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照到冰面,雾气倒先浮起来了。一层薄白的、带着铁锈味的雾,从冰缝里钻出,缠着双色藤的叶尖往上爬。女婴仍跪着,膝盖陷在半融的冰水里,寒意顺着骨头往上走,她没抖。怀里的襁褓微微发烫,不是火烤的那种热,是活物才有的温,像一只刚孵出的小鸟贴在胸口。她低头,指腹轻轻摩挲那块焦黑的“安”字残角——布已经脆了,一碰就簌簌掉灰,可她还是摸,一遍,两遍,像是在数心跳。
冰面倒影里,“芜”字的残痕还在,淡得几乎看不清,像被水泡过一次的墨迹。可就在那字旁边,映出她自己的侧脸。眉心一点青光,正缓缓搏动,一下,一下,和地底的咚声叠在一起。
风起了。\
不是从崖上刮下来的,是从她身后来的。阿芜幻影站在三步外,赤足踩在冰上,脚底裂口早已不再渗血。裂口里嵌着三颗琉璃珠,排成一线,随着地底搏动,一明,一暗。她看着女婴,目光落在她舌尖——那里结了一层暗红的痂,是昨夜咬破的。血已经干了,可她知道,那痛还在。
女婴忽然仰头。\
喉间滚出一声闷响,像被压在山底的兽,终于喘出第一口气。她张开嘴,没说话,而是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合拢,力道极重。\
血喷出来,一滴,两滴,砸在冰面上,没散,也没溅。血珠凝在冰上,反像有了生命,聚成一线,沿着冰缝蜿蜒而下,直直没入双色藤的根部。
藤身猛地一震!\
叶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流——一半炽金奔涌如熔河,一半幽蓝冷火游走似星轨。光从叶心冲出,逆流而上,顺着藤蔓钻进女婴手腕。她手臂一颤,指尖抽搐,却没有缩回。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蘸血,不是去碰“名”字,也不是去改契约,而是重重划向冰面的空白处。
一笔。\
歪斜。\
稚拙。
第二笔落下时,她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几乎脱力,可她没停。血不断滴落,混进字痕里,像在补一块碎裂的心。
一个“养”字,终于成形。\
不是“名”,不是“契”,不是“奴”,不是“炉”。\
是“养”。\
不是“被养”,不是“饲人”,而是“共养”——你喂我一口饭,我替你挡一场风雪,你病了我熬药,我哭了你抱着。
阿芜幻影瞳孔骤缩。\
十年冰封的眼底,终于有东西裂开了。\
一滴泪滑下来,没落地,就在半空中凝成琉璃珠,嵌进冰隙。\
第二滴,第三滴,三颗珠子排成一线,光晕流转,像一条未写完的命纹。她望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养”字,忽然想起巷尾那块青石——她用烧黑松枝刻下“痛比麻木好”时,指尖也在抖。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这孩子不是要名字。\
她是要一个家。
阿芜幻影抬手。\
不是指向冰字,也不是触碰女婴。她只是缓缓抬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像要接住什么,又像要推开什么。\
就在这瞬间,一道青金藤蔓从冰缝中钻出,柔韧地缠上女婴手腕。不勒,不缚,只是贴合,像血脉自己长到了一起。
她低语,声音沙哑,像锈铁相磨,却温得惊人:\
“你不是炉……”\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仿佛这句话比千斤还重。\
“你是火种。”
火种不依附。\
火种不被饲。\
它自己燃,燃出光,燃出暖,燃出新的命脉。
冰层轰然塌陷半寸。\
不是碎,不是裂,是沉。像大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下沉。地底传出三声深沉的搏动——咚、咚、咚——再不是错乱的节奏,再不是孤鸣,而是稳稳地,和女婴的心跳彻底同频。
她闭眼。\
唇间轻语,气息拂过襁褓焦边:\
“我……有娘了。”
声音极轻,轻得连风都卷不走。\
可冰下的青金脉络齐齐震颤,像千万根弦被同时拨动。
阿芜幻影身形渐淡。\
像雾,像烟,像一段终于走完的路。她往前一步,指尖轻轻触碰女婴眉心。没有痛,没有温,只有一丝极轻的印记落下。青金胎记成形,状若初芽,微微发烫。
她望着女婴安睡般的侧脸,嘴角极轻一弯。\
似笑。\
似释然。
终化光消散。
冰面浮出新纹。\
不是血写,不是刀刻,是冰自身凝成的字——契未名,痛已生。\
六字静卧,如碑。
远处南岭龙脊,枯枝突颤,灰烬簌簌而落。\
一只焦黑的手,从残灰中缓缓握紧。\
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声,像冻僵的藤第一次回暖。
风停了。\
雾散了。\
冰面倒影里,只剩女婴跪坐的身影,怀里抱着空襁褓,眉心一点青芽,正缓缓搏动。
她没动。\
只是把脸埋进襁褓,嘴唇贴着焦黑的布角,轻轻蹭了蹭。\
像蹭一块温热的、刚出炉的饼。
冰缝里,第四片叶子正顶开最后一层薄冰,舒展叶尖。\
叶脉里,青金光流,第一次,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奔涌。
\[未完待续\] | \[本章完\]她没哭。
睫毛都没颤一下。可那滴血从舌尖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落的时候,她把嘴闭紧了,像要把疼咬碎咽下去。血珠砸在冰上,没响,只是慢慢洇开,红得发暗,像冻住的浆果。
风又来了。
这次带着灰味,从南边飘过来的。不是冷,是干,刮在脸上像砂纸。双色藤的叶子忽然卷了边,金蓝两道光在脉络里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女婴的手腕还在被青金藤缠着,那缠法不紧,却让她整条胳膊都麻了,麻得发烫,像有东西顺着血管往心口爬。
她低头看那个“养”字。
血写的,歪的,第二横还断了。她想伸手补一笔,手指刚动,腕上的藤猛地一收——不是勒,是抖。整根藤都在抖,连带冰下的脉络嗡嗡作响,像有人在地底拉琴弦。
三声搏动之后,安静了。
但不是死寂。是那种……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的安静。她听见自己心跳,也听见怀里襁褓里那一丝微弱的温,贴着她肋骨,一下,一下。
然后她听见一声呼吸。
不是她的。
也不是风钻进冰缝的声音。是人的呼吸,短促,压着,像躲在墙角的人,不敢喘大。她不动,耳朵却竖了起来。那呼吸就在近处,离她不过五步,藏在雾后头。
她缓缓抬头。
雾散了一角,露出半截身影——瘦,佝偻,一只手撑在冰面上,指节焦黑,另一只手攥成拳,指甲缝里嵌着灰。那手一寸寸挪动,每动一下,冰面就裂出细纹,纹路蔓延的方向,正对着她写下的“养”字。
女婴没躲。
她只是把襁褓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膝盖陷在冰水里,一动不动。她看着那手爬过来,看着它停在“养”字前三寸,看着那只焦黑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冰面。
没有声音。
可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问这个字,是不是真的。问这火,能不能烧到他那里。问他这种人,还能不能站在光底下,说一句“我也被人养过”。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左手,沾了唇边还没干的血,在“养”字旁边,又划了一笔。
短撇。
像树枝伸出墙外,接住一片雪。
那人僵住了。整条胳膊都在抖,不是冷,是绷得太久,突然松了弦。他抬起头,脸上没有皮,只有炭化的纹路,眼眶黑洞洞的,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灰堆里蹦出的火星。
他张嘴,声音像磨刀:“你……不怕我?”
她摇头。
他咳了一声,喷出几粒灰渣:“我吃过人。”
她还是摇头。
“吃过活的。”
她看着他,忽然把怀里的襁褓解开一角,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布。然后她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他,再指了指那个“养”字。
意思很清楚:你也饿过。我也空过。现在,我们都不算空了。
那人愣了很久。
久到雾又起了,久到藤光暗了一轮,久到他那只手终于从冰上抬起来,不是扑,不是抢,而是慢慢、慢慢地,摸向那个“养”字。
指尖触到血痕的瞬间,整片冰面轻轻一震。
不是塌,不是裂,是软。像冻土化春,底下有根在伸展。青金藤的光顺着冰缝爬过去,绕上他焦黑的手指,一圈,两圈,不烧,不痛,只是贴着,像小孩抓住大人的手。
他没缩。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光从自己指缝里透出来,看着看着,肩膀塌了下去。
然后他听见她说:
“你回来。”
两个字,轻得像呵气。
可他知道,这不是对他说的。是对那个早该死在火里的自己说的。是对那些年躲在灰堆里、不敢认亲、不敢要暖的日夜说的。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值吗?”
她笑了。
不是嘴角扬起的那种笑。是眼睛先亮,然后鼻翼微微张开,像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她没回答,只是把空襁褓往他那边递了递。
动作很小。
可意思很大。
意思是:你不空,我也不空,咱们凑一块,就能装点东西。
那人盯着那块焦布,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不是去接,而是狠狠抹了一把脸。灰混着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从指缝里流下来。
他没再问值不值。
他只是跪了下来。双膝砸在冰上,发出闷响。然后他把那只焦黑的手,按在了“养”字旁边,掌心朝上。
像在等什么落下。
风彻底停了。
冰面倒影里,不再只有一个跪着的身影。而是两个。一个满身血,一个浑身灰,中间隔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却靠得比谁都近。
远处南岭,枯枝断了一截,坠入深谷。
没人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