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时,客厅的座钟正指向凌晨两点一刻。
我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试图让自己摇摇晃晃的身体找到一点平衡。头很沉,同事聚会上的香槟和笑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年轻的实习生小陈讲的那个笑话真好笑,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好像要把胸腔里某种空荡荡的东西填满。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晕漫开。我扶着墙,一抬眼,就撞进一片沉沉的阴影里。
他坐在客厅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上,没有开主灯。月光和远处城市霓虹透过落地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随意敞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在看。空气里有很淡的雪松味,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清冽的尾调,和他身上惯有的、某种冷杉般的凛冽气息混在一起。
“回来了。”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打量,又像只是无意识的扫视。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避开他的视线,弯腰想去捡踢乱的高跟鞋。酒精让动作笨拙,指尖刚碰到鞋尖,一阵眩晕袭来,我踉跄了一下。
几乎同时,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过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没有扶我,只是站在一步之外,看着我勉强站稳。
“玩得开心?”他又问,语气依旧平淡,但我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绷在平静表象下的,很紧的弦。
“还行。”我直起身,胃里一阵翻搅,酒精混合着说不清的委屈,“同事们都很……年轻,有活力。”我故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抬起眼看他。
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那张被无数财经杂志称赞的脸,此刻绷得有些紧。下颌线像刀锋,眼神深不见底。二十九岁的男人,岁月沉淀下的不是圆滑,而是更加锐利的轮廓和通身的沉稳气度。可我知道,或者说,我自以为知道,我们之间横亘着什么——五年的差距,七百多个相敬如宾的日夜,还有卧房里那张永远泾渭分明的大床。
他沉默着,目光却像有了实质,从我泛红的脸颊,滑到因为动作而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再落到我光裸的脚踝上。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克制疏离,而是带着一种审视,一种近乎灼热的探究。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底那点故意的挑衅变成了慌乱。“我累了,先去睡……”
话没说完,他忽然上前一步。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沐浴后的水汽和极淡男性气息的味道。
“年轻有活力,”他重复我的话,声音压低了,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动,擦过耳膜,“所以,和他们喝酒,聊天,笑得很开心?”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接这个话茬。“……只是同事。”
“那个姓陈的实习生,”他准确地叫出了人,手指忽然抬起,轻轻拂开我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指尖微凉,触感却带着电,“他帮你挡酒了?还是讲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让你笑得那么开心?”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可话语里的意味却让我脊背发凉。我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沉沉的,压抑着什么翻滚的东西。
“你调查我?”我抬起头,酒精壮胆,迎上他的目光。
“需要调查吗?”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笑意的弧度,“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很廉价的运动款。”
我恼了,连名带姓地叫他,这是我们之间很少有的情况,“你什么意思?我们之间……我们之间算什么?你现在来质问我这些?”
“我们之间算什么?”他低低地重复,眼神骤然变得幽深,那里面一直压抑的东西似乎终于找到了裂缝,汹涌而出。他握住我拂开他手指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结婚两年,你告诉我,我们之间算什么?”
他的掌心很烫,贴着我微凉的皮肤。我试图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
他嗤笑一声,另一只手忽然揽住我的腰,将我带向他。身体猝不及防地贴合,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受到他胸膛坚硬的轮廓,和那下面异常快速有力的心跳。“我健身,注意饮食,尽量不去打扰你,给你所有空间……我以为你不喜欢年长的,嫌我无趣,嫌我们之间有隔阂。”
他的呼吸拂在我的额发上,滚烫。“所以我看着你和那些毛头小子谈笑风生,看着你对别人露出我从来没见过的、毫无防备的笑。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我放手,你会更快乐。”
我的心狂跳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的话里透出的信息,完全颠覆了我的认知。
“可我今天才发现,”他的声音沙哑下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低头逼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我忍不了,我高估了我的自制力。”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吻了下来。
不是想象中冰冷克制的触碰,而是滚烫的、带着烟草淡淡苦涩和强烈占有欲的侵袭。唇齿被撬开,攻城略地,不留一丝余地。我的大脑“轰”的一声,酒精和震惊同时发酵,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紧紧箍着我的腰,支撑着我全部重量,吻得愈发深入,像要确认什么,又像要吞噬什么。
这个吻漫长而激烈,直到我快要缺氧,他才略微退开,额头抵着我的,呼吸粗重凌乱。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情感:渴望、嫉妒、压抑已久的爱,还有一丝不确定的惶然。
“不是嫌你老……”我喘着气,声音发颤,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些堵在胸口两年的话冲口而出,“我以为……你以为你不想要我……”
他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更用力地抱紧我,手臂收得我骨骼发疼。“傻子。”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我想要你,想到发疯。每一天,每一刻。”
冰封了两年的假象,在这个弥漫着酒气和月光的深夜,被一个近乎凶狠的吻,彻底击碎。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流转,而寂静已久的豪宅里,终于响起了属于爱人间的、炽热的呼吸与心跳。那层名为“相敬如宾”的薄冰,化开之后,底下竟是早已沸腾的熔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