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黄小宇下班路过那家便利店时，总会下意识地往里看一眼，可惜再也没见过那个白T恤的身影。
她的生活依旧是两点一线，公司和出租屋，早高峰的地铁能把人挤成相片，报表上的数字像调皮的蝌蚪，怎么算都凑不齐总数，加班到深夜时，写字楼的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但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晚上窝温暖小床上，她把《欢迎来到蘑菇屋》《快乐再出发》《快乐老友记》翻来覆去地看，进度条在张远出现的片段上反复拖拉，看到他和陆虎凑在一起犯傻，和兄弟们一起插科打诨，她抱着枕头笑出声；听到他唱《嘉宾》，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又会忽然想起那个便利店的夜晚，晚风裹着他清润的声音，还有那双盛着星光的眼睛。
喜欢张远，是黄小宇坚持了最久的一件事。从他还是那个站在舞台上，唱着《棉花糖》的少年开始，到后来沉寂的那些年，再到0713的兄弟们一起“再就业”，她就像个沉默的观众，守着这场漫长的演出。追星对她来说，从不是追着每一场行程跑的狂热——他的演唱会开到她的城市，她会挤在人群里跟着尖叫合唱；更像口袋里揣着的一颗糖，累了、难了，剥开尝一口，就觉得日子还能往下走。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佛系粉丝，有他的节目就按时追，不会特意去蹲守行程，这份喜欢没有声张，却在岁月里悄悄绵延了好多年。
现在的她尤其喜欢《月光闪》。舞台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层金边，他微微仰头，嘴角噙着笑，声音温柔又坚定，眼神亮撩人心魄——那是她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时，心里最亮的光。
周五的晚上，公司团建，黄小宇实在受不了包厢里的烟酒味和喧闹的划拳声，像团乱糟糟的毛线，缠得她喘不过气。她找了个“去买水”的借口溜出来，晚风扑在脸上，带着点解脱的凉。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顺着马路慢慢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附近的城市公园。
公园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蝉鸣不知疲倦地唱着，风穿过树叶的缝隙，“沙沙”地像在说悄悄话。黄小宇在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她掏出手机，手指像有自己的主意似的，点开了《月光闪》的MV。
“……栩栩如生的画面我看见，雾气遮住悸动的视线，模糊不清坚定的这双眼，让我沉迷难自拔的危险……”
副歌起时，黄小宇忍不住跟着哼。她的嗓子像是被老天爷打了个折扣，调子跑得比湖里的野鸭子还欢，时而拐到东，时而飘到西，连手机里原本深情的旋律都被带得跑偏了。可她不管，晚风卷着青草和荷叶的气息拂过脸颊，她晃着腿，唱得摇头晃脑，活像个拥有专属演唱会的小疯子。
“歌是好歌，你这个调确实有点离谱。”
清润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像颗冰珠落进滚水里，“滋啦”一声炸得黄小宇浑身一激灵。手机“啪嗒”从指缝滑出去，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屏幕朝下，沾了片嫩绿的草叶。她猛地转头，脖子差点拧成麻花，看见张远站在长椅旁，手里捏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层细密的水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滴，在他白色的运动鞋边洇出小小的湿痕。
他今天没戴帽子，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软乎乎地贴在眉骨上，像只刚睡醒的猫。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比前次见面时多了点清爽气，倒像是刚从哪个大学的林荫道里走出来的学长。
黄小宇的脑子“嗡”地一声，像被塞进了团乱麻。那些在心里排练了八百遍的“偶遇台词”——从“好久不见”到“要不要假装不认识”，此刻全跑得无影无踪。她张了张嘴，舌头像是被砂纸磨过，半天没挤出个完整的词，最后憋出句：“你……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抖得像手机震动，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话问的，好像公园是她家的一样
张远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眼角的纹路堆起来，像两弯浅浅的月牙。他在她身边坐下，特意往旁边挪了挪，留出能再塞下一个人的距离，礼貌得像在参加什么拘谨的茶话会。他指了指公园外那栋裹着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月光在墙面上碎成一片银，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朋友在那边开了个工作室，过来谈点事，顺便出来透透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只还趴在草地上的手机上——屏幕还亮着，MV里的自己正对着镜头唱得深情。他憋着笑，声音里裹着点促狭：“没想到这么巧，又遇见你了。而且……还听见了这么‘独一无二’的版本。”
“独一无二”四个字被他说得慢悠悠的，黄小宇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带着脖子都泛了层粉。她手忙脚乱地去捡手机，指尖刚碰到机身就被烫了下——原来是被月光晒的（虽然她也知道月光不烫，可就是觉得浑身发烫）。她把手机往卫衣兜里塞，手指却不听使唤，怎么都塞不进去，最后干脆死死攥在手里，指节都捏白了。
“是……是啊，好巧。”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草屑，感觉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就是团建溜出来躲清静，不是故意……不是，我唱歌确实难听，让你见笑了。”
越说越乱，最后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可是把人家那么有魅力的一首歌唱得亲妈都认不出来，还被正主当场抓包，这尴尬程度，堪比小学时在黑板上写错字，被全班同学盯着笑。
两人一时没再说话，只有手机里的歌声还在安静的公园里流淌，像条细细的河。张远支着下巴看湖面上的月影，黄小宇则假装研究自己的鞋带，空气里除了蝉鸣和风声，就只剩下她“咚咚”的心跳声——她怀疑这声音都能被他听见。
直到歌曲结束，手机再次循环，张远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很喜欢这首歌？”
黄小宇像被按了启动键，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嗯！超级喜欢！”
话说出口才觉得太激动，她赶紧收敛了点，却还是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唱这首歌的时候，特别有魅力。尤其是现场版，灯光打在你身上，你微微仰头的样子，眼神撩人，帅的一塌糊涂——真的！”
她越说越投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把平时在心里盘了无数遍的感受一股脑倒出来：“还有那个转音！别人唱可能会觉得炫技，但你唱的时候，带着点轻轻的颤音，就像……就像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口，憋着股劲儿，特别打动人！”
说完她才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说得太忘情，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对方身上了。她“唰”地低下头，手指抠着长椅的木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有点太激动了？”
“不会。”张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她抬头时，正好撞见他眼里的光，比湖面上的月影还亮，“有人喜欢我的歌，是很开心的事。”
他顿了顿，忽然低头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其实这首歌……总觉得差点意思，像幅没画完的画。”
黄小宇愣住了。在她心里近乎完美的歌，在他眼里居然是“没画完的画”？她看着张远的侧脸，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片小小的阴影，像蝶翅停在那里。
“才不是呢。”她小声反驳，语气却很认真，像在捍卫什么宝贝，“好的歌就像好的故事，不一定非要圆圆满满。有时候留点缝隙，反而能让听的人把自己的故事填进去。我听的时候，就总能想起……自己的……悸动。”
最后两个字说得太轻，像怕被风听见。说完她又觉得这话太私人，赶紧打住，红着脸补充：“当然，这是我自己的想法，可能……可能有点跑偏。”
张远却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月光下的湖水，深不见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了句：“原来这首歌，还装着你的故事啊。”
黄小宇偷偷侧过脸，看见张远正仰头看天上的月亮，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月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层银边，连带着那点之前隐约察觉到的沉郁，好像都被这月光晒化了些。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想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就只是坐在公园里，听着蝉鸣，吹着风，偶尔说上两句话。
就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问她“买水买到外太空去了吗”，还加了个叉腰的表情包。黄小宇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心里却甜丝丝的，像偷喝了蜜。
“那个……我该回去了，不然他们该来找我了。”
张远也跟着站起来，点了点头：“好，我也该回工作室了。”
两人并肩往公园门口走，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偶尔会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黄小宇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偷偷数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两步远。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青草的气息，很干净，很好闻。
“那我先走了！”她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往公园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张远还站在原地，也在看着她，见她回头，笑着朝她挥了挥手。月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了层光晕，好看得像幅会动的画。
黄小宇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她赶紧转过身，捂着嘴笑，又忍不住再次回头，用力挥了挥手，像是要把心里的欢喜都挥出来，最终才转身跑了起来，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甜甜的味道，连头发丝都在笑。
她掏出手机，给林佳佳发消息：「佳佳！我又遇到张远了！在公园！我们聊了好久！」
林佳佳的消息回得更快，带着一串尖叫的表情：「？？？黄小宇你这是什么神仙运气！！！」
「快！现在！立刻！去买张彩票！中了分我一半！」
「不对！先告诉我他今天穿什么！帅不帅！」
黄小宇看着手机屏幕，笑得合不拢嘴，连走路都带着蹦跶。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圆滚滚的像个银币，忽然觉得，生活好像真的会在不经意间，撒下一点星光，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你手心里。
就像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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