王玥的眼睛又热了。
她想起自己曾经多么痛恨不能说话这件事。多么希望自己能像别人一样,轻松地说笑,自然地交谈。
但现在,邓亮告诉她,她的“不能说话”,反而让他学会了更深刻的交流方式。
这算不算一种补偿?
算不算命运夺走她一样东西,又用另一种方式还给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在这个昏暗的办公室里,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完整。
不是“虽然不能说话,但是很优秀”的完整。
而是“我就是这样,而你喜欢这样的我”的完整。
这种完整,比任何奖项,任何荣誉,都更让她安心。
窗外,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
很微弱,但很坚定。
像她心里的光。
像他们之间的喜欢。
微弱,但坚定。
足以照亮,这片温柔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