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阳光算不上热烈，斜斜地漫进厨房，给瓷砖地板镀上了层薄金。黄小宇站在灶台前，手里的木铲悬在半空，锅里的米饭冒着氤氲热气，腊肠切得匀匀的，葱花也撒得恰到好处，可她盯着台面上那两个并排摆放的便当盒，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蓝色条纹盒安静地躺在那里，是昨天晚上特意洗干净的，边角的水珠还没擦干，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亮。她想起张远说今天要去外地录节目，微信里那句“等我回来吃便当”还停留在对话框里，带着点耍赖似的撒娇，像个没长大的小孩赖着要糖吃。
“也是，人家是去工作，哪能总惦记着你的便当。”她对着空气嘟囔，把炒饭一股脑全倒进了粉色小熊盒里，蓝色盒子被她捏着边角，孤零零地塞进了橱柜最深处，像藏起了个没说出口的牵挂，连带着心里也空了块地方。
上班路上，手机里弹出林佳佳的消息：「姐妹，张远今天飞长沙录综艺，你知道不？超话里都在说呢，路透图帅炸了！」后面跟了九张模糊的机场照，照片里的张远戴着黑色口罩和帽子，穿着简单的白T恤，却被粉丝拍得像在走时装周，周围围了圈举着相机的人，镜头的光在他身上闪闪烁烁。
黄小宇点开照片放大看，他的背包还是那只黑色的，肩带斜斜地垮着，和平时在夹道里见的样子没差多少，只是那身松弛感被周遭的热闹衬得有点格格不入。她忽然有点恍惚，那个会因为吃到腊肠炒饭而眼睛发亮、被同事笑话吃太多的人，和照片里被簇拥的明星，真的是同一个吗？
「知道，他跟我说了要去录节目。」她回了句，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又补了句，「希望一切顺利。」
「哟呵，都开始报备行程了？」林佳佳发来个“懂得都懂”的表情包，「进展神速啊姐妹，快从实招来，是不是偷偷约会了？」
黄小宇的脸有点热，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就普通朋友，他蹭我几顿饭而已，你别想太多。」
「普通朋友会特意说什么时候回来？普通朋友会记得你玉米粒放多了还是少了？」林佳佳的消息像连珠炮，「黄小宇，你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再不下手，被别的小妖精勾走了我可不帮你哭。」
她没再回，把手机揣进兜里，快步走进写字楼。电梯里挤满了人，她被挤在角落，闻着周围陌生的香水味和咖啡味，忽然有点想念夹道里的风，还有张远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上次递便当的时候不小心闻到的，是柠檬味的，和他车里的香薰一样，干净得让人安心。
上午十点，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那句熟悉的“能量补给还有吗”。黄小宇盯着微信列表看了半天，手指划过张远的头像，又触电似的缩了回来，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打开工作文档，可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文字，脑子里却全是他说“等我回来”时的语气，带着点笑意，像落在心湖上的雨，轻轻巧巧的，却荡起一圈圈涟漪，怎么也停不下来。
中午去茶水间打水，路过微波炉时，她下意识地停了停。平时这个点，她应该正拿着便当盒等加热，耳朵听着周围同事聊谁家的孩子考了第一名、哪个牌子的口红新出了色号，心里却在算着时间，怕去晚了让张远等。可今天，微波炉空着，转盘上连点油渍都没有，她的饭盒也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像个被遗忘的道具，连带着整个茶水间都显得空荡荡的。
“小宇，今天怎么没带饭啊？”隔壁工位的大姐端着餐盘经过，笑着问，“前两天不是天天带吗？你做的那个腊肠炒饭，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香味，我都想跟你学学。”
“啊……今天起晚了，没来得及做。”黄小宇扯了个谎，端着餐盘快步走回座位，胸口像被一团温温的棉花堵着，闷得发慌。她扒了两口饭，味同嚼蜡，食堂的菜油星子浮在表面，青菜炒得蔫黄发柴，肉片嚼起来韧得像橡皮筋，忽然就觉得难吃得要命。明明以前也天天这么吃，怎么今天就不对味了？
她当然知道，不是菜变了，是心里的秤砣歪了。一边是理智在敲着警钟，一字一句都锋利得像冰碴——他是聚光灯下唱了十几年歌的人，是在万人场馆里能收获山呼海啸的张远；而她只是挤在写字楼格子间里，为了全勤奖赶地铁的普通人。他们之间隔着的，哪里是几十公里的路程，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连踮起脚尖，都够不着他世界的边角，又怎么敢生出不该有的念想。她一遍遍警告自己，别再胡思乱想，别去碰那些不该有的奢望，身份的鸿沟摆在那里，半步都不能逾越。
可另一边，心底的悸动却像破土的春芽，不管不顾地往上钻。是他笑着接过便当盒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的温度；是他大口吃着饭，眼睛弯成月牙说“比食堂好吃一百倍”的模样；是他临走时，回头冲她挥挥手说“明天见”的语气。那些细碎的瞬间，像撒在心底的星光，亮得让她心慌。理智和渴望在胸腔里拉扯，像两股力道相当的绳，把她勒得喘不过气，只能对着餐盘里冷掉的饭菜，无声地叹了口气。
下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窗上发出“哒哒”的响，像谁在用手指轻轻敲。黄小宇看着窗外的雨帘，玻璃上很快蒙上了层水汽，把远处的楼都晕成了模糊的影子。她忽然想起张远在长沙，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下雨，他带伞了吗？上次他在综艺里说录户外节目被淋成落汤鸡，回来还感冒了，嗓子哑得连歌都唱不了，说话像只被捏住脖子的鸭子，逗得大家直笑，可她当时看着屏幕，却有点心疼。
她拿出手机，点开张远的微信，输入框里敲了又删：「长沙下雨了吗？记得带伞。」觉得太刻意，像在查岗；「录节目顺利吗？」又觉得太官方，不像朋友间的闲聊；「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这话说出来像在撒娇，更不行。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只是点开了他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更新得很少，最新一条是上周发的，一张工作室窗外的晚霞，配文：“今天的云，像被揉碎的橘子糖。”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想象着他当时站在窗前的样子，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对着天空发呆？再往前翻，看到他半年前发的一张吉他照片，琴颈上还贴着个小小的贴纸，配文：“新写的歌，还差个结尾。”她盯着那把吉他看了半天，想象着他抱着吉他唱歌的样子——应该和舞台上不一样吧？没有聚光灯，没有欢呼，只有他自己，安安静静的，像在跟吉他说悄悄话，指尖划过琴弦的样子，一定很温柔。
下班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像天漏水似的，把天空都浇成了灰蒙蒙的一片。黄小宇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大雨犯愁。她没带伞，手机叫车软件上显示前面排了五十多个人，估计等一个小时都轮不上。风裹着雨丝吹过来，打在脸上凉凉的，她缩了缩脖子，忽然有点想家，想妈妈做的鸡蛋面，想那个永远有暖灯亮着的小厨房，连带着眼眶都有点发烫。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是黄小宇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吵，夹杂着隐约的音乐声和说话声，但她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张远。他的声音带着点疲惫，还有点沙哑，像是刚录完节目，嗓子都累哑了。
“是我，你……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黄小宇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握着手机的手指有点抖，雨水打在手臂上，凉丝丝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发烫，连声音都带了点颤。
“上次加微信的时候，系统自动存的啊。”张远笑了笑，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点失真的温柔，像被雨水泡过的棉花，软乎乎的，“刚录完上半场，休息十分钟。看天气预报说你们那儿下雨了，挺大的，你带伞了吗？”
黄小宇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特意打电话来问这个。她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帘，鼻子忽然有点酸，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没……没带，打不到车，前面排了好多人。”
“傻不傻，不知道看天气预报啊。”他的语气带着点嗔怪，像在说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站在门口别动，找个避雨的地方，别淋感冒了。我让助理帮你叫个车？你把定位发我微信上。”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黄小宇赶紧拒绝，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再等等就好，说不定一会儿雨就停了。”她可不想麻烦他的助理，总觉得那样就越界了，像把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平衡打破了，朋友归朋友，他是明星，她是普通人，这点分寸她得守着。
“不麻烦，他正好闲着没事，在旁边刷手机呢。”张远的语气很坚持，带着点不容分说的认真，“快发定位，不然我可要亲自飞回来给你送伞了——虽然我现在在广电大楼门口，刚准备去下一个场地，但我可以试试跟导演请假，说‘我朋友没带伞，我得去送’。”
他的话带着点玩笑的语气，可黄小宇知道他是认真的。她心里暖烘烘的，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连雨带来的凉意都驱散了不少。她报了定位，小声说：“谢谢你啊，真是太麻烦了。”
“谢什么，上次你给我送热炒饭，这次我给你叫个车，扯平了。”他笑了笑，背景音里传来有人喊“张远老师，该上场了，最后一遍彩排”，“我先忙了，车到了司机会给你打电话，记得看手机，别光顾着发呆。”
“好，你快去忙吧，加油！”
“嗯，等我回来吃便当。”
电话挂了，黄小宇握着手机站在雨里，觉得手心烫烫的。周围的雨声、人声、汽车鸣笛声都好像离她很远，她的耳朵里只有那句“等我回来吃便当”，像颗水果糖，含在嘴里，慢慢化开来，甜得让人想笑，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没过十分钟，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网约车的接单提醒，车型显示是辆黑色轿车，备注里写着“专车”。黄小宇愣了愣——她平时打车从来舍不得叫专车，总觉得太贵，今天这单……肯定是张远特意交代的。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司机师傅客气地问了句“您好，是尾号XXXX的乘客吗？”她点了点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雨还在下，可她的心里却是晴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暖烘烘的。
她拿出手机，给张远发了条微信：「车到了，是专车呢，太破费了。谢谢你，你好好录节目，别分心。」
这次他回得很快，大概是又挤出来点休息时间：「不客气，安全第一。刚看到长沙也下小雨了，跟你们那儿的雨打了个招呼，说要一起等晴天。」后面跟了个下雨的表情包，小人儿举着把小伞，傻兮兮的，和他本人一模一样。
黄小宇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脸有点红。
回到家，她脱了湿漉漉的外套，把自己裹进毛毯里，给张远发了条微信：「到家了，雨好大，刚才下车差点被冲走。」
「哈哈哈哈，下次记得看天气预报，再忘了我就给你寄十把伞，让你天天背着。」他回了串哈哈哈的笑声，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笑意，「我刚结束，准备回酒店了，累瘫。」后面跟了个瘫倒在地的表情包，四肢摊得像只青蛙。
「辛苦啦，早点休息，别熬夜。」
「嗯，你也是。对了，」他忽然发来一条，「今天没吃到你的便当，有点不习惯，节目组的盒饭太难吃了，米饭硬得像石子，菜也没味道，比你上次说的食堂菜还难吃。」
黄小宇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在屏幕上敲道：「等你回来，给你做咖喱土豆，多加土豆，少加咖喱，你喜欢的那种。」
「好啊，拉钩。」他回了个拉钩的表情包，小手指勾在一起，「不聊了，我要去卸妆了，明天还要早起赶通告。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黄小宇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还在下，空气里带着泥土的味道和青草的香，很清新。她想起张远说“等我回来”，想起他特意打电话来叫车，想起他说没吃到便当不习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她走到橱柜前，打开门，把那个蓝色条纹的便当盒拿出来，放在餐桌上。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盒子上，泛着淡淡的光，像蒙了层纱。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盒盖，像在跟它说悄悄话：“别急，等他回来，我们就又能派上用场啦。”
第二天早上，黄小宇又做了便当，还是两个。她把蓝色盒子放进包里，虽然知道张远今天也不会来，但好像这样做了，心里就能踏实点，像是攥着个甜甜的约定。
上午十点，手机依旧没响，但黄小宇这次没再盯着屏幕看。她打开工作文档，认真改起了方案，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上，暖洋洋的，落在键盘上。
下午的时候，张远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在后台拍的，桌上放着一份盒饭，白色的餐盒里装着米饭和两荤一素，看起来确实不怎么样。他配文：「这饭还没我上次吃的便利店三明治好吃，想念你的咖喱土豆。」
黄小宇笑着回：「再忍忍，等你回来，管够。」
她看着照片里他的手——手指短的和他的身高一点都不相符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正拿着筷子戳着盒饭里的青菜，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她忽然觉得，不管他是聚光灯下的明星，还是会为难吃的盒饭皱眉头的普通人，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他就是张远，那个会吃她做的便当，会跟她聊废话，会在下雨时给她叫车的张远。
这样就很好了。
黄小宇把手机放进兜里，拿起桌上的蓝色便当盒，轻轻摸了摸，像在触摸一个快要实现的约定。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里钻出来，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在说，晴天就要来了，他也快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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