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辞这次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才勉强脱离危险期,转入加护单人病房。她像一片被狂风暴雨反复摧折的花瓣,每一次凋零都耗尽了元气,下一次绽放便显得更加艰难。
右臂的石膏要打很久,腰侧的伤口缝了二十几针,全身的淤青和擦伤让她几乎体无完肤。但最致命的,依旧是那股从内里透出的、仿佛生命本源被不断抽取的虚弱感。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即使醒来,眼神也是空洞而疲惫的,像是灵魂被强行留在了某个惊心动魄的瞬间,还未完全归来。
EXO的行程不得不做出更大调整。所有可能涉及危险因素的工作都被无限期推迟或重新规划。他们把更多时间留在医院和宿舍,轮流的看护班次排得更加密集,确保顾倾辞身边24小时都至少有两个人在场,并且时刻保持警惕。
她睡觉时,他们会搬椅子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留意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和肢体动作。她清醒时,他们会陪她说话,用轻柔的语调读新闻或故事,或者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给她一种无声的支撑。
然而,恐惧如同房间里无声膨胀的气球,越积越大。每个人都清楚,下一次“预言”不知何时会来。他们制定的计划——在她消失的瞬间抓住她——更像是一种绝望下的心理安慰。毕竟,谁也不知道那诡异的能力在发动时,物理接触是否真的有效。
这天轮到都暻秀和金钟大值夜班。
深夜的医院走廊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低语和仪器的轻响。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顾倾辞呼吸平稳地睡着,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宁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普通的睡眠。
都暻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关于营养学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顾倾辞打着石膏的手臂和腰侧厚厚的敷料上,心脏一阵阵发紧。金钟大则靠在窗边的沙发上,戴着耳机闭目养神,但眉头微蹙,显然也并未真正放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两点,正是人最疲惫困倦的时刻。
忽然,都暻秀敏锐地察觉到,顾倾辞的呼吸频率变了。不再是平稳悠长,而是变得短促而紊乱。她的眉头紧紧锁起,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放在身侧完好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钟大!”都暻秀立刻低声呼唤,放下书站了起来。
金钟大瞬间摘掉耳机,几步跨到床边。
两人紧张地注视着顾倾辞。她的眼珠在眼皮下剧烈转动,嘴唇开始颤抖,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声音充满了惊恐:“……不要……跑……车……太快了……转弯……小心……啊!”
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
“倾辞!倾辞醒醒!”都暻秀伸手想去握她抓紧床单的手,试图将她从噩梦中唤醒。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背的刹那——
和上次一样,顾倾辞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开始“闪烁”!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像信号受到严重干扰的影像,边缘甚至出现了诡异的像素化撕裂感。
“抓住她!”金钟大大吼一声,几乎和都暻秀同时,用尽全力扑向病床,伸手去抓顾倾辞的肩膀和手臂。
然而,他们的手再次穿过了那片扭曲的光影。那感觉非常诡异,不是抓空了,而是像伸进了冰冷粘稠的、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某种介质里,触感虚无,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排斥力。他们的手根本无法停留在顾倾辞的身体上,更别提抓住她。
“不——!”都暻秀不甘心地再次尝试,甚至想要扑上去用身体抱住她,但一切都是徒劳。
前后不过一秒多钟,顾倾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们面前。病床上,只留下她身体压出的浅浅凹陷和被抓皱的床单。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都暻秀和金钟大维持着扑空的姿势,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失败了。
他们的设想,他们以为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在那种超越理解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车……她说车……”金钟大率先回过神,声音因为惊骇而嘶哑,“谁!谁在外面开车?!”
都暻秀已经颤抖着手拨通了金俊勉的电话,现在是凌晨,金俊勉应该在宿舍。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暻秀?”
“哥!倾辞消失了!她说‘车’!‘转弯’!谁在外面开车?灿烈?世勋?还是谁有凌晨的行程?”都暻秀语速飞快,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金俊勉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冷气:“世勋!世勋今晚有个深夜电台的通告,应该正在回宿舍的路上!我马上联系他!”
电话被挂断。都暻秀和金钟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恐惧。深夜,开车,转弯……任何一个词都足以让他们联想到最可怕的后果。
他们立刻冲出病房,一边跑一边拨打吴世勋的电话。
与此同时,首尔盘浦大桥附近的一条沿海公路上。
吴世勋刚刚结束电台直播,正乘坐保姆车返回宿舍。深夜道路空旷,只有零星车辆驶过。保姆车平稳地行驶着,司机是老资历,非常可靠。吴世勋有些疲惫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助理坐在副驾,也昏昏欲睡。
手机震动起来,是金俊勉。吴世勋接起:“俊勉哥?”
“世勋!你现在在哪儿?在车上吗?”金俊勉的声音异常急促紧绷。
“在回宿舍的路上,刚过盘浦大桥,怎么了?”吴世勋的困意瞬间消散,坐直了身体。
“减速!立刻让司机靠边停车!找个安全的地方停下!快!”金俊勉几乎是吼出来的,“倾辞刚刚预言消失了!和车有关!可能是你那边有危险!”
吴世勋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对司机喊道:“李师傅!靠边停车!快!”
司机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出吴世勋语气里的紧急,立刻打转向灯,开始减速,准备变道到最外侧车道。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一辆原本正常行驶在对面车道的重型集装箱卡车,不知为何突然失控!司机似乎突发疾病,身体歪斜,卡车庞大的车身猛地冲破了中间隔离带,轮胎在路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尖啸和刺眼的火花,像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朝着吴世勋他们这侧车道,横冲直撞过来!
“啊——!”助理发出惊恐的尖叫。
司机李师傅反应极快,猛踩刹车同时急打方向盘,试图避开这毁灭性的撞击。保姆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摇晃、打横!
对面失控的卡车体积太大了,速度也太快了,避无可避!
眼看两车就要发生惨烈的正面碰撞!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保姆车后座,吴世勋旁边的空位上,空气一阵肉眼可见的剧烈扭曲!
顾倾辞的身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塞”进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她依旧是那身病号服,赤着脚,长发散乱,脸色在车窗外急速闪过的路灯映照下,惨白如鬼魅。她甚至还没完全凝聚成形,身体就因为保姆车紧急转向的惯性,狠狠撞在了坚硬的车门内侧!
“砰!”一声闷响。
紧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在她出现的同一时刻,失控的卡车车头已经近在咫尺!保姆车虽然竭力闪避,避免了被正面撞击,但卡车的车尾还是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扫中了保姆车的侧面——恰好是顾倾辞所在的这一侧!
“轰——!!!”
金属扭曲、玻璃爆裂的巨响震耳欲聋!
保姆车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原地旋转了半圈,侧面的车门瞬间凹陷变形,车窗玻璃全部粉碎!安全气囊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爆开。
而在后座,在撞击发生的前一刹那,吴世勋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他向另一侧推去——是顾倾辞!她用她那打着石膏的右臂和完好的左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推离了撞击最严重的车门侧!
然后,她自己代替了他的位置,承受了最直接的冲击力。
变形的车门向内挤压,破碎的玻璃如子弹般溅射。顾倾辞的身体像破败的娃娃一样被狠狠挤压在车门和座椅之间,发出一声被闷在喉咙里的、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痛呼。
撞击停止。
世界仿佛陷入了慢镜头和无声。
吴世勋被安全气囊顶着,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旁边。
顾倾辞歪倒在座椅和变形车门的夹缝里,一动不动。鲜血正从她额头、脸颊、手臂、还有腰侧那原本就未愈合的伤口处,迅速涌出,将她蓝色的病号服染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深色。她的脸上和手臂上扎着不少细小的玻璃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最可怕的是她的左腿,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骨折了。
“倾……辞……”吴世勋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挣扎着想过去,却被安全带和安全气囊束缚着。
“世勋!世勋你怎么样?!”前排传来助理带着哭腔的呼喊,司机李师傅也在痛苦地呻吟。
撞击声和刺耳的刹车声已经引来了其他车辆,有人报警,远处响起了警笛和救护车的鸣笛声。
吴世勋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个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顾倾辞。他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唇,看着她身下迅速蔓延的血迹,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
他颤抖着手,想要解开安全带,指尖却不听使唤。
“倾辞……你看看我……倾辞……”他嘶哑地呼唤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迹。
顾倾辞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她的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但似乎捕捉到了吴世勋脸上绝望的泪水。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吴世勋看清了。
她说的是——“……没事……就好……”
然后,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彩也从她眼中熄灭,她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或许是永恒的黑暗。
“不——!!!”吴世勋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医院急救中心再次被紧张和混乱笼罩。
顾倾辞直接被送进了手术室。这次的情况比上次更加凶险:左腿胫腓骨开放性骨折,多处肋骨骨裂,内脏有轻微震荡出血迹象,脑震荡加重,全身失血过多,加上原本就极其糟糕的身体状况,生命体征一度微弱到几乎无法探测。
EXO的其他成员在接到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惶、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痛楚。当看到手术室亮起的红灯,和瘫坐在走廊长椅上、浑身狼狈、眼神空洞、身上还沾着顾倾辞血迹的吴世勋时,所有人都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都暻秀和金钟大更是脸色惨白如纸。他们失败了。他们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却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力感,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们痛苦。
漫长的等待。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主刀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命暂时保住了。”医生的话让所有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但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如坠冰窟,“但是……伤得太重了。左腿骨折严重,虽然接好了,但以后很可能留下后遗症,行动会受影响。内脏出血止住了,但需要长时间静养。最麻烦的是,她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似乎已经快到极限了,这次失血和创伤对她是毁灭性的打击。能不能完全醒过来,醒过来之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都是未知数。”
“另外,”医生顿了顿,语气沉重,“根据现场情况和吴先生的描述,她是在车辆撞击的瞬间出现的,承受了最主要的冲击力。这……这已经超出了医学可以解释的范畴。我只能说,她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但奇迹……不可能每次都发生。”
医生的话像一把把钝刀,凌迟着每个人的心。
留下后遗症……自我修复能力到极限……奇迹不可能每次都发生……
吴世勋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顾倾辞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和那句无声的“没事就好”。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没事”。
这“没事”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顾倾辞再次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这次,她昏迷的时间更长了。
五天过去了,她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只是依靠着仪器和药物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她瘦得脱了形,躺在那里,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化为青烟散去。
守候在外的九个人,也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笼罩在一片沉重的、近乎绝望的低气压中。他们的计划失败了,他们抓不住她,也带不走自己。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次次被抛向地狱,然后奄奄一息地被送回来。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难道只能这样被动地等待,等待下一次预言,等待她可能再也回不来的那一天?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恐惧,几乎要将他们吞噬。
然而,就在这片近乎凝固的绝望中,某些东西也在悄然改变。
那些关于“未来”的预言碎片,并没有因为顾倾辞的重伤昏迷而停止闪现。相反,或许是因为极度的担忧和渴望,那些画面出现得更加频繁,也更加清晰具体,甚至开始带上了连贯的情节。
他们看到的,不再仅仅是某个温馨的瞬间。
金俊勉看到顾倾辞坐在轮椅上,在复健室里艰难地练习站立,他(他们?)在旁边小心地搀扶、鼓励,她疼得满头大汗,却对着他们露出倔强而灿烂的笑容。
朴灿烈看到顾倾辞的腿好了许多,可以拄着拐杖慢慢行走,他们带她去郊外野餐,她坐在铺好的毯子上,阳光洒在她洋溢着幸福笑意的脸上,孩子们(不止一个?)在身边奔跑嬉戏。
边伯贤看到顾倾辞抱着一个婴儿,轻声哼唱着摇篮曲,他(他们?)围坐在旁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和孩子身上,房间里弥漫着宁谧安详的气息。
张艺兴看到顾倾辞站在舞台侧面,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他们,眼里充满了骄傲和支持,演出结束,他(他们?)冲下台,第一件事就是拥抱她,分享成功的喜悦。
金钟仁看到顾倾辞的额角,那道粉色疤痕被精心纹上了一朵小小的、精致的樱花纹身,他(他们?)低头亲吻那处纹身,她脸红地躲闪,眼里却满是甜蜜。
都暻秀看到顾倾辞在厨房里,已经可以熟练地帮他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为家人准备丰盛的晚餐,烟火气中弥漫着平淡却真实的幸福。
金钟大看到顾倾辞坐在钢琴旁,手指生疏却认真地按着琴键,弹奏着简单的旋律,他(他们?)坐在她身边,耐心地指导,目光交汇间,爱意无声流淌。
吴世勋看到……教堂的画面再次出现,而且更加清晰。顾倾辞穿着洁白的婚纱,美丽得令人窒息,她站在红毯尽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地看向他们。而他们九人,穿着相配的礼服,一步步走向她,如同走向共同命运的中心……
这些画面,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而是带上了细节、情感、甚至疼痛与努力的过程。它们像一部部被提前点播的连续剧片段,强行塞进他们的脑海,描绘着一个似乎注定会到来的、充满了治愈、陪伴、成长和深深羁绊的未来。
这个未来里,有她。她活着,她在笑,她在慢慢好起来,她在他们身边,分享着生命中的一切悲喜。
这些画面,成了绝望深渊里唯一的光。残酷地提醒着他们失去的可能,又诱惑般地展示着拥有的美好。
矛盾、痛苦、渴望、挣扎……种种情绪在他们心中激烈交战。
对她的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从最初的感激、责任、愧疚,发酵成了某种更加浓烈、更加复杂、更加独占的东西。那些“未来”的预言,如同催化剂,让这份感情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难以面对。
他们爱她。
或许每个人爱的方式和程度有所不同,但那份想要将她纳入自己生命、纳入自己未来、好好保护、再也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的渴望,是共通的。
可是,这份爱,在当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们连她的安危都无法保障。
而且,这份爱,要如何安放?九个人……一个人?
这个问题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埋藏在他们日益深厚的情感之下。但现在,谁也没有精力去触碰它。眼下唯一的共识是:不惜一切代价,让她活下来,让她好起来。
至于未来……等有了未来,再说吧。
重症监护室里,顾倾辞的睫毛,在无人注视的深夜里,再次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着,那些跨越了时空、强行连接起的、关于爱与未来的微弱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