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棋与明升
雨季的边境像块吸饱水的海绵,每天都在潮湿与闷热中蒸腾。吊脚楼的木板开始发霉,墙角长出墨绿苔藓,连空气里都飘着若有若无的腐殖质气味。
张杰凯坐在窗边矮凳上,手里拿着蚂蚱送来的最新情报——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用只有他们两人懂的暗语,混杂在一张寨子的物资采购清单里。
「白熊联邦新代理人已入境,代号‘灰熊’,真名不详。要求面谈大宗交易,点名要见三当家。时间:三日后,地点:G省边境小镇‘勐溪’。」
他放下清单,看向窗外。雨丝如帘,将远山笼罩在一片朦胧灰白中。白熊的人点名见他,这不寻常。他在毒贩圈里出名不过几个月,远不到能让国际买家指名道姓的程度。除非……有人故意把他推到台前。
“刀疤。”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自从青龙帮一役后,刀疤对他的敌意从明面转到了暗处。不再公开挑衅,而是用更阴损的方式:把最危险的任务“推荐”给他,在座山雕面前“无意中”提起他独来独往的习惯,甚至——张杰凯怀疑——暗中调查他的过去。
这次白熊的交易,很可能是又一个陷阱。
“凯哥。”蚂蚱小心翼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雕爷叫你过去。”
张杰凯收起清单,站起身。出门前,他看了眼里屋——门缝里,朱纯熙正坐在床边缝补衣服,针脚笨拙但认真。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对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是在说:小心。
他点头,推门出去。
座山雕今天没在山洞,而是在寨子最高处那栋新建竹楼里。这楼建得气派,三层高,外墙上甚至刷了漆,在灰蒙蒙的雨季里显出一种突兀的鲜艳。
张杰凯走上三楼时,座山雕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雨。刀疤和账房分坐两侧,桌上摊着张地图。
“阿凯来了。”座山雕没回头,“坐。”
张杰凯在账房对面的空位坐下。他能感觉到刀疤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侧脸上。
“白熊那边来人了。”座山雕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要谈笔大生意,五百公斤‘冰晶’,纯度九成五以上,走海路运到远东港口。他们点名要你去谈。”
账房推推眼镜:“雕爷,这不合规矩。历来大宗交易,都是您或者刀哥出面。阿凯虽然能干,但毕竟是新人,白熊的人怎么会知道他?”
“我也想知道。”座山雕盯着张杰凯,“阿凯,你说呢?”
张杰凯沉默两秒。他在快速权衡——否认自己与白熊有任何联系,听起来清白,但反而显得可疑;承认,又可能落入圈套。
“可能是青龙帮那件事传出去了。”他最终选了个最合理的解释,“道上都知道,是我带二十个人搅乱了陈瞎子的地盘。白熊的人喜欢和狠角色打交道,这很正常。”
“只是这样?”刀疤插话,语气阴冷,“可我听说,上个月你单独去勐溪镇‘探路’时,在‘老缅茶馆’待了一下午。那地方,可是白熊代理人常去的据点。”
张杰凯心里一凛。他确实去过老缅茶馆,但那是为与“啄木鸟”传递情报,选的公共场所反而最安全。没想到刀疤连这种细节都掌握了。
“刀哥消息灵通。”他不慌不忙,“我去勐溪,是雕爷安排的,侦查青龙帮走私路线。老缅茶馆是那里唯一能喝到干净水的地方,我坐了一下午,是在等一个线人——关于陈瞎子藏货地点的线人。这事儿,我跟雕爷汇报过。”
他看向座山雕。老毒枭微微点头,算是确认。
刀疤脸色难看,但没再说话。
“好了。”座山雕摆手,“不管白熊怎么知道阿凯的,既然他们点名,我们就去。但这次交易,不能只让阿凯一个人去。”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勐溪镇的位置:“刀疤,你带一队人,提前三天到勐溪,把镇子里里外外摸清楚。账房,你负责准备样品和谈判条件。阿凯——”
他看向张杰凯,眼神深沉:“你负责谈判本身。但记住,每一句话都要通过账房确认,每一次决定都要刀疤点头。这是规矩。”
“是。”张杰凯应道。
他知道,这不是信任,是更严密的监视。刀疤和账房会像两道枷锁,锁住他每一个可能“异常”的举动。
回到吊脚楼时,天已经黑了。朱纯熙点起了煤油灯,桌上摆着简单饭菜——一碟腌菜,两碗糙米饭。见他回来,她立刻站起来,眼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先吃饭。”张杰凯说,声音有些疲惫。
两人沉默吃完饭。朱纯熙收拾碗筷时,张杰凯走到窗边,检查了一遍监听器。然后他招手示意她过来,用气音说:
“三天后我要出去一趟,可能要走七八天。”
“危险吗?”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这次……是个机会。”
朱纯熙看着他,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眉间那道新添的伤疤。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
“你总是说机会,”她低声说,“可每次机会,都让你添新伤。”
张杰凯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下来。她的手很小,很凉,在他掌心微微发抖。
“纯熙,听着。”他看着她的眼睛,“如果这次顺利,我可能会在组织里更进一步。那样,我就能调动更多人,掌控更多信息,离我们离开这里的那天就更近。”
“如果不顺利呢?”
他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朱纯熙的嘴唇颤抖起来。她突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这个动作很突兀,很用力,让张杰凯僵在原地。
“你要回来。”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答应过要带我出去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张杰凯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背上。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能感觉到她眼泪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在这个充满监听器的房间里,在这个随时可能有人监视的夜里,她抱着他,像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我会回来。”他低声说,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发誓,“我一定回来。”
那一夜,张杰凯没怎么睡。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勐溪之行的每一个细节。白熊的代理人、刀疤的监视、账房的制约、还有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警方临检、黑吃黑、甚至是他自己身份的暴露。
凌晨三点,他悄悄起身,从地板夹层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东西。那是台经过改装的微型卫星电话,电池只能维持三分钟通话,但足够传递最关键的信息。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把寨子照得影影绰绰。远处,瞭望塔上有火光闪烁——那是守夜的马仔在抽烟。
时机正好。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快速输入三十六位动态密码后,他对着麦克风低语:
“蜂鸟呼叫巢穴。三天后,勐溪镇,与白熊代理人‘灰熊’会面。请求确认以下信息:一、灰熊真实身份;二、是否有警方或军方布控;三、是否需要制造交易失败。”
短暂电流声后,那边传来回应:“巢穴收到。信息确认中,二十四小时内回复。蜂鸟,注意:根据情报,刀疤已与外部势力接触,怀疑是樱花商会。此次会面可能是针对你的陷阱。”
“明白。”张杰凯顿了顿,“另外,请求启用备用方案‘树根’。”
那边沉默几秒:“风险很高。”
“必须冒险。我需要一张能在白熊和樱花之间周旋的底牌。”
“批准。但蜂鸟,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优先级。”
“为了龙国。”
通讯切断。张杰凯迅速拆解设备,把零件分别藏进墙缝、床底和屋顶茅草里。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备用方案“树根”,指的是启动与“老树根”的直接联络。那是边境线上的传奇人物,真实身份是龙国三十年前埋下的战略级暗桩,经营着一张覆盖整个西南边境的地下情报网。启动他,意味着张杰凯的卧底身份将暴露给第三方——尽管是己方的第三方,但每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可他没有选择。要在白熊和樱花的夹缝中生存,还要在刀疤的监视下完成任务,他需要一张足够分量的底牌。
天快亮时,他终于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燕都的老宅,海棠花开得正好,母亲在树下教他写字,父亲站在远处笑着看。朱纯熙穿着小时候那件碎花裙子,跑过来把一朵栀子花别在他领口上。
“杰凯哥哥,你要去哪呀?”
“去很远的地方。”
“那你还回来吗?”
他张嘴想回答,但梦境突然碎裂。他惊醒过来,窗外已是蒙蒙亮,雨又开始下了。
三天后,勐溪镇。
这座边境小镇坐落在两山之间的河谷里,一条浑浊的江水穿镇而过,把镇子分成南北两半。北边是本地居民的聚居区,南边则是鱼龙混杂的“特区”——客栈、赌场、妓院、茶馆,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在这里都能找到买家。
张杰凯一行人在镇子外三里处扎营。刀疤带的人已经提前三天进驻,把镇子里外摸了个遍。账房则带着样品和谈判文件,像个真正的商人一样住进了镇上最好的客栈。
“灰熊约的地方,在江对岸的‘望江楼’。”刀疤摊开手绘的地图,“那是樱花商会的地盘,但老板是个墙头草,谁给钱就给谁用。我已经派人把楼里楼外检查过了,没发现异常。”
“时间呢?”张杰凯问。
“今晚八点。对方只准带三个人进去,你,我,账房,再加一个贴身保镖。”
张杰凯点头。他看向账房:“样品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账房打开随身携带的皮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个小玻璃瓶,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纯度的“冰晶”样品,“从八成到九成六,每个梯度都有。但雕爷交代,底线是九成三,再高我们的产能跟不上。”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