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风从南岭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子湿土和腐叶的味道,混着点铁锈似的腥气。雾没散,贴着地皮走,像一层半凝的血浆,裹着枯藤、断石,还有那些不知哪年留下的白骨残片。女婴赤足踩在泥上,脚底发烫,每一步都像踏在活物的脉搏上。
她走得慢。
不是累,是地在拉她。
脚印下去,黑泥陷得深,拔起来时拉出细丝,泛着青光,一落地就“嗤”地燃起小火苗——幽蓝色,不跳,也不灭,静静烧着,像是认得她。
她低头看。
足印里钻出两根嫩芽,一青一金,缠在一起,根须扎进地底,往南岭方向延伸。那头的地脉在动,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掌心。
“新契未名”四个字就在那儿,皮下微光,明灭不定,像心跳。
她没停。
风里有声音,女人唱的,盲眼的,调子不成调,却钻人耳朵:
“灰不灭,火不熄……null痛生觉,觉生识……”
她听不懂全句,但舌尖一颤。
苦的,底下压着甜腥。
那是林烬的味道。
也是阿芜尝过的味道。
她咬住下唇,继续走。
雾越来越稠,缠上手臂,贴着皮肤爬,微烫,像有手指在摸。她不动,任它绕上手腕,绕上脖颈,像试探,又像认主。
地底的搏动忽然快了半拍。
她猛地站住。
心口一绞!
不是疼,是撕。
两股东西从血脉里炸出来,顺着经络往上冲——一股青,一股金。
青藤凉,滑如水蛇,缠住喉咙,往下压:别去!那是死路!
金藤热,烫如烙铁,顶着脊背,往前推:去!你本就为此而生!
她踉跄跪倒,十指抠进泥里。
指甲崩了,血渗出来,滴进黑泥。泥面一颤,浮出几个模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骨头刻出来的。
七十二毒方。
第一行。
血还在流,字还在长。可写到末尾,最后一个字刚要成形,笔画忽然扭曲,崩解,重组——
不是“命”。
是“灭”。
她盯着那字,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错。
是地脉自己改的。
毒不可续命。
只能灭契。
她缓缓抬头。
眼前是裂谷。
深不见底,崖壁陡峭,上面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又被双色藤层层覆盖。金红的老藤,幽蓝的新芽,缠得像一张网。藤蔓渗出汁液,滴落即燃青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脚底的嫩芽还在长,根系越扎越深,与远处龙脊余脉呼应。她能感觉到,那边也有人在动。
林烬。
他的影子藏在雾里,藏在地脉里,藏在她每一次心跳里。
她一步步走向崖壁。
伸手,触碰一处裸露的刻痕。
指尖刚碰到石头——
记忆炸开!
千年前。
初代契主立于祭坛,白衣染血,双手按地,命源暴走,天地色变。他不是在封印。
是在喂。
用自己的命源,喂进地缝,化作第一道毒脉。
她听见他低语,声音沙哑,像从骨头里磨出来的:
“毒可逆命……”
“非解,乃噬。”
原来不是破解。
是吃掉。
用最烈的毒,反噬命契本身,割断轮回之根。
那人最后剜心,将心脏投入地缝。
轰——!
地裂,火起,毒脉成。
幻象散。
她喘着,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掌心“新契未名”四字剧烈搏动,几乎要破皮而出。
她低头,看向怀中襁褓。
布面滚烫,边缘焦黄,血渍干成暗褐色,像渗进了纤维。里面是空的。
可她在动。
不是风晃的。
是里面在蠕动,在挣扎,在无声地哭。
她知道那不是真婴儿。
是记忆,是命契残留的回响,是千年前那个跳进寒渊的人,留下的最后一口气。
她咬破舌尖。
一口心头血喷出来,正中襁褓一角。
血渗进去,布面“嗤”地冒烟,青火腾起!
她双手一扬,将襁褓投入身前地缝。
轰——!
火浪冲天!
青焰中,三道幻影浮现,交织不散。
第一个,是阿芜。
她跪在焚药坑边,十指全是裂口,断指露骨,正用左手小指在青石上刻字。血顺着指尖流,滴进灰里,瞬间被吸干。她嘴唇动着,没声音,可女婴看得清:
“痛比麻木好。”
第二个,是苏沉雪。
她站在炼药塔顶,腕上旧疤裂开,鲜血滴入火海。火中堆着《百草蚀心录》,书页翻飞,字迹融化。她望着北方寒渊,眼里有泪,没掉下来。火光照着她半边脸,像在笑,又像在哭。
第三个,是林烬。
他被钉在石柱上,血脉抽离,肉身化藤,黑袍碎裂,露出肩头嫩芽穿皮而出。他还在笑,嘴角带血,望向虚空,轻声道:
“现在,轮到你求我不让你死。”
三道幻影,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像从地底传来:
“你承谁之痛?负谁之志?又为何而活?”
她仰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
不是哭。
不是叫。
是撕开胸膛,把心掏出来砸在地上那种声音。
青金双藤自心口暴起!
一青一金,两条活藤,从她血脉里钻出,贯穿身体——青藤穿天灵,金藤透尾闾,将她钉在天地之间,动弹不得。
痛。
不是一种痛。
是千种。
是阿芜断指刻碑的痛,是苏沉雪焚典时心口的痛,是林烬被抽干血脉时笑着的痛。
她整个人都在抖,骨头像要散架。
可她没倒。
她猛然抬手——
右手指天,左手指地,十指划空,以血为墨,划出一个巨大的“毒”字!
第一笔落下,地底轰鸣。
第二笔,裂谷震颤。
第三笔,双色藤齐齐断裂,汁液喷涌,青火暴涨!
当最后一笔完成——
整道裂谷爆发出漆黑光芒!
一道粗如巨蟒的漆黑脉道自南岭地底腾起,贯穿岩层,直通北方寒渊深处!
地底传来沉闷回响,如远古巨兽睁眼。
毒脉,通了。
她重重倒地,脸砸进黑泥。
嘴角溢出黑血,黏稠,带丝,像融化的墨块。
掌心血纹由红转墨,如墨汁浸染,四个字“新契未名”彻底变色,沉进皮肉,不再发光。
空中浮出半道锁链虚影。
铁链,残缺,链环断裂,末端悬在毒脉之上,微微颤动,像是曾经锁过什么,如今断了。
她怀里,空襁褓剧烈蠕动。
布面鼓起,一凸一凹,像有婴儿在里面哭喊。
同一时刻——
毒脉深处,传来一声清晰啼哭。
与襁褓蠕动完全同步。
一声,又一声。
像是回应。
像是召唤。
风停了。
火熄了。
低语止了。
天地寂静。
唯有地底毒脉,搏动如初,节律三声一组,持续不息。
她躺在那儿,不动。
眼睛闭着,睫毛沾着泥,一动不动。
像是死了。
可掌心,那墨色的“新契未名”四字,忽然轻轻一跳。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