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洲市刑警队的荣誉墙上，还挂着去年三人组拿下专项行动三等功的合影。照片里的秦枫站在中间，眉眼锐利，一身警服笔挺，麦洪超在左，胡小跃在右，三个年轻的刑警笑得意气风发。谁也没料到，不过半年光景，三人竟会落得这般天各一方的境地。
秦枫办案向来是出了名的勇猛执拗，认定的线索八头牛都拉不回。这次追查跨境走私案，线人传来的消息说交易就在当晚，他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带着麦洪超和胡小跃连夜蹲守。本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却没料到情报出了纰漏，那伙走私犯不仅带着武器，还挟持了一名无辜的仓库管理员当人质。
对峙的时候，场面一度失控。走私犯头目见无路可退，竟抓起铁棍朝着秦枫的头砸来。麦洪超眼疾手快，猛地推开秦枫，自己却和对方扭打在了一起。混乱中，麦洪超失手将人推下了两米高的货台，那人后脑着地，当场没了气息。
警笛声划破夜空的时候，秦枫看着地上的血迹，脑子一片空白。他红着眼冲向试图逃跑的其余走私犯，拳头像雨点般落下去，直到被同事拉开，指骨都在隐隐作痛。
这件事的影响太大了。麦洪超因过失致人死亡，被开除警籍，判处两年有期徒刑；秦枫因情绪失控殴打嫌犯，导致整个抓捕行动的审讯环节出现漏洞，数名从犯的供词效力大打折扣，局里依规从重处分，一纸调令将他贬到了偏远的古塘镇派出所；三人里，只有胡小跃因为全程保持冷静、及时上报情况，仅受了个通报批评的轻微处罚，得以继续留在刑警队。
离别的那天，汉洲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秦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警徽和肩章被他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放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却在路过痕检科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苏砚正埋着头整理物证，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听到脚步声，苏砚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秦枫，你……”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秦枫只挤出一句，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愧疚：“是我太急了。”
他没有细说案件的来龙去脉，没有提麦洪超的判决，更没有说自己要被调走的事。看着苏砚担忧的眼神，他匆匆别过脸，几乎是落荒而逃。雨水打湿了他的后背，冰冷的触感贴着皮肤蔓延开来，就像他和苏砚之间那段没说出口的约定，被这场雨浇得透湿，暂时搁置在了时光的角落里。
从汉洲到古塘镇，要坐三个小时的大巴，一路颠簸。秦枫在古镇的派出所里，每天处理的都是邻里纠纷、鸡鸭走失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却让他那颗躁动的心，慢慢沉淀了下来。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刑警队的日子，想起麦洪超爽朗的笑声，想起胡小跃跟在他身后喊“二师兄”的样子，还有苏砚低头擦痕检工具时，认真的侧脸。
转眼半年过去，麦洪超服刑的日子过半。秦枫特意调了休，买了些水果和日用品，坐上了回汉洲的大巴。他没有提前联系胡小跃和苏砚，却在监狱门口，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胡小跃瘦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苏砚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干净的便服，看到秦枫，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三人相视无言，最后还是胡小跃先开了口：“二师兄，你也来了。”
秦枫点了点头，将手里的东西分了一半给胡小跃，三人一起走进了探视室。
厚厚的玻璃隔开了里外，麦洪超穿着囚服坐在里面，脸上没有半分颓唐，看到他们，眼睛亮了起来，笑容依旧爽朗：“你们三个，还真是心有灵犀。”
隔着玻璃，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唠了起来。说的都是队里的旧事，蹲守的时候一起分享的泡面，熬夜查监控时互相调侃着谁先打瞌睡，又说起汉洲最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味道很正宗。秦枫听着他们的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那些压在心底的沉重，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年少时一起摸爬滚打的情谊，就像一壶陈酒，在家长里短的闲谈中，愈发滚烫醇厚。
聊到兴起，胡小跃忽然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苏砚，眼神里满是温柔。在秦枫错愕的目光中，胡小跃握住了苏砚的手，对着玻璃那头的麦洪超，语气郑重又带着一丝羞涩：“大师兄，我和苏砚在一起了。”
苏砚的指尖微微一颤，随即温顺地回握住了他的手，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抬起头，望向麦洪超，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像是在等待一个认可。
秦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双手，一个是他并肩作战的师弟，一个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节泛着青白的颜色。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落在玻璃上，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影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狼狈得可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探视室里的空气，瞬间陷入了尴尬的凝滞。
麦洪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敲了敲玻璃，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们俩，藏得可真够深的！小跃，我就说呢，以前出任务的时候，你总盯着苏砚的痕检箱转，原来那时候就揣着心思了！”
笑闹过后，麦洪超的目光落在了秦枫身上，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怀旧的怅然：“枫子，你和苏砚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队里谁不知道？以前出警，你总把她护在身后，生怕她磕着碰着；加班晚了，不管多累，你都要送她到家才放心；就连食堂阿姨都知道，苏砚不爱吃青椒，每次都是你默默替她夹走。那时候，我们都等着喝你俩的喜酒呢，还总打趣说，等你们结婚那天，非得罚你多喝几杯，谁让你独占了苏砚这么多年。”
秦枫的眼眶，不知不觉间泛红了。麦洪超的话，像一把温柔的钥匙，打开了他心底尘封的记忆。那些和苏砚有关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酸涩得让他鼻尖发疼。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麦洪超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兄长般的劝慰：“枫子，感情这回事，讲究个缘分。既然错过了，那便放下吧。古塘镇清净，你在那边别太拼，好好照顾自己。咱们哥仨，以前一起扛过事儿，以后也永远是兄弟。等我出去，咱们再聚，到时候还喝以前常喝的那瓶二锅头，不醉不归！”
麦洪超的话，像一股暖流，驱散了空气中的尴尬，却又像一把刀，轻轻划开了秦枫心底的伤口。他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指尖也慢慢舒展开。他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湿意逼回去，对着麦洪超，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好，等你出来，我请客，喝个痛快。”
胡小跃下意识地握紧了苏砚的手，苏砚抬起头，看向秦枫的目光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惋惜，还有一丝未曾说出口的牵挂。
探视的时间，终究是到了。三人走出探视室，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秦枫没有像来时那样沉默着离开，反而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一步步朝着胡小跃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沉甸甸的心事上。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先前的隐忍和克制，在这一刻，瞬间崩塌。
“胡小跃，”秦枫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告诉我，你选在这个时候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胡小跃下意识地将苏砚护在身后，眉头紧锁，语气诚恳：“二师兄，我对苏砚是真心的，不是一时兴起。”
秦枫自嘲地笑了笑，眼神扫过两人依旧紧紧交握的手，那抹刺眼的相握，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的语气里，满是不甘和质问：“真心的？在大师兄这里说，在我最狼狈的时候说？胡小跃，你难道忘了，我们是怎么一起进的刑警队？一起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一起在抓捕行动里出生入死？你难道不清楚，我和苏砚从小到大的情分？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连一点余地都不肯留？还是说，你早有预谋？”
“秦枫，你别这样！”苏砚急忙上前，伸手拉住了秦枫的胳膊，声音带着急切的慌乱，“这不是小跃的错，是我……”
“是你什么？”秦枫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苏砚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眶通红，里面翻涌着汹涌的情绪，像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终于爆发，“是你也觉得，我现在被调离了汉洲，就配不上你了？还是觉得，我再也没有资格，护着你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夕阳的余晖，落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胡小跃的脸色凝重，他看着秦枫，沉声道：“二师兄，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我和苏砚是互相喜欢，这和你的境遇，没有半点关系。”
秦枫看着他，良久，良久。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他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落寞，他轻轻地说：“好一个，互相喜欢。”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朝着夕阳落下的方向走去。背影孤寂而决绝，一步一步，消失在余晖里，再也没有回头。
苏砚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他衣袖时，那一抹微凉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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