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边落水引发的肺部感染,像一场迟来的暴风雪,将顾倾辞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彻底拖入了更深的寒冬。
高烧持续不退,最高时突破了四十度。退烧药和物理降温的效果微乎其微,她像一块燃烧殆尽的炭,在冰与火的两极煎熬。医生不得不用上了更强效的抗生素和冰毯,她的身体在冰毯上无意识地颤抖,眉头紧锁,仿佛在沉睡中依然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肺炎引发了呼吸窘迫,她不得不再次戴上氧气面罩,监护仪上的数字每一次波动都牵动着门外所有人的心弦。咳嗽时,即使是在昏迷中,她瘦弱的身体也会剧烈地蜷缩起来,发出破碎的、令人心碎的声音。痰液里带着血丝,医生说是毛细血管破裂,不算太严重,但落在旁人眼里,无异于雪上加霜。
她的生命体征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有好几次,心率监护发出尖锐的警报,医护人员匆匆进出,进行紧急处理。每一次警报响起,守在外面的成员们都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停摆。
绝望的气氛如同浓稠的墨汁,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弥漫。长时间的焦虑、疲惫、无力感,几乎要将他们压垮。没人再有心思去关注那些时不时闪现的、关于“未来”的温暖碎片。那些画面越是美好,就越是衬得眼前的现实残酷到令人无法呼吸。希望如同指间的流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她……还能挺过去吗?”有一次,边伯贤熬了通宵,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地问出了所有人都不敢问的问题。
没有人回答。沉默本身就是最沉重的答案。
都暻秀依旧每天送汤来,但他的手艺再好,也无法喂进顾倾辞紧闭的嘴里,只能通过鼻饲管缓慢注入。他看着那些精心熬煮的汤汁,再看看病床上形销骨立的顾倾辞,常常会红了眼眶,然后默默地、更加用力地清洗保温桶,仿佛那是他唯一能做的、有实质意义的事情。
张艺兴不再弹琴了。他怕琴声会打扰到她,也怕自己弹出的音符里,会泄露太多无法承受的情绪。他只是长久地坐在那里,看着玻璃窗内无声挣扎的女孩,眼神空洞。
吴世勋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只有在顾倾辞的病情出现极其微小的好转迹象时,比如体温下降0.1度,或者呼吸稍微平稳一些,他那双沉寂的眼睛里,才会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但随即又会被更深的担忧覆盖。车祸那晚的场景,成了他永恒的梦魇。
金钟仁的脾气变得有些暴躁,他无法忍受这种无能为力的等待,常常一个人去健身房发泄,直到精疲力竭。但发泄之后,是无边的空虚和更深的焦虑。
朴灿烈和金钟大则更多地用工作麻痹自己,去完成那些无法推脱的行程。但无论站在多么炫目的舞台上,面对多么热情的粉丝,他们的心都有一半悬在医院,悬在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笑容是公式化的,眼神是飘忽的。
金俊勉努力支撑着所有人,安抚成员,与医生沟通,处理外界事务。但他眼下的阴影和眉间的刻痕,泄露了他承受的压力。他常常在深夜无人的走廊尽头,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抽烟,背影萧索。
而金珉锡,作为大哥,他将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压在了心底。他表现得最镇定,安排轮值,协调事务,安抚弟弟们。只有在无人看到的角落,他才会卸下伪装,疲惫地揉着眉心,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忧虑。
他们像一群困兽,被无形的笼子囚禁在这条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眼睁睁看着他们最想守护的人,一步步滑向深渊。
转机,出现在顾倾辞昏迷的第十天夜里。
那晚轮到都暻秀和吴世勋守夜。凌晨三点,万籁俱寂。都暻秀靠在椅背上打盹,吴世勋则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曲线,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韵律。
忽然,顾倾辞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吴世勋立刻坐直身体,都暻秀也惊醒过来。
“要咳痰吗?”都暻秀连忙起身,准备叫护士。
然而,顾倾辞并没有咳嗽。她的眼皮开始剧烈地颤动,长睫如同风雨中的蝶翼。放在身侧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都暻秀和吴世勋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么多天来,她大部分时间都像失去所有生机的玩偶,只有最基本的生理反射。这种带有明显意向性的动作,是第一次出现!
“倾辞?”吴世勋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俯下身,靠近她,“你能听到吗?倾辞?”
顾倾辞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与沉重的眼皮抗争。终于,在两人屏息的注视下,她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眼睛没有完全睁开,只是露出了一线墨色的瞳仁。那眼神是涣散的、迷茫的,没有焦点,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看世界。
但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极其微弱地,落在了吴世勋的脸上。
吴世勋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暖流瞬间冲上眼眶。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她任何一点细微的反应。
“倾辞……是我,世勋。”他哑着嗓子,用气声说道,生怕惊扰了她。
顾倾辞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然后,那勉强睁开的一线眼帘,又缓缓地、无力地合上了。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已经耗尽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所有能量。
“医生!快叫医生!”都暻秀按下呼叫铃,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值班医生很快赶来,做了初步检查。虽然顾倾辞很快又陷入了沉睡,但医生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稍显轻松的表情。
“意识有恢复的迹象,虽然还很微弱,但这是个非常好的信号。”医生说道,“身体的炎症指标也在缓慢下降,冰毯可以撤掉了。接下来,就看她的意志力和身体的恢复能力了。如果能保持这个趋势,最危险的阶段可能就快过去了。”
最危险的阶段……快过去了?
这句话如同天籁,瞬间驱散了笼罩在众人头顶多日的阴霾。虽然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难,但至少,他们看到了一丝穿透厚重云层的微光。
接下来的几天,顾倾辞的情况开始以极其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高烧逐渐退去,变成了持续的低烧。呼吸不再那么窘迫,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导管。咳嗽的频率减少了,声音也不再那么撕心裂肺。她清醒的时间开始变长,虽然每次依然只有短短几分钟,眼神也从最初的完全涣散,慢慢变得有了些微弱的反应。
她能认出他们了。
当她清醒时,目光会迟缓地追随着在床边忙碌的身影,落在谁的脸上,就会停顿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眨一下眼,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只是疲倦。
她开始能吞咽一点点清水和极其稀薄的米汤,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需要依靠鼻饲。都暻秀的汤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小心翼翼地过滤掉所有渣滓,只留下最清澈的汤汁,用最小的勺子,一点一点地喂给她。喂食的过程极其缓慢,需要极大的耐心,但都暻秀甘之如饴,每一次看到她喉头微动,成功咽下一小口,都觉得是莫大的奖赏。
张艺兴重新弹起了琴。不再是那些忧郁的曲子,而是轻柔的、舒缓的、充满希望的旋律。他有时会在病房外弹,有时会在她清醒时,搬个小凳子坐在床边,为她一个人弹奏。顾倾辞听着,眼神会变得比平时更柔和一些,偶尔,嘴角甚至会牵动一下,像一个极淡、极模糊的微笑。
希望,如同石缝里艰难钻出的小草,虽然稚嫩,却带着顽强的生命力,一点点驱散着绝望的阴霾。
成员们的脸上,终于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灰败。虽然疲惫依旧刻在眼底,但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他们开始敢去想“以后”了。等她再好一点,要给她补充什么营养;等她能坐起来了,要带她去窗边晒晒太阳;等她能说话了,要告诉她……告诉她什么呢?告诉她他们有多害怕失去她?告诉她那些荒诞又温暖的“未来”预言?还是告诉她,他们心底那日益清晰、却同样日益沉重的感情?
这个问题暂时无解,但至少,有了可以思考这个问题的前提——她正在好起来。
然而,命运的荆棘似乎总喜欢在人们刚刚看到一丝希望时,再次显露锋芒。
顾倾辞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她刚刚被扶着坐起来一会儿,靠在摇高的床头,喝了小半杯都暻秀榨的果蔬汁,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都好了一些。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守着她的是朴灿烈和边伯贤。朴灿烈在削苹果,试图切成极薄的小片,方便她食用。边伯贤则在旁边跟她低声说话,讲一些最近发生的趣事,虽然大多是他们为了逗她开心编造的。
顾倾辞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边伯贤神采飞扬的脸上,眼神宁静。她的左手手指,在被子下极其缓慢地、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忽然,朴灿烈手里的水果刀不小心划过了指尖,渗出了一点血珠。“嘶——”他下意识地抽了口气。
这声轻微的痛呼,像是触发了某个看不见的开关。
顾倾辞脸上的宁静瞬间破碎!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视线没有焦距地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
“灿烈……不……不要……刀……不是故意的……血……好多血……”她的声音干涩嘶哑,断断续续,充满了惊恐。
“倾辞?你怎么了?”边伯贤吓了一跳,连忙握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冰凉,且在剧烈地颤抖。
朴灿烈也顾不上手指的小伤口,扔下苹果和刀,凑到床边:“倾辞,看着我,我没事,只是划了一下,你看,就一点点血。”他把手指举到她眼前,试图让她看清那微不足道的伤口。
但顾倾辞的视线仿佛穿过了他,落在了更远、更可怕的地方。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开始剧烈起伏,额头上迅速渗出冷汗。
“不是……不是这里……是……是舞台……后台……拆礼物……刀……藏在里面……手……右手……手指……”她语无伦次,眼神涣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不要碰……灿烈……别碰那个盒子!”
朴灿烈和边伯贤的脸色瞬间变了!舞台后台?拆礼物?刀?右手手指?
朴灿烈猛地想起,明天晚上,他确实有一个生日粉丝见面会,按照流程,会有拆粉丝礼物的环节!
“是明天!明天晚上的见面会!”朴灿烈失声道。
“取消!立刻取消那个环节!不,联系主办方,所有礼物都必须经过严格安检!不,最好全部由工作人员代拆!”边伯贤已经掏出手机,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准备联系经纪人、彻底排查危险时,顾倾辞的身体再次出现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扭曲和透明化!
“不!倾辞!别去!危险已经排除了!听到了吗?我们不会碰任何礼物的!”朴灿烈急得大吼,伸手想去抓她,却再次徒劳地穿过了那片正在迅速消散的虚影。
边伯贤也扑了上去,试图用身体挡住她消失的方向,但同样无济于事。
前后不到两秒,顾倾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病房里。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两人瞬间沉入谷底的心。
“快!联系经纪人!取消所有拆礼物的环节!检查所有已送达的礼物!立刻!马上!”朴灿烈对着手机咆哮,眼睛赤红。他恨死了这种无力感,恨死了这该死的预言能力,恨死了自己为什么要有那个该死的见面会!
消息迅速传递出去。经纪人虽然震惊,但基于之前的种种,不敢怠慢,立刻联系主办方,以最强烈的态度要求取消礼物环节,并紧急检查所有已送达后台的粉丝礼物。
一个小时后,经纪人打回电话,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后怕:“灿烈……我们检查了所有礼物。在一个包装极其精美、寄件人信息模糊的礼盒里……发现了一把开了刃的、伪装成裁纸刀的锋利短刀!就放在一堆柔软的信件和玩偶下面!如果明天你真的亲手去拆那个盒子……”
后面的话,经纪人没有说完,但朴灿烈和边伯贤已经浑身冰凉。
他们不敢想象,如果顾倾辞没有预警,如果那把刀被毫无防备的他拿在手里……
而此刻,更让他们揪心的是——顾倾辞呢?她又去了哪里?这次预言虽然被提前阻止了,但她会不会又被传送到那个“可能发生危险”的地点?她现在怎么样了?
半小时后,医院保安室的电话打到了病房。他们在医院后面相对僻静的绿化带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顾倾辞。她似乎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赤着脚,蜷缩在冬青丛旁边,身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额头上有一块新鲜的擦伤,膝盖和手肘也有淤青,像是摔倒所致。万幸的是,没有更严重的外伤,但人已经因为寒冷和体力透支再次陷入了昏迷。
她被紧急送回病房。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低温,轻微摔伤,体力严重透支。关键是……她的神经系统似乎受到了新的冲击,刚刚有点起色的脑部活动又变得不稳定了。而且,身体因为这次强制性的‘移动’和受寒,恢复进程很可能被打断,甚至倒退。”
朴灿烈和边伯贤站在病床边,看着再次陷入沉睡、脸色比离开前更加灰败的顾倾辞,悔恨和痛苦如同毒蛇啃噬着他们的心脏。
他们提前预警了,他们甚至阻止了危险的发生。
可是,她还是被那该死的“预言-瞬移”机制带走了,受到了新的伤害。仿佛那个能力有自己的意志,只要“预感到”危险,就一定要将她送到“现场”,无论危险是否已经被解除。
这是一种无解的、恶意的循环。
顾倾辞的身体,就像一根被反复拉扯到极限的橡皮筋,每一次预言和瞬移,都是又一次凶狠的拉扯。或许下一次,就是彻底崩断的时候。
微光刚刚显露,荆棘便再次缠绕上来,且更加锋利。
希望与绝望,如同纠缠不休的藤蔓,将病房里的每一个人,连同病床上那个始终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孩,紧紧缠绕。
他们救得了“危险”,却救不了她被“能力”本身反噬。
这条守护之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