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没散。

南岭的雾像是死人呼出的最后一口气，沉甸甸地压在焦土上，不流动，也不退。天光斜切下来，只在雾顶镀了一层灰白，照不进地底。金红与幽蓝交织的脉络在土中搏动，像被埋着的血管，一下，又一下，越来越稳。

林烬盘坐在断裂的龙骨堆上。

半边身子已经不是人了。藤蔓从肩胛钻出，缠住一根横卧的龙脊骨，嫩枝摇曳，叶尖滴着金红浆液，落在焦土上“滋”一声，腾起一缕青烟。他的左手掌心朝上，烙印浮现金红螺旋纹，黑金血从中渗出，凝成符文，又崩解，再凝，周而复始。这是命契的节律——他烧自己，续因果，维系这废墟不塌。

他闭着眼。

呼吸很轻。

像睡着了。

可那掌心的纹路突然一跳。

不是错乱。

是**异动**。

一道幽蓝火气，从裂纹深处游了出来。

它不像是从伤口里冒的血，倒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虫，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极冷，极静，沿着金红脉络逆行而上，像逆流而上的鱼，一口咬住了命契主纹。

林烬猛地睁眼。

瞳孔一缩。

他低头看掌心，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动。那幽蓝火气还在爬，不快，也不停，像认准了路。他抬手，指尖一掐，想把它碾碎。

火气一颤，散了。

可下一瞬，又在他指缝间聚拢。

他冷笑。

“区区残念，也敢僭越？”

话音落，掌心燃起黑焰。

火焰升腾，带着腐臭味，是命源焚烧的味道。他要把这股火气烧干净，连根拔起。

可火焰一卷，异变突生。

火中浮现画面。

——阿芜跪在焚药坑边，用烧黑的松枝在青石上刻字。她没抬头，血从指尖滴落，在石缝里汇成一线。她刻完，折枝，投灰。风起，灰烬飞扬，其中一点微光，落在她心口。

——盲女蹲在草茎旁，指尖捏着草叶，松枝划过断口，刻下“芜”字。她白发披散，肩头微微起伏。屋里没人，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妪坐在门后，空洞的眼窝闭着，袖中半截焦黑松枝忽然发烫。她五指收紧，任其灼皮。皮肉焦糊的气味隐隐传来，她没动。

三幕画面，无声，无音，却有一股剧痛顺着命契直冲神魂。

林烬闷哼一声，七窍渗出黑金血珠。

血珠没落地，竟悬在空中，凝而不散。

每一颗血珠里，都映出一个影子。

第一颗血珠里，是**饲主**。

黑袍加身，立于高台，手中锁链缠绕千名舌奴。那些人跪着，头垂着，身上爬满藤丝。他站在最高处，俯视众生，像神。

第二颗血珠里，是**炉心**。

赤身绑在石柱上，胸膛裂开，心口燃着幽蓝火焰。血顺着肋骨往下流，滴入地底。他睁着眼，眼神空寂，却透彻。风吹动他干枯的发，他不动。

第三颗血珠里，是**盲女**。

蹲在门前，指尖刻“芜”字，草茎断口渗出汁液，混着她的血。她没哭，也没笑，只是刻。刻完，轻轻吹了口气，灰飞了。

三影皆闭目。

唇却同步开合：

“痛非你赐，乃我自生。”

林烬猛然咳血。

血喷在龙骨上，金红与幽蓝的脉络同时震颤。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

他不怕死。

他怕失控。

可现在，他感到了。

那幽蓝火气还在他掌心，不挣扎，也不退，静静游走，像回家的鸟。

他闭眼，沉入识海。

命契如网，他逆溯而去。

画面闪回：茅屋前，晨光斜切雾海，女婴跪在焦土上，额头抵地，小小的身体蜷着，像三年前在无契谷时那样。她说了三个字——

“她痛了。”

那一瞬，心口青纹燃起“痛比麻木好”五字，灰烬飞扬，断发卷入门缝。

就是那一刻。

就是那句话。

火气从那里来。

不是他种的。

不是他养的。

是她自己**生**出来的。

林烬睁眼，喉结滚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藤。

然后他抬手，掌心对准地脉，欲引命源镇压。

“我不让你死。”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但你得活着记得我。”

可这一次，命源不动。

金红脉络在颤抖，幽蓝火气却顺着掌心裂纹，开始**吞噬**命纹。

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滑落，指尖发麻。

他再催一次。

命源如铁，拒不受令。

地底搏动剧烈震荡，远处光点跳跃频率加快，像在回应某种召唤。那不是他的节奏。那是另一个心跳。

他喘息着，低头看掌心。

幽蓝火气不再动了。

它静静伏着，像在等。

等他放手。

等它归根。

林烬忽然想起什么。

很多年前，阿芜站在焚药坑边，用松枝刻字。

她刻的是“痛比麻木好”。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痛是活着的证明。

麻木是死人的余温。

可他一直以为，是他给了她痛。

是他让她醒的。

可现在他明白——

**她不是被唤醒的。**

**她是自己烧起来的。**

他才是那个，被她的痛烧醒的人。

他缓缓松开手掌。

幽蓝火气脱掌而出，如萤火坠地，顺着地脉金红纹路潜行，最终没入焦土深处。

地底搏动为之一顿。

随即响起一声轻响。

两道同频。

绵延不绝。

如初生之息。

林烬仰头，望向灰蒙天空。

肩头嫩枝微微颤动，似在哀鸣，又似在低语。

他闭目。

再睁眼时，瞳底幽蓝火焰已不再狂躁，而是如静湖微光，映出地底那株青芽的倒影。

风起。

雾散一线。

晨光斜照，落在他半藤半人的脸上。

一半是神。

一半是人。

终归于沉默。

焦土深处，一株无名青芽破土而出。

嫩叶微卷，泛着淡淡青光。

它不依附藤蔓，不攀附龙骨，只轻轻缠上一截断裂的松枝——那正是阿芜曾用来刻字的同类枝条。

火种沉入根系。

静待燎原。

她留下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