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网暗棋
三天后，座山雕叫张杰凯到山洞。
桌上铺着的不再是枪械，而是一张巨大的手绘地图——标记着错综复杂的势力范围。红圈代表敌对团伙，蓝圈是合作伙伴，黑叉是近期被吞并或消灭的势力。张杰凯名字旁边，用炭笔画了个小小问号。
“阿凯，坐。”座山雕把玩着两颗文玩核桃，“听说，你把那女人调教得不错？”
张杰凯在末位坐下，脸上适时露出点男人间心照不宣的得意：“还行，就是胆子小，动不动哭。不过……干净，比寨子里那些强。”
刀疤嗤笑：“玩归玩，别误正事。”
“不会。”张杰凯收敛表情，“刀哥放心。”
座山雕摆手示意安静。他用核桃敲敲地图上一个红圈——G省与Y省交界处，旁边写着“青龙帮”。
“青龙帮，老对手了。”座山雕说，“头目姓陈，外号‘陈瞎子’，眼睛其实亮得很。这些年，我们走陆路的货，三分之一要过他地盘，抽成抽得我心疼。”
账房推推眼镜：“上个月，陈瞎子又把过路费涨三成。说是‘扫黑除恶’风紧，打点关系成本高了。”
“放他娘屁。”刀疤啐了一口，“他就是看准我们现在要集中精力对付北边白熊，趁机敲竹杠。”
“所以，”座山雕看向张杰凯，“阿凯，这麻烦，你去解决。”
山洞里安静几秒。
张杰凯感觉到所有人目光都落自己身上。这不是普通任务——青龙帮盘踞两省交界十几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连警方几次清剿都无功而返。让他去“解决”，要么送死，要么……是次终极测试。
“雕爷想要什么样的解决？”他缓缓问。
座山雕咧嘴笑，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我听说，陈瞎子有个独生子，在省城读大学，学法律的，有趣吧？毒贩儿子想当律师。”
他顿了顿，手指在那红圈上画了个叉。
“我要青龙帮从地图上消失。人，货，渠道，我全要。至于怎么做……”他盯着张杰凯，“你说了算。我给你二十个人，三个月时间。”
刀疤猛地站起：“雕爷！二十个人打青龙帮？这他妈是送——”
“坐下。”座山雕声音不高，但刀疤立刻闭嘴。老毒枭目光依然锁定张杰凯：“阿凯，你敢接吗？”
张杰凯大脑飞速运转。
二十人对付上百人帮派，明面是必死任务。但座山雕不会真让他送死——至少现在不会，他还有用。那背后真实意图是什么？
考验能力？当然。但更深层的，可能是要看如何调动资源，和谁联系，用什么手段。这是场全方位监视：调动的每个人，联系的每个线人，采取的每个行动，都会被记录、分析、解剖。
而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离开寨子，与外界接触，甚至与上级取得联络的机会。
“我接。”张杰凯抬头，眼神平静，“但有个条件。”
“说。”
“二十个人，我自己挑。蚂蚱得跟我去，他懂设备，有用。”
座山雕挑眉：“蚂蚱？那废物？”
“废物用对地方，就是利器。”张杰凯说，“青龙帮据点都在深山里，通信是关键。蚂蚱懂这个。”
短暂沉默。
“行。”座山雕最终点头，“人你挑，家伙随便拿。三个月后，我要看到青龙帮招牌，换成我的。”
离开山洞时，已是傍晚。
张杰凯没直接回吊脚楼，而是绕道去寨子后山训练场。那里十几个新来马仔在练射击，枪声在群山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他在阴影处站了会儿，看着，听着，记着。
“凯哥。”
蚂蚱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手里抱着台老旧无线电设备，脸上又是那种畏缩表情：“雕爷说……让我跟您？”
“嗯。”张杰凯没看他，“怕吗？”
“怕……”蚂蚱老实承认，但随即补充，“但跟着凯哥，我踏实。”
张杰凯终于看他一眼。这个胆小如鼠的年轻人，眼睛里有种近乎愚忠的光。他知道，蚂蚱信他，不是因为他是“阿凯”，而是因为曾在那场高烧中救过他——在这种地方，一点微不足道善意，就能换来一条命的忠诚。
但忠诚有时也是负担。
“回去收拾东西，”张杰凯说，“三天后出发。带齐设备，特别是监听反监听那套。”
“是！”
蚂蚱抱着设备跑远。张杰凯继续站阴影里，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才慢慢往回走。
吊脚楼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时，朱纯熙正蹲地上擦地板——这是他给她的“日常任务”，既能让她有理由待在屋里，又能让监视者看到她确实在被“使唤”。
“起来。”他粗声说，然后压低声音，“去里屋，有事说。”
朱纯熙顺从站起，端着水盆走进里屋。张杰凯关上门，又仔细检查遍窗户——这是他每天习惯，确认没新增监听设备。
“我可能要离开段时间。”他开门见山，“三个月。”
朱纯熙手里抹布掉地上：“去……去哪儿？”
“执行任务。”他没细说，只是看着她，“这期间，你得自己留这儿。我会跟刀疤打招呼，说你是我的女人，别人不敢动你。但你自己要小心——少出门，少说话，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不知道。”
“我……”朱纯熙脸白了，“我一个人……害怕。”
“怕也得忍。”张杰凯语气有些硬，但从怀里掏出个小东西，递给她，“这个，贴身藏好，别让人看见。”
那是把巴掌长折叠刀，刀刃很薄，但极锋利。
“如果……如果有人真要动你，”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别犹豫，往脖子上划。然后跑，往东边林子跑，那里有条小路，顺着溪水往下走，一天能到最近镇子。”
朱纯熙接过刀，手在抖。她看着这把冰冷凶器，又看看张杰凯，突然问：“你会回来吗？”
这问题很轻，但很重。
张杰凯沉默很久。
“会。”最终他说，“我一定会回来接你。但在这之前，你得活着。”
他转身要走，朱纯熙突然拉他袖子。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杰凯哥哥。”她叫出这个已经有些陌生的称呼，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杰凯背对她，肩膀几不可察绷紧。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他说，“和你一样。”
他拉开她的手，走出去。门关上，隔绝里屋的光。
朱纯熙独自站在黑暗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刀。刀刃冰冷透过皮肤渗进血液，她却感到种奇异踏实——这是这些天来，他给她的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保护”。
她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不知道多危险，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十六岁少年穿上军装离开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回来，教你骑自行车。”
那时她十岁，还不会骑自行车，只会哭着点头。
现在她二十岁，依然不会骑自行车，但已经学会在黑暗里，握紧一把刀。
窗外边境之夜，深沉如墨。
而一场新棋局，已经悄然开局。
三天后，清晨。
二十人队伍集结寨子口。张杰凯点了人：蚂蚱、阿泰，还有十几个他观察过、相对可靠的手下。每个人都全副武装，背包里除了武器弹药，还有干粮、药品，以及——藏在最底层的、属于各自任务的小秘密。
座山雕亲自来送行。
老毒枭站巨石上，俯视队伍，最后目光落张杰凯身上：“阿凯，三个月。我要青龙帮招牌，也要你活着回来。”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但张杰凯听出底下威胁：如果任务失败，或他有什么异动，那么留在寨子里的朱纯熙，就会成人质。
“雕爷放心。”他平静回应。
队伍出发了。穿过寨门，走上蜿蜒山路，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张杰凯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背包很重，压着肩膀，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在离开那个充满监视危险的巢穴；每一步，也都在走向更庞大、更危险的战场。
蚂蚱气喘吁吁跟上他：“凯哥，咱们……真要去打青龙帮啊？就咱们这点人……”
张杰凯没回答，只是看了眼远处山峦。
他当然不是真要去打青龙帮。
他要去见的，是青龙帮背后真正主人——那个在边境线上经营三十年、连座山雕都不知道其存在的、代号“老树根”的人物。那是军方三年前布下的暗棋，也是他这次任务真正目标：通过“老树根”，传递出这半年来搜集的所有情报，并获取下一步行动指令。
至于青龙帮……那只是个幌子，一个能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真正任务的完美掩护。
山路崎岖，雾气弥漫。
张杰凯抬头，看前方。边境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山脊线，也照亮他眼底深藏的、压抑已久的锋芒。
卧底两年，他终于等到这一刻——
从棋子，变棋手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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