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鼎在重庆待了七天。
七天的阳春面,七天的码头徘徊,七天的望眼欲穿——王离没出现。
那个不是王离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每回走到那条街,他都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好像下一秒就能看见那个背着唐明夷、浑身是血的男人从人堆里钻出来,骂骂咧咧地说一句"让你久等了"。
可没有。
只有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脚步声,陌生的重庆话。
李鼎知道,王离多半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山洞里的告别,不像道别,像永别。王离说"你要是活着,来找我喝酒",这话听着洒脱,可那双眼睛里的决绝,李鼎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打算去死的人说的话。
可他得找。
王离还有个女儿,在四川。王离说过,他要回去告诉小翠,她爹是怎么打鬼子的。这是王离死前的最后一口气,李鼎得替他圆上。
问题是他不知道王离女儿在哪儿。
王离没说过。
李鼎咬着牙,在码头的小摊前坐下。
"老板,一碗阳春面。"
"好嘞!"摊主麻利地下面,"客官,您这几天天天来,是不是等什么人?"
李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等谁啊?"摊主好奇地问,"要是这重庆城不熟,我帮您打听打听。"
李鼎看着锅里升腾的热气,突然开口:"找一个叫王离的人。河北口音,杀手,有个女儿叫小翠。"
摊主愣了一下:"杀手?那……那不是道上的人吗?"
李鼎点头。
"那这有点难……"摊主挠了挠头,"重庆这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可河北的杀手……我还真没听说过。"
"有没有河北来的难民?"李鼎问。
"有!不少呢!"摊主想了想,"难民大多在城西那边,有个棚户区,都是逃难来的。河北、山西、山东的都有。"
李鼎眼睛亮了:"多谢。"
他端起面碗,大口吃面。面还是那个味儿,可吃在嘴里,像嚼蜡。
他吃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转身往城西走。
棚户区在城西,一片破破烂烂的窝棚,挤着几千号难民。
李鼎走进去的时候,一群孩子正在泥地里打闹。他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服,脸上、手上全是泥,可眼睛里都有光——他们还不知道这场仗会把他们的家烧成什么样。
李鼎蹲下来,看着一个男孩。
"小朋友,你知道这儿有没有一个叫小翠的女孩?"
男孩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这儿有没有河北来的杀手?"
男孩吓得往后缩了缩:"杀手?我爹说杀人是坏蛋!"
李鼎笑了:"不是坏蛋,是打鬼子的。"
男孩眼睛一下子亮了:"打鬼子的?"
"对,打鬼子的。"李鼎认真地说,"你想想,有没有这样的人?"
男孩想了想,突然说:"有!有个叔叔,前几天来的,说是河北来的,还说要去打鬼子!"
李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在哪儿?"
"在那边!"男孩指着远处的一个窝棚,"他老婆死了,就他一个人,带着个闺女。"
李鼎拔腿就跑。
窝棚很破,风一吹就晃。
李鼎走近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门口,抱着一个破布娃娃,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穿得很单薄,袖口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冻疮。
李鼎走过去,蹲下来:"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小翠。"
李鼎的心一紧:"你爹呢?"
"不知道……"小翠声音很轻,"他说……他说去打鬼子了……"
李鼎眼眶红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李鼎问。
"不知道……"小翠低下头,"他说等打完鬼子就回来,还要给我买新棉袄……"
李鼎喉咙发紧。
他没找到王离,却找到了王离的女儿。
小翠抬起头,看着李鼎:"叔叔你是谁啊?"
李鼎笑了笑:"我是你爹的朋友。"
"朋友?"小翠眼睛亮了,"那我爹呢?他在哪儿?"
李鼎沉默了。
他该怎么告诉这个小女孩,她爹永远不会回来了?她爹死在绵山,死在乱刀之下,死在为了保护唐明夷的断后战斗里?
他不能说。
"你爹……"李鼎深吸一口气,"他还在打鬼子。"
"真的?"小翠高兴地跳起来,"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李鼎说,"打完鬼子就回来。"
小翠笑了,笑得特别甜:"太好了!我爹最厉害了!"
李鼎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小翠,你爹走之前,有没有让你等他?"李鼎问。
小翠点头:"他说让我等他,等他回来给我买新棉袄。"
李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你就等着,叔叔……叔叔替你爹买棉袄。"
小翠愣了一下:"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李鼎站起身,"你爹是打鬼子的英雄,英雄的女儿,不能冻着。"
李鼎带小翠去买了新棉袄。
棉袄是厚棉花的,里里外外都暖和,袖口也是长袖,能把手腕上的冻疮遮住。小翠穿上之后,高兴得转了好几个圈,脸上全是笑。
"谢谢叔叔!"小翠抱住李鼎的腿,"我爹要是知道了,一定也会高兴的!"
李鼎蹲下来,看着她:"小翠,叔叔有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你爹的故事。"李鼎认真地说,"一个……怎么打鬼子的故事。"
小翠眼睛亮了:"我想听!"
李鼎拉着她,坐在河边。
"你爹是个杀手。"李鼎说,"可他不是普通的杀手,他是打鬼子的杀手。"
"我爹打鬼子很厉害吗?"
"厉害。"李鼎点头,"特别厉害。"
"那他杀了多少鬼子?"
李鼎想起了王离死在山洞口的样子,想起了他身上那些刀伤,想起了他最后看李鼎时的眼神。
"杀了很多。"李鼎说,"多到……鬼子都怕他。"
小翠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爹最厉害了!"
李鼎笑了。
"你知道吗?你爹……"李鼎深吸一口气,"他为了保护别人,死了。"
小翠愣住了。
"死……死了?"小翠声音发抖。
"嗯,死了。"李鼎说,"可他死得很光荣。他是英雄。"
小翠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可是……可是我爹说……他要回来的……"
"他回来了。"李鼎指着她的胸口,"他在这儿。"
小翠捂着胸口,哭得很厉害。
李鼎伸手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李鼎说,"你爹不希望你哭。"
"可是……我舍不得他……"
"我知道。"李鼎说,"我也舍不得。"
两个人坐在河边,哭了好久。
天黑了。
李鼎带着小翠回到窝棚。
"叔叔,你要走吗?"小翠怯生生地问。
李鼎摇头:"不走了。"
"真的?"
"真的。"李鼎说,"你爹不在了,叔叔替他照顾你。"
小翠眼睛亮了:"那你就是我爹的朋友吗?"
李鼎笑了:"嗯,你爹的朋友。"
小翠扑进他怀里,抱着他不撒手。
李鼎抱着她,心里一片宁静。
他找到了王离的女儿。
他替王离圆了梦。
现在,他要替王离活着。
活着照顾小翠。
活着记住王离。
活着记住唐明夷。
活着记住那些没能走出绵山的兄弟。
第二天,李鼎在重庆找了份活儿。
码头扛包,一天能挣几毛钱,够养活自己和小翠。
小翠每天在窝棚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就扑上来,抱着他喊"叔叔"。
李鼎看着她的笑脸,觉得这日子有了盼头。
可他没忘了一件事。
唐门。
他还得回去。
告诉所有人,绵山之战,他们都干了什么。
告诉所有人,王离是怎么死的。
告诉所有人,唐明夷是怎么死的。
告诉所有人,唐门的人,死都不会弯腰。
可现在还不行。
他的伤还没养好,乌梢甲还没恢复。
而且,他不能把小翠一个人留在这儿。
他得养好伤,把小翠安顿好,然后……回唐门。
三个月后,李鼎的伤好了大半。
乌梢甲也能用了,只是恢复得慢。
他开始在晚上偷偷练。
乌梢甲在夜色里展开,黑色的甲片像鳞片一样覆盖住他的身体。他控制着甲片变形,分化成无数黑针,射向远处的目标。
"嗖嗖嗖!"
黑针扎进树干,入木三分。
李鼎笑了。
他还能打。
而且,比以前更狠了。
因为他死过一次。
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活着有多重要。
也知道,为了活着,他可以多狠。
这天晚上,李鼎正在练乌梢甲,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谁?"
没有人回答。
李鼎眯起眼睛,乌梢甲猛地散开,无数黑针射向黑暗里。
"等等!"
一个声音响起。
李鼎愣住了。
这个声音——
他认识。
是唐门的人。
"谁?"李鼎问。
"我。"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戴着面具。
李鼎眼睛红了:"你是……"
"我是来接你回去的。"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唐门需要你。"
李鼎看着那张脸,突然笑了。
"你们……找了我这么久?"
"嗯。"那人点头,"我们以为你死了。"
"我差点死了。"李鼎说,"可我活下来了。"
"我们知道。"那人说,"王离的事……我们也知道了。"
李鼎沉默了。
"唐门七英烈,唐明夷。"那人轻声说,"她已经……进了祠堂。"
李鼎眼眶发红。
"王离呢?"那人问。
"王离……"李鼎深吸一口气,"他有个女儿,在重庆。"
"那……"
"我带她回去。"李鼎说,"唐门不能忘了王离。"
那人点头:"好。"
李鼎收拾了东西。
他带着小翠,跟那个唐门的人一起,往北走。
回唐门。
小翠很高兴,因为叔叔要带她去一个新地方。
李鼎也很高兴,因为……他要回家了。
回唐门的家。
路上,李鼎问了那个唐门的人很多问题。
"这次任务,还有谁活着?"
"好个。"那人说,"许新他们三个,里面一个……你也认识。"
"谁?"
"杨烈。"
李鼎愣住了。
杨烈?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练毒练到走火入魔的家伙?
他居然活着?
"他怎么了?"李鼎问。
"他没死。"那人说,"可他……疯了。"
"疯了?"
"嗯。"那人说,"他在绵山一战之后,突然疯了。"
李鼎沉默了。
绵山一战,改变了很多人。
有人死了,有人疯了,有人活了下来。
可活下来的人,都变了。
变得不像自己了。
李鼎摸了摸自己的脸。
自己变了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他要回唐门。
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