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没停。风也没停。
可这会儿,我听不见风声了。
只听见铁蹄碾过焦土的声音,一声声,像钉子砸进骨头里。裴景行的军队列成三排,前排是重甲步卒,枪尖朝天;中军骑兵压阵,战马喷着白气,鼻孔像烧红的炉口;后方高台上,那面“平叛”大旗猎猎作响,旗布被火燎过,边缘焦黑卷曲,像一块裹尸布挂在半空。
我抱着娘,站在山脊最前头。
她头靠在我肩上,呼吸越来越浅,手还搭在我胳膊上,冷得像冰雕出来的。可我知道她还醒着。她能听见。她能看见。
我也能。
我看见裴景行骑着那匹黑马出来了。金盔,玄甲,披风是深红色的,远远看着像一滩没干的血。他勒马停在百步外,抬手一指我,声音炸得整片雪原都抖了三抖:
“沈昭!你背宗忘祖,弑母焚营——今日天兵至此,还不束手就擒!”
他嗓门大,可我说话不用那么大声。
我低头,轻声说:“娘,你听见了吗?他说你是我杀的。”
娘没睁眼,嘴唇动了动,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不是你。”
我点头,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然后我抬头,看着裴景行,一字一顿:“你说我弑母?那你把她的白翎旗还回来。”
话音落,风忽然小了。
敌阵里没人动。
只有那面褪色的白翎旗还在晃,挂在他们中军旗杆上,灰扑扑的,像块抹桌布。
苏芷动了。
她弯腰从焦土里抽出一根断旗杆,半截木头,烧得只剩个把手。她手指顺着杆底摸了一圈,在某个凹陷处用力一旋。
“咔。”
一声轻响。
半片血染的兵符从暗格里滑出来,像从伤口里拔出的刀片。
她抬头看我。
我解下腰间另半片,递过去。
两片拼上。
“铮——”
金丝咬合,发出清越声响。地面猛地一震,一道幽蓝光幕从兵符交汇处升起,像水波一样荡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风都静了。
光幕里,浮现出一片雪谷。谷口关城高耸,城楼上飘着一面崭新的白翎旗,猎猎作响。三千女兵列阵守城,披甲执戈,战马嘶鸣。我娘站在城头,披着白狐裘,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眼神锐利如刀。
画外音响起,是谢无衣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念案卷:
“永昌十二年冬,前镇北将军裴敬臣,勾结漠北狄部,私开雁门关城门,致白翎军腹背受敌,全军覆没于雪谷。”
画面一转。
夜色中,一道黑影打开城门。火光冲天而起,敌军涌入,箭雨如蝗。我娘率残部死战,身上已多处带伤,仍挥剑斩将三人。她回头望向城楼,怒吼:
“裴敬臣!你卖国求荣,死后也不得入祖坟!”
下一瞬,一支火箭射中她肩头,她跌下城楼。
火势蔓延,整座关城陷入烈焰。白翎旗在火中燃烧,缓缓倒下。
光幕熄灭。
死寂。
裴景行的脸黑得像锅底。他猛地抽出佩刀,指向苏芷:“妖言惑众!给我放箭!”
弓弦声齐响。
第一支箭离弦而出,直奔我怀中的娘。
我根本没想。
身子一偏,背对着箭来方向。
“噗——”
箭头穿甲而入,扎进左肩,力道之大,带得我往后退了半步。血立刻涌出来,顺着臂膀往下淌,在焦土上滴出一串暗红。
我没松手。
娘还在我怀里。
我反手抓住箭杆,咬牙一拔。
“呃——”
疼得眼前发黑,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我把断箭攥在手里,转身,狠狠插进脚下的冻土。
箭尾还在颤。
我抬头,冲着敌阵吼:“旗在人在,血尽旗不倒!”
声音撕裂风雪。
玄翎营女兵齐声应和,长枪顿地,声如惊雷:
“旗在人在,血尽旗不倒!”
一遍,又一遍。
裴景行脸色铁青,吼:“再射!”
第二支箭飞来,被谢无衣一挥判官笔打偏。第三支被林九娘手下一名斥候用盾挡下。可我知道,他们不会只射三支。
他们会一直射,直到我们倒下。
可我不能倒。
我低头看娘。
她睁开了眼。
浑浊,却亮得吓人。
她盯着敌阵那面破旗,嘴唇颤抖:“那面旗……不是我的白翎……那是我死那天,他们从火里扒出来的,沾了血,熏了毒,再没人敢碰……可它不该挂在那儿……不该……”
她喘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咳血。
我轻轻拍她背:“我知道。它该埋进土里,跟白翎军一起。”
她摇头,手慢慢抬起来,抚上我染血的脸颊。
指尖冰凉,却带着力气。
她说:“你从未推我……是我松了手。”
我脑子“嗡”地一下。
松了手?
什么松了手?
她看着我,眼里突然有了光,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雁门雪那日……我摔下去时……你抓住我了……你小小的手,抓得那么紧……可我说‘青鸾,松手’……我说‘活下去’……你就松了……”
她嘴角动了动,想笑,却咳出一口黑血。
“别恨你爹……也别恨你自己……娘……为你骄傲。”
手垂下了。
呼吸没了。
我抱着她,一动不动。
风雪又大了。
可这回,我听得到哭声。
不是我的。
是玄翎营的女兵们,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头抵着枪杆,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有人咬着牙不出声,有人直接哭喊出来,撕心裂肺。
苏芷走过来,蹲下,伸手探她鼻息。
然后她闭上眼,把医囊放在地上,轻轻盖在娘脚边。
谢无衣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片刻后,我听见“啪”一声轻响。
她把自己的判官笔折成了两段,插进雪里。
那是文人的祭礼。
远处雪坡上,三盏蓝灯无声点亮,排成品字形,静静燃烧。
我知道是谁点的。
林九娘不在这里,但她的人到了,心也到了。
我抱着娘,慢慢站起来。
膝盖上的伤还在流血,肩上的洞也在淌血。可我不觉得疼了。
我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阵前那面战鼓。
鼓是苏芷让人抬来的,牛皮蒙面,鼓槌是枣木做的,沉得能砸碎石头。
我接过鼓槌。
站定。
第一槌落下。
“咚——”
鼓声滚过雪原,惊起一群寒鸦。
我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
“我母非我弑——”
第二槌。
“白翎非叛军——”
第三槌。
“今日一战——非为生路,乃为正名!”
鼓声越来越急,像暴雨砸屋檐。
玄翎营女兵缓缓起身,列阵踏雪而进。她们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只是一步步往前走,枪尖划破风雪,甲胄碰撞声如铁浪翻涌。
裴景行终于慌了。
他吼:“冲锋!给我杀光她们!”
骑兵动了。
铁蹄踏雪,枪林如刺,黑压压一片压过来,像乌云盖顶。
我鼓声不停。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心跳上。
女兵们加速,开始奔跑,呐喊冲天:
“旗在人在,血尽旗不倒!”
“为将军正名!”
“为白翎正名!”
箭雨再次袭来。
一支箭擦过我耳侧,带出一道血线。
另一支钉进鼓面,鼓皮裂开一道缝。
我不管。
继续敲。
直到最后一槌砸下,鼓面“砰”地炸裂,木屑飞溅。
我扔掉鼓槌,拔刀出鞘。
玄铁长刀映着火光,寒光如电。
我指向敌阵,吼:
“玄翎所向,天理昭昭——杀!”
女兵们如潮水般冲出。
刀光与枪影交错,惨叫与怒吼交织。
血溅在雪上,红得刺眼。
我冲在最前,左肩的伤裂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握刀的手都在抖。可我不停。
我要杀到裴景行面前。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什么叫“血尽旗不倒”。
混战中,我瞥见苏芷蹲在一个倒地的女兵身边,撕开衣袖包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在说:“快去。”
我点头,继续往前杀。
一个重甲兵拦住我,长枪横扫。
我矮身躲过,反手一刀劈断他手腕,再一刀捅进他咽喉。
血喷了我一脸。
我抹了一把,继续冲。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我看见裴景行了。
他坐在马上,脸色发白,手紧紧抓着缰绳,像是要逃。
可他不能逃。
他身后就是“平叛”大旗。
他要是跑了,旗就倒了。
我冲到他马前,举刀就砍。
他举刀格挡,“铛”地一声火星四溅。
我们对视。
他眼里有恨,有惧,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像后悔。
但我没时间琢磨。
我一刀快过一刀,逼他下马。
他节节后退,终于脚下一滑,摔进雪里。
我踩住他手腕,刀尖抵住他咽喉。
他喘着气,盯着我:“你以为你赢了?你娘死了,你孤身一人,谁还会信你?”
我没答。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身后,玄翎营的呐喊越来越近。
可就在这时,一支箭从斜刺里射来,直取我后心。
我本能侧身,箭擦过肋下,划破皮肉,钉进裴景行身后的旗杆。
我低头看那支箭。
箭杆是黑檀木的,寻常军中不用。
我拔出来,翻到箭簇底部。
苏芷不知何时已赶到我身边,她蹲下,用匕首刮去血污,指着箭簇底部一个极小的刻痕。
我凑近。
那是个字。
篆体。
“御”。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裴景行的箭。
是宫里的。
皇帝……早就盯上我们了?
我抬头,望向皇城方向。
夜色沉沉,看不见灯火。
可我知道,有人在看着。
有人从一开始就等着这一天。
等我背母立旗,等我揭发裴家旧罪,等我成为“逆党”——好名正言顺地除掉我。
裴景行只是刀。
真正握刀的,是那个坐在金殿上的人。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裴景行。
他笑了,笑声嘶哑:“你现在明白了吧?你以为你在翻案?你不过是在替别人清路。”
我没杀他。
我把刀收回鞘中,转身,走向娘的遗体。
她还躺在雪地上,被黑布裹着,像一卷等待安葬的卷轴。
我蹲下,轻轻抱起她。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她的手,放在我胸前的铠甲上。
那里,贴着她当年给我的护身符,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青鸾”二字。
我站起身,抱着她,一步步走向玄翎营的战旗。
旗还在。
旗未倒。
我站在旗下,抬头,对所有女兵吼:
“听好了——我娘临终前说,她为我骄傲!”
女兵们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接一个,单膝跪地。
我继续吼:
“她说,我不是弑母之人——我是救母之人!”
“她说,白翎军不是叛军——是被背叛的人!”
“她说,这天下,不该由谎言说了算!”
我低头,看着怀中的娘。
轻声说:“娘,我带你回家。”
风雪中,第一缕晨光悄悄爬上山脊。
灰帐废墟前,血染的冻土上,那支刻着“御”字的断箭,还插在那儿。
箭尾轻颤。
像一只不肯闭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