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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刃未冷

折月为舟

天刚破晓,霜刃大营的轮廓在雪光中浮现。残旗低垂,积雪压塌了帐篷,冻硬的尸布横在营门,无人敢动。

周清漾站在点将台上,赤足踩着青石,血从布条渗出,留下暗红脚印。她没披甲,只裹着染血披风,风吹起发丝,露出脖颈那道旧疤。目光扫过台下三百黑甲残部——甲胄破损,有人拄刀而立,有人倚柱喘息。

沈砚捧着焦边纸页低声禀报:“粮仓只剩三日存粮,南隘口昨夜再塌,马队难行。”

一名老校尉拄铁杖上台,须发皆白,空袖管随风晃荡。

“小姐。”他盯着她脚踝,“你连路都走不稳,如何带兵?我们藏了十年,不是为了一声召令,把神机营引来!”

周清漾指尖抚过折月剑柄。

“父兄战死那夜,北境雪红。”她缓缓抬头,“我听见兄长喊的最后一个字——‘守’。”

她猛拔折月剑。

“铛——!”

剑锋出鞘三寸,柱心裂痕蔓延。寒光暴涨,虎符暗纹自脚踝凸起,金光一闪,汇入剑身。折月嗡鸣,全场死寂。

老校尉盯着那剑,眼神变了。十年前,虎符现光,剑鸣三声,全军饮血盟誓。

风停了。她赤足立于血迹之中,像一尊不肯倒的碑。

营门“吱呀”推开。

裴一蘅走了进来。

他肩伤未愈,右臂渗血,玄甲染尘。径直走到台前,解甲。

“哐——”

铠甲落地。

他转身,背对众人。

脊背上十道鞭痕纵横交错,新肉与旧疤层层叠叠——十年前代周家少主受刑,一鞭换一桩罪名。

“他们说寒门子弟,不配替将门顶罪。”他回身,直视众将,“可我还是挨了这十鞭。”

他指向周清漾:“此身早已姓周。今日谁若质疑主帅,先过我这一关。”

老校尉低头,铁杖拄地,退下。一人跪,百人随。三百黑甲,齐刷刷伏地。

“埋尸三日,焚于北坡。”周清漾下令,“伤病优先供粮,每日两餐,各减半量。”

“是!”沈砚退下。

她走下点将台,脚步微晃。裴一蘅伸手欲扶,她侧身避过。

“我能走。”

他站着不动,看她赤足踩过雪地,一步步走向中军帐。背影挺直,却微微发颤。

夜幕降临。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周清漾翻阅兄长遗书,羊皮卷边角烧毁,墨迹斑驳。阿箬入内,托着蜡丸残壳。

“截下的密报。”她轻嗅,“雪蟾毒粉混断肠草汁,见血封喉。内鬼用毒传信。”

周清漾眸光一冷。

她凑近烛火,对着一页纸背照光——夹层中小字浮现:

“勿信副将徐烈。他知虎符藏处。”

帐外,粮仓阴影处,一人静立,手按刀柄,正是徐烈。

她放下帘子,不动声色。“巡夜照旧,莫惊动。”

帐内寂静。她假意翻书,耳听八方。烛火映着低垂的眼睫,指尖已滑向枕下剑柄。

风起。

帐帘翻飞,烛火熄灭。

寒光掠起,短刃直取后颈。

她右手抽剑,左手反抓手腕——

“铛!”

短刃距颈仅寸许,被剑脊格开。

黑暗中,她闻到一股味——雪蟾腥甜,混着汗味。

“徐烈?”她低喝。

对方不答,手腕一翻,欲夺剑。

她抬膝撞小腹,剑锋横削——

“嗤!”

布料撕裂,对方闷哼后退,撞倒案几。火星四溅。

她点燃火折。

帐内狼藉。地上血迹延伸至帐后破洞,人已不见,只留半片染血衣角。

她拾起衣角,边缘绣着一个“烈”字。

阿箬冲进来:“小姐!”

“查徐烈去向。调暗卫十人,封锁营区。”

她取出休书,展开一角。虎符暗纹跳动,与月痣同频。

“他知道虎符藏处。”她冷笑,“知道的人,不会以为我死了。”

帐外风声渐紧。

她望向北方。雪原茫茫,月光如刀。远处山峦黑崖断脊,旗台孤耸。

她低头,脚踝余温未散。

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

马蹄声急促响起。

一骑飞驰而至,暗卫滚鞍下马:“报——南隘口发现新尸!口含蜡丸,是京城六百里加急文书!”

“念。”

“仅存三字——‘速除之’。”

帐内死寂。

她取短刀插进靴筒,动作利落。

“传沈砚。整备三日粮草,清点战马。派两人探路西岭。”

“调徐烈值勤记录。我要知道他过去三个月每夜在何处。”

“小姐……”阿箬迟疑,“您怀疑他勾结朝廷?”

“我不怀疑。”她声音很轻,“我确定。”

她走出帐门,仰头望天。

云层渐散,星河初现。

她翻身上马。

黑马“夜照”低鸣,踏雪而立。

扬鞭,声音穿透寒夜:“点灯。巡营。一个人都别放过。”

三百暗卫闻令而动,火把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

裴一蘅站在营门高处,看她策马奔行于营区之间,赤足踩在马镫上,血迹未干,却挺直如枪。他肩伤隐隐作痛,却笑了。

“你终于……回来了。”

阿箬走来:“少爷,您不下去吗?”

裴一蘅摇头:“她是主帅。我现在,只是她的副将。”

\[未完待续\]风在帐外低吼,雪粒拍打牛皮,像无数细小的指节敲着棺材板。

周清漾没动,剑柄嵌在掌心,汗湿了刃槽。她听见身后那道呼吸——短促、压低,却藏不住喉间一丝腥甜。是血味,从伤口渗进肺里的人,才会呼出这种闷锈的气息。

她猛地旋身,剑脊横扫。

“砰!”

对方格挡及时,短刃与剑身相抵,火星溅上帐顶。火光一闪,照出一张脸——不是徐烈,是个年轻校尉,眼白泛黄,右手虎口裂开,却死死攥着刀。

“你认得我?”她问,声音不颤。

那人不答,反手再刺,招式狠辣却不熟络,像是临时学的杀法。她偏头避过,膝撞其肋,听见骨节轻响。对方闷哼,退半步,脚跟踩到熄灭的烛台,滑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

她欺近,剑柄砸中他下颌。人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阿箬提灯冲进来,光落在地上那张脸上,手一抖。

“是……是徐副将的亲卫,陈七。”

周清漾蹲下,掰开他嘴。舌尖发黑,牙根渗紫液。她捏开衣领——锁骨下方,一点针孔红痕,周围皮肉微肿。

“雪蟾粉不止传信。”她起身,“还控人。”

阿箬脸色变了:“有人在他睡梦里下毒,逼他动手?”

“不是逼。”周清漾走向帐后破洞,雪风灌入,“是换。换掉他的念头,换掉他的记忆,让他以为自己本就想杀我。”

她望向营外。夜色如墨泼洒,三百火把已燃起巡线,光点连成流动的环。可她知道,有些黑,火照不透。

裴一蘅站在粮仓高处,盯着徐烈离去的方向。那人背影僵硬,步伐太稳,稳得不像活人。他摸了摸肩上旧伤,那里又开始发烫。

沈砚快步走来,递上一份记录:“徐烈过去三月,每夜值勤都有签押。但……南隘口塌方前一夜,签押笔迹比平时慢半拍,像是左手摹的。”

裴一蘅盯着那行字,忽然冷笑:“他连伪装都懒得认真。”

“要不要拿下?”沈砚问。

“不能动。”裴一蘅摇头,“他背后还有手,一动就断线。”

远处,周清漾骑马巡至西岭哨岗。她勒马,仰头看山势。风从断崖吹下,带着铁锈味——那是血干透后的气息。

哨兵低声禀报:“西岭小道能通,但雪厚三尺,马不行,人爬得过去。”

“有人爬过来吗?”

“昨夜发现一行脚印,上山,无返。”

她眯眼。月光割开云层,照出山脊一道细线——像是旗杆折断后残留的桩。

“派人上去。”

“可天黑路险……”

“我说,派人上去。”

哨兵咬牙领命。刚转身,岭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又似枯树折断。

两人对视。

片刻,一道黑影从岭上滚落,在雪坡划出长痕。近了才看清,是个斥候,胸口插着半截断箭,嘴里含着蜡丸,手死死抓着一块布条。

周清漾下马,接过布条。上面用炭笔潦草写着:

“旗台有尸,着周家旧袍。头颅不见。”

她手指收紧。

十年前,父兄战死北坡,首级被悬于神机营城门三日。后来她偷偷潜回,只带回一件染血的外袍。

如今,有人把那件袍子穿在了无头尸身上,立在旗台。

这是嘲弄。也是挑衅。

“取火把。”她下令,“我要上山。”

“小姐!”哨兵急拦,“夜行险地,万一……”

“万一什么?”她抬眼,“怕我死在路上,没人收尸?”

她翻身上马,黑马“夜照”踏雪而鸣。

“我活着,他们不敢埋我。我死了——”她扬鞭指向岭上,“也轮不到他们动手。”

火光起,一人一骑逆风而上。

裴一蘅远远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终于转身下令:“调暗卫两队,暗伏营区四角。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中军帐。”

阿箬低声问:“您不信徐烈?”

“我信他早就不干净。”裴一蘅望向南方,“但我更怕的是——京城那封‘速除之’,根本不是给他的。”

沈砚皱眉:“那是给谁的?”

裴一蘅没答。他看向北方雪原深处,那里黑崖如锯,风声似哭。

他知道,有些命令,从来不需要写下来。一个眼神,一次沉默,就能让一把刀自动出鞘。

风更大了。

中军帐内,烛火重燃。周清漾的佩剑插在案上,剑身映着跳动的光。案角,那半片染血衣角静静躺着,“烈”字被血浸得发暗。

帐帘忽动。

一道影子贴地滑入,无声无息。

影子停在案前,缓缓抬头——是徐烈。他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左手握着一份文书,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鼓动。

他盯着那件衣角,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

然后,他缓缓举起文书。

上面盖着北境总督府的朱印,签发日期是三天前。

内容只有一句:

“副将徐烈,即日起接管霜刃大营防务,代行主帅职权。”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小姐,您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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