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漫无边际的灰,裹着苏以沫熬过了深秋,又捱进了初冬。江淮的葬礼过后,她再没回过那片红枫林,连校门口的石板路都绕着走,那些曾浸满甜意的角落,如今成了碰不得的刺,一沾就疼得喘不过气。
她依旧按时去学校,却像丢了魂的木偶,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总空洞地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绣枫叶的小布袋,里面装着那张被洇湿的小像,还有江淮留给她的那幅牵手画。课堂上的老师讲着什么,同学说着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心口反复的钝痛,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他的模样。
从前爱说爱笑的姑娘,一夜之间敛尽了所有笑意。她不再和同学打闹,不再抱着保温杯冲热可可,连最爱吃的橘子糖,见了都只觉得心口发堵。晚自习的教室灯火通明,她却总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看着窗外的夜色,手里捏着那支没拆封的炭笔——那是江淮要和她一起画枫林的笔,如今只剩冰冷的笔杆,硌着掌心,疼得钻心。
回到宿舍,她总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到天亮。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枫林区的晚霞,他掌心的温度,橘子糖的甜,还有医院里那片刺目的红,和白布下冰冷的轮廓。那些画面交织着,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她的心脏,连睡着时,都是接连不断的噩梦,梦里他站在枫影里朝她笑,伸手想牵她,却转眼被雨水吞没,她拼命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最后在窒息的恐慌里惊醒,浑身是汗,泪水打湿枕巾。
她开始吃不下饭,短短几周,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室友看着心疼,想拉着她出去走走,想陪她说话,可她只是摇摇头,把自己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独自舔舐着无法愈合的伤口。江爸爸江妈妈来看过她几次,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红着眼眶塞给她些吃的,却也无从安慰——他们知道,这道伤,刻在骨血里,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抚平的。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苏以沫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江淮说过,等冬天落雪,要带她去枫林区看红枫映白雪,说那是最美的风景。她抬手接住一片雪花,指尖冰凉,雪花转瞬融化,像极了他们短暂又热烈的喜欢,匆匆而来,又猝不及防地消散。
心口的疼铺天盖地而来,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落泪。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发梢,冰凉的,像他再也回不来的温柔。她终于明白,有些离别,不是说一句再见就能释怀的;有些空缺,不是时间就能填满的。江淮走了,带走了她整个秋天的甜,也带走了她眼里所有的光,从此她的世界,只剩永无止境的阴霾,和再也散不去的寒凉。
雾锁心隅,枫香渐远。那个曾给她温暖和光亮的少年,永远留在了那个红枫漫山的秋天,而她,却被困在了没有他的寒冬里,走不出来,也回不去。
苏以沫的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刻板又麻木。清晨六点半准时醒,摸过枕边那只绣枫叶的小布袋捏紧几秒,才慢吞吞坐起来。洗漱时避开镜子——她怕看见自己眼底那片散不去的空,怕想起从前江淮总笑着说她晨起眼肿像小兔子。
早餐永远是食堂最角落的位置,一碗白粥配咸菜,从前她总抢江淮碗里的豆沙包,如今见着那甜糯的团子,心口就揪着疼。路过教学楼前的枫香树,她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指尖划过树干粗糙的纹路,像从前划过江淮握笔的手背,只是树身冰凉,再也没有那点带着薄茧的温热。
课堂上她把笔记本写得满满当当,却从不敢翻到背面——那里还留着江淮上次帮她补的笔记,字迹清隽,末尾画着小小的枫叶。晚自习熬到九点,她会绕远路走校园西侧的林荫道,晚风卷着落叶,像极了枫林区的秋,她插着兜慢慢走,嘴里轻轻哼着江淮教她的歌,哼到一半就哽住,抬手抹掉眼角的湿,假装是风迷了眼。
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是把江淮的帆布包放在书桌正中央,拉开拉链摸一摸里面的速写本,指尖拂过那些晕着泥水的画纸,然后拿出那支没拆封的炭笔,放在掌心反复摩挲。睡前会倒一杯温热水,放在桌角——从前江淮总叮嘱她睡前别喝冰水,这个习惯她留着,只是再也没人笑着看她喝完,替她擦嘴角的水渍。
周末她从不出门,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张空白画纸发呆。偶尔拿起炭笔,笔尖落在纸上,却总画不出完整的线条,最后只是在纸角画一片小小的枫叶,红得格外用力,像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揉进那道墨痕里。窗外的阳光移了又移,她就那样坐着,直到天黑,直到宿舍的灯都熄了,还握着笔,盯着那片枫叶,像盯着一场再也回不来的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